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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饰物,唯一扎眼的则是一只挂在床头的健身拉力器。他的目光最后停在墙上一张全家福的照片上,照片上那位年轻的父亲严肃孤傲,母亲则显得美丽忧伤。依偎在他们中间的是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只有小女孩一人笑容甘甜。
潘玉龙用钥匙打开了抽屉上的锁,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两张存折和一些散钱,他拿出了其中一张存折,然后把抽屉重新锁上。
潘玉龙揣好存折匆匆走出院子,在走出小巷前无意地回眸,那位可疑的“老王”再次掠过视线。“老王”正站在巷口另一端的杂货摊前买着饮料。潘玉龙感到奇怪,脚步放慢,走了几步他站了下来,再次回头看那杂货摊时,老王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潘玉龙急急忙忙回到医院的病床前,见女孩已经静静地睡着了。他见点滴瓶里药液将尽,忙叫来护士。护士换完点滴瓶,轻声对潘玉龙说道:
“天太晚了,你回家吧。她睡了,没事儿,你放心吧。”
潘玉龙说了句好,但目光仍然留在女孩的脸上。
护士走了,潘玉龙又在病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去。
夜色笼罩着小院,走廊上闪烁着一缕微小的亮光,一阵清脆有力的敲击声打破了黑夜的宁静,潘玉龙在一只手电筒的光芒下,仔细地安装着那块白天没有装上的玻璃。那叮叮当当地敲击声犹如钢琴弹奏出的曲调,温暖而又忧伤。
第二天下班后,潘玉龙提着个保温筒,在一家粥面馆打了一碗热粥,然后赶往医院。他把病床的枕头垫高,让女孩舒适地靠在床头,他看着女孩捧着那只保温筒,慢慢地喝着里面的热粥。他坐在一边剥开一只橘子,同时东拉西扯地与她闲聊:
“有一个姓王的人,老来敲你们家房门,上次还去深红酒吧找过你爸,你知道他是谁吗?”黄昏的阳光从窗户里照射进来,把女孩的脸庞映得有些消瘦,她茫然问道:“姓王的?我不知道呀。他长什么样?”
“你可能也见过,四十来岁吧……”
“我见过?”
“那天他到深红酒吧去过。”
“哪天?”
潘玉龙顿住了,也许他突然意识到那一天就是女孩父亲的忌日,他支吾了一下,说:“那可能你不认识吧。”
女孩也顿了一下,尚未恢复元气的声音里带出了她的询问:“其实,我连你,都不能说……认识。”
“我叫潘玉龙,我是淮岭市人,在银海上学。”
“上学?”
“啊,我是银海旅游学院饭店管理专业大四甲班的。”
女孩疑惑地看着他:“你在上学?那你怎么整天不去学校?”
“我现在休学了。”
“休学?为什么休学?”
潘玉龙淡淡地说:“因为我现在还没有挣出最后一个学期的学费。”
女孩的脸上,掠过一丝好奇:“学费要自己挣吗?你家里不能帮助你吗?”
“我爸爸妈妈都下岗了,我还有一个姐姐也没有工作,姐夫是开车的,他们的生活都有困难。”
女孩沉默下来。
潘玉龙试探地问道:“……我也并不了解你,你叫汤豆豆?”
女孩正要作答,病房的门忽然被人咋咋呼呼地撞开,四个年轻的男孩喊着女孩的名字,带着一股火热的气息拥了进来,一个护士在他们身后连连叫着:
“你们小声点,这里是医院!请你们安静……”
男孩们这才放轻了声音,但声调依然显得兴奋过度。
“豆豆,到底怎么了你?你好点没有?”
“我们找了你好几次了,你都不开门。”
“什么病啊豆豆,严不严重?”
只有那个骑摩托车的男孩,用平静的声调低声询问:“你没事吧?”
看着男孩们七嘴八舌快乐的样子,女孩的脸上露出伤感的笑容,她吃力地向男孩们报着平安:“我没事儿,挺好的。”又把目光重新移到潘玉龙脸上,郑重地把的伙伴向他介绍:“他叫东东……他叫阿鹏……他叫王奋斗……”
旁边的李星小声插嘴:“也叫粪兜!”
其他几个人笑了起来,潘玉龙也附和着笑了一下。女孩没有笑,接着介绍:“……他叫李星。”
男孩们分别朝这位曾有一面之缘的小伙子点头致意。
“我叫汤豆豆,我们五个人合起来的名字,叫做‘真实’。”
李星道:“这是我们舞蹈组合的名字!”
潘玉龙也友善地点着头,说:“你们好,我叫潘玉龙,是汤豆豆的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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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在公墓一面素净的白墙上,整齐地排列着安放骨灰的格子。wenxueMI。 骨灰盒上镶嵌着每位逝者的遗像,犹如密集有序的棋子。汤豆豆父亲的照片已经镶入这面白墙。“真实”舞蹈组合的伙伴们站在汤豆豆的两侧,面对这位曾经责骂过他们的长者,表情肃穆,哀悼如仪。
潘玉龙站在他们的身后,他的目光更多地关注着汤豆豆的表情动作,看着她献上鲜花,擦去泪水。
汤豆豆一行走出公墓的门口。东东回过身来,向大家问道:
“怎么着,打的还是坐公共汽车?”
阿鹏走到汤豆豆身边:“豆豆,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跟阿龙一起回去。”
王奋斗、李星一边聊着什么,一边挥着手朝汤豆豆示意:“那我们先走了。”
东东招呼阿鹏:“阿鹏,你回家吗?带我一段。”阿鹏看了潘玉龙一眼,怏怏地跟着东东他们走了。
潘玉龙和汤豆豆目送他们走远,潘玉龙问:“你要回家吗?”
汤豆豆没有做声,返身又走进公墓。潘玉龙疑惑地跟了进去。
潘玉龙跟着汤豆豆走进一座存放骨灰的大殿,一排排高大的骨灰存放架把大殿分切成一条条狭长的甬道,殿内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外,空静无人。
他们走进其中的一条甬道。潘玉龙忽然看见,甬道的深处正有一个人影,向一个骨灰存放格俯身探看,逆光中他认出这人就是老王。见有人来,老王从另一个出口匆匆遁去。潘玉龙跟着汤豆豆向前疾行,将至尽头汤豆豆停了下来,那似乎正是刚才老王探看的位置。在那个位置的一只骨灰盒上,照例镶嵌着逝者的遗像,那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潘玉龙猜得没错,那正是汤豆豆的母亲!
汤豆豆在母亲的遗骨前伫立良久,动手擦去母亲照片上的浮灰。潘玉龙看看老王遁去的方向,又转过头来,看看骨灰盒上那个女人美丽的面容,因老王的出现他满腹狐疑。
中午的阳光被斑驳的树荫筛碎,潘玉龙和汤豆豆并肩走在陵园内的林荫道上,汤豆豆似乎还沉浸在凭吊的伤感之中。潘玉龙忍不住开口相问:
“你为什么……不把你的爸爸妈妈合葬在一起呢,为什么要把他们分开?”
汤豆豆沉默了一下,说:“我小从,就看他们吵架,他们不吵架的时候,就谁也不和谁说话……其实,他们早就想彼此分开。www。Wenxuemi。”
汤豆豆对父母的描述,让潘玉龙无话可说。
她接着说:“我妈妈总想寻找浪漫的爱情,而我爸爸,只喜欢喝酒。”
走出陵园汤豆豆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潘玉龙来到一幢老式红砖房前,见屋里没人,两个年轻人便从窗户爬了进去。这是舞蹈团的排练厅,已经陈旧不堪,午后的阳光使整个房子连同屋角放着一架旧钢琴,都像一张发黄变暗的陈年照片。两个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声阵阵。
汤豆豆说:“就是这儿,我妈以前就在这个剧团工作,我小时候她常常带我到这儿来玩。”潘玉龙环看四周,像是看到了流逝的岁月。
汤豆豆已经坐到钢琴前,打开了琴盖。说道:“这架钢琴我妈弹过。”
她展开十指,钢琴流出了一串单纯的音符。潘玉龙听得出来,这就是他在小院里听到过的那首伤感动人的曲子,汤豆豆弹出乐曲的前奏,忽又停了下来,她说:“这首曲子是我妈妈写的,名字就叫《真实》。”
“你们的舞蹈组合也用了这个名字?”
“对,它也是我们的名字。”顿了一下,汤豆豆又说:“也是我们的信仰。”
“你们把真实当作信仰?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真实的东西太少了吗?”
“有些东西,是必须真实的,比如荣誉,比如爱情。我妈妈说,真实是追求。也是清醒。”潘玉龙咀嚼着这番话的含义。
汤豆豆苦笑一下,用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和平静,又说了一句:“我看过妈妈的日记,我妈妈说,清醒,就是绝望。”
潘玉龙似懂未懂:“你妈妈对谁绝望?对爱情,还是对你的父亲?”
“不知道。我妈妈写这首曲子的时候还没有结婚,她结婚以后,朋友送给她一架钢琴,我妈妈就每天弹这首曲子,寄托她想要的爱情。她过去,一直希望我像她一样,成为一个优秀的钢琴家。”
“那你为什么不学弹钢琴呢?”
“我也学啊,但我不喜欢钢琴。”
“为什么?”
“我喜欢更激烈、更刺激的艺术,我喜欢更年轻的艺术。”
停了一下,潘玉龙问:“……你妈妈,什么时候不在的?”
“我很小的时候,她就不在了。”
“是生病吗?”
“……是自杀。”
潘玉龙哑然。
汤豆豆继续着她的述说:“也许,这样的个性才算是真正的艺术家,我妈妈的思想太激烈了,也许她不喜欢我爸爸那样的潦倒。我爸爸是一个诗人,可他的诗,没人要。我爸爸很长时间都靠我妈妈挣钱养他。”
“那你像谁呢?像你爸爸还是像你妈妈?”
“我可能……更像我妈妈吧。你呢?你像你爸爸还是像你妈妈?”
“我谁也不像。”潘玉龙停顿了一下,用自嘲的口气又说:“我的个性,可能像你的母亲,我也有很多的幻想。可我的现实,有点像你的父亲,生活中也是潦倒不堪。”
汤豆豆认真地说:“……你应该继续上学,你既然喜欢饭店管理这个专业就应该继续上学。”
潘玉龙点点头,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离开歌舞团,他们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坐在最后一排座位。当汽车从金苑酒店的门前经过时,潘玉龙向窗外指点:“这就是我打工的地方。”
汽车拐过这条街区,直刺蓝天的万乘大酒店扑入眼眸。汤豆豆情不自禁地说道:“你是学饭店管理的,应当到那里去啊!”
潘玉龙看着万乘大酒店移动的身躯,心向往之地说道:“那是我的理想!等我攒够上学的钱了,我就去上学了,毕业之后我会到那里应聘去的!”
“你这样打一年工,能挣出你的学费吗?”
“……不能。所以我想用业余时间再兼一份工,比如去做个家教什么的。”
“明天我就要回深红酒吧上班去了,我可以跟那儿的老板说说,介绍你到那儿当服务生去,你愿意干吗?”
潘玉龙点点头,轻声说:“谢谢!”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会跳一辈子舞吗?”
“跳舞是我的生命。热爱舞蹈的人都会这样说的。跳舞,能让我释放我的激情和幻想。”
“你幻想什么?”
“我幻想……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都是真实的。友谊、爱情、荣誉和成就,一切都是真实的。”
天已经蒙蒙黑了,潘玉龙和汤豆豆回到小院。
他们看到“真实”舞蹈组合的四个男孩都坐在楼梯上,看上去已经在这儿等候了多时。看见潘玉龙陪着汤豆豆回来,东东第一个站起来了:“豆豆,你怎么才回来,我们等你半天了。”
阿鹏有一点敌意地看着潘玉龙。
潘玉龙没有逢迎他的目光,对汤豆豆说了一声“我回去了”,便从他们身边走过,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听见男孩们在楼梯口迫不及待地和汤豆豆交谈起来。
东东说:“舞蹈协会要举办青春风尚原创舞蹈大赛,现代舞、踢踏舞、街舞都可以参赛。我有一个表姐在大赛组委会的办公室里打字,可以帮我们拿到比赛的章程,帮我们报名,初赛就在银海,复赛要去省城。复赛的冠军要到北京去参加全国的总决赛。要是能进总决赛前三名的话,还能到中央台的舞蹈大世界和TVB8去表演呢。”
王奋斗插嘴:“如果能上中央台那咱们可就牛了,银海随便哪家酒吧夜总会咱们肯定随便挑了……”
李星抢过话头:“瞧你那点出息,中央台咱们都上了,还在银海跳什么劲啊,直接去北京跳都够了。”
东东反驳李星和王奋斗:“嘁!你们以为上一次电视就能成明星呀,走到街上都有人找你们签名呀。粪兜儿,你给我签个名吧,你在电视里好衰喔……”
男孩们笑起来,潘玉龙也笑笑,他在屋子里接水洗了把脸,然后一边擦脸一边继续听他们交谈。
东东说:“……可关键是没钱啊,这是原创大赛,参加这个比赛总要请专家给咱们编一套舞吧。还有作曲,还有服装,都要重新搞。咱们这服装绝对不行,头发也要做做造型,而且报名好像也必须送DV拍的样带,还得请人来拍吧,还得请教练……这些都要钱啊。”
李星说:“起码得三万。”
王奋斗惊讶地说:“用不了那么多吧。”
“怎么用不了!请人编一套舞就要多少钱?现在都贵着呢,三万可能还不止呢。你想想服装,李嘉他们那拨上次去深训买的那套,光一件上衣就要一千五,还有你想想做一个发型好一点的得多少钱……”
东东抢着说:“你那是‘做’,要‘设计’的话就更贵了。”
汤豆豆说道:“可这个钱从哪儿出啊?”
王奋斗有些泄气:“算了吧,我看还是算了吧,到哪儿弄这么些钱啊,而且马上就要报名了,又没有时间去攒。”
东东道:“李星,你能不能找你爸爸商量商量……”
“我爸哪有钱啊,我爸天天赌,还找我要钱呢!”
汤豆豆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阿鹏,发现阿鹏这时也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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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天黑下来了,路灯亮起来了。www。wenXuemi。男孩们都走了,小院又变得静悄悄的。
潘玉龙听到汤豆豆的家里,再次传来动人的钢琴声,还是那首名叫《真实》的乐曲。原本忧伤的旋律,此刻忽然变得温暖安宁。潘玉龙坐在桌前灯下,一边看书一边做着笔记。优美的乐曲让他身心安定。
第二天,潘玉龙下班回到小院,上楼的时候,他迎面看见东东带了一个商人打扮的三十几岁的男人,指挥着几个搬运工,抬着汤豆豆家的那架钢琴,小心翼翼地走下狭窄的楼梯。潘玉龙侧身让他们,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快步上楼。
汤豆豆家的房门还未关上,潘玉龙走了进去,看到汤豆豆坐在自己的床上,抱着膝盖闷声不响。潘玉龙站在卧房的门口,问:“他们怎么把钢琴抬走了?”
汤豆豆没有抬头,沉默一会才说:“我把它卖了。”
“……那不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吗?为什么卖了?”
汤豆豆抬起头来,没有回答。她看着潘玉龙的面孔,反问了一句:“你还想去深红酒吧打工吗?我已经和那个老板说好了。”
当晚,潘玉龙来到深红酒吧,他换上了一套服务生的衣服,给客人派送酒水。台上“真实”的踢踏激情迸放,台下的喝彩热烈依然。
潘玉龙穿梭忙碌的空隙,也在欣赏台上的表演。 他的目光投向舞台的中央,汤豆豆火热的红裙飞舞轻扬。Wenxuemi。也许只有他能看得出来,那张被华丽的舞步衬托的面容,依然挂着一丝忧伤。
第二天一早,潘玉龙又赶往金苑酒店。
“哗”的一声,他把床单抖开,像以前一样,紧张地重复着客房清洁的一应动作。卫生间也很快打扫干净,潘玉龙走到床头柜前,拿起电话:“712号打扫完毕。”挂掉电话之后,他用已经熟练的动作,把床头柜上的十元小费拿走。
他推着工作车走到另一间客房,他发现这间客房房门半开,里面隐约传来一个女人的低声惊叫。
潘玉龙赶快停车进去探看,看见一个五十左右的秃顶男人,在卫生间里抱着一个年轻女子强行亲热。年轻女子并不情愿地挣扎躲闪,拉拉扯扯之际打破了卫生间里的一只壁灯。
潘玉龙板着脸站在卫生间门口,大声喝道:“先生,请问要打扫房间吗?”
秃顶男人吓了一跳,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