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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你是他的爸爸吗?()
你,你往哪儿尿!孩子的身体被这一击震动了一下,重新大哭起来。这时,有见义勇为者挺身而出了。一对带着个**岁女孩儿的夫妇站出来批评他:喂,同志,你不可以这样对孩子的,这么小的孩子这样打要打坏的。男的说完,女的又说:你应该哄哄他嘛,他是不是要喂啦?你带奶了没有,我可以帮你去温一下,你这样让他哭要哭出毛病来的。铁军像傻子一样,呆呆地看着这一对审视他的夫妇,还有他們的那个**岁的女孩儿,那女孩儿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直愣愣地看他。还有周围那些乘客,他們也全都在看他,目光中不乏关切,但更多的是疑问和谴责。见他说不出话来,那位做丈夫的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喂,这小孩是你的吗,你是他什么人?他张了半天嘴,不知该答什么。那位妻子又问:你是他的爸爸吗?张铁军冲口而出:我不是!他本来就不是,这一问倒把他的委屈和愤懑都问出来了。这孩子不但不是他的儿子,而且,现在在他眼里,几乎代表了他的仇人!可是,这一句我不是更加麻烦了,周围的人几乎都站起来。那你是谁?这孩子跟你是什么关系?你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铁军招架不住那么多七嘴八舌的疑问,他觉得自己也没义务回答这些疑问,他抱起还在哑声啼哭的孩子,起身便走,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可他忘了云南人见义勇为和爱管闲事的性格一点也不比北方的天津人差,马上有人拦住他:喂,你别走,你说清楚这小孩到底是怎么回事!铁军突然转身怒目,大吼了一声:你們走开!没人走开,大家反而越围越紧。这时车上的乘警来了,身材魁梧,面目庄严,腰里佩着手枪,还别着一根电警棍。他是一位乘客跑去喊来的。来以后先是上下打量着张铁军,继而板着脸大声发问:这小孩是你的吗?铁军环顾了一下左右,吞了口气,闷声说:是。周围的群众马上揭发:不对嘛,你刚刚还说不是你的,现在怎么又是啦?乘警摆摆手让大家停了嘴,又问:你有身份证吗?铁军腾出一只手在身上摸索,摸了半天才狼狈地说:……我有,忘带了。乘警半笑不笑地说:我看看这小孩,很好看嘛,来,不哭……他在铁军无措之际顺手接过孩子,转手交给了身边的一位妇女,然后严肃地对铁军说道:你跟我走!在众目睽睽之下,铁军跟着警察走了。旅客們这才纷纷归位,七嘴八舌地议论说这个人也太不像话了,这世道真是什么人都有啊……警察把铁军带到餐车里,那妇女也抱着孩子跟到餐车,在餐车里找到牛奶,哄孩子吃,孩子也就不再哭闹。这边乘警开始审问铁军,从哪儿来的、干什么的、户口所在地在哪儿、和小孩什么关系、这孩子叫什么,等等。铁军这才明白,他們是把他当成拐卖儿童的人贩子了。他这才一通解释。首先,他不得不很别扭地承认,这孩子名叫张继志,是自己的儿子,他说自己是带孩子去南德找孩子***。但警察始终板着脸,对他声称自己是这孩子的父亲,声称自己是广屏市委宣传部的干部,声称这孩子他妈也是干公安的跟你們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等等,表情上一概不信。听张铁军把词儿都用完了,警察才冷漠地说:这样吧,你不是说你爱人在南德市公安局工作吗,那很方便,呆会儿到南德你下车,我們就把你交给南德市公安局,你不就能见着你爱人了吗。铁军眨了半天眼没吭声。他本想到了南德把孩子往安心手上一扔再给安心一个嘴巴子他扭头就走的。这下好了,南德公安局那些人非全知道他回来了不可,弄不好那位潘队长还要来接他请他和安心一起吃饭呢。这饭他是吃还是不吃?警察没让他再回原来的车厢去,而且,也不让他再碰孩子。他被命令坐在餐车的一角,看着警察和几个餐车的女乘务员有说有笑。孩子被喂过了奶,情绪好了,被几个女乘务员轮流抱着把玩,咧着小嘴绽开酒窝逗得她們咯咯咯地笑。铁军就这么看着,隔着好几张桌子,看着她們逗孩子玩儿,看她們咬耳朵议论自己。他有点搞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情,到底是恨这个孩子,还是疼爱这个孩子。他在某一瞬间突然觉得那就是自己的儿子,是从一生下来他就天天抱他,逗他,亲他的乖儿子。他看着孩子那副逗人怜爱的笑靥,再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副好玩儿的表情了,他有点不相信这竟然不是他的儿子。南德终于到了。车到南德时天已黑了。张铁军被带下车,由乘警和南德公安局车站派出所的民警在站台上做了短暂交接。乘警和派出所显然已经通过电话,车站派出所来的那一男一女两位民警,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目光冷漠而又厌恶。女的从乘务员手里接了孩子,先走了。男的从腰上取出一只手铐,不由分说就要来铐铁军。铁军大声抗议:你铐我干什么,我犯什么罪了?你有什么权利铐我!你问问他我犯罪了吗!他想让车上的乘警证明自己,但乘警把他交给派出所的人之后便转身走了,此时正踏上列车。列车咣当响了一下,开动起来,继续前行。站台上不知什么地方和什么用途,响了长长的一声电铃。铃——!派出所的警察也不跟他多硏嗦,动作麻利地使了个狠招,把他的手硬给拧到身后,在他疼得眼冒金星不敢挣扎时就势铐住了他。然后推了他一把:走!差点没把他推了一个大跟头,趔趔趄趄垫了好几步才站稳。铁军满腔怒火,恶狠狠地威胁警察:我告你們去!我看你警号!我非告你們不可。
第68节:你还生派出所的气哪?()
警察无所谓似的,又推了他一把,回头还和车站的一个工作人员打招呼,说别的事,好像是在约星期天一起到什么地方去。他一边约时间一边推着铁军走。那女民警早就不知道抱着孩子到哪儿去了。警察把铁军带到派出所,关在一间小黑屋里不闻不问,足足过了大半个小时才有人进来把他提到一间放着床像是单人宿舍似的房间里问他:你说你爱人是哪个单位的?公安局?公安局单位多了。缉毒大队?你有她电话吗?她叫什么?他冷冷地说了安心的电话和名字,警察就锁上门出去了,大概是打电话去了,走以前不管信不信,倒是把他手上的铐子给卸了。他在这间又有床又有写字桌的房子里又呆了一个小时左右,一直很静的门外忽然响起了好几个人的说话声,那声音由远而近,很快开锁进了屋。还没进屋之前他已经听出了那是安心。安心是和几个派出所的民警一起进来的。她今天也穿了一身民警的制服。怀里已经抱了她的儿子。儿子在她怀里乖得不行,才几个月大已会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娇态。安心见了铁军,口气中说不清是惊讶还是高兴还是埋怨,她说:铁军,你怎么来了?今天下午是你打电话给我吗,我一接你怎么就挂了?你怎么搞的让人给弄到这儿来了?派出所的警察們一看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了,一面向铁军道对不起,一面替自己圆场:三七五次车打电话就说是抓了一个拐卖儿童的,让我們审查一下。没想到真是你爱人,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对不起对不起。你們都没吃饭吧?就在这里吃就在这里吃,我們也没吃呢!铁军站起来就走,他当然不会在这里吃!尽管他中午就没吃饭,早已饥肠辘辘,但他怎么能在这里吃!怎么能跟安心,跟这帮刚才还凶神恶煞般的警察,坐在一起吃东西!安心见他怒气冲冲,一头走出去,挺不给人家面子的,连忙向派出所民警們抱歉,谢了人家便急急地抱着孩子追出来。追到街上才追上铁军,她说:你还来干什么呀,我这两天就要回去了,你还跑一趟干什么呀?铁军不说话,只是往前走。安心又追了两步,笑着问:想我了是吗,还是怕我想孩子了?你也真是。哎,今天下午到底是不是你给我打的电话?铁军猛然站住,他盯着安心,恶毒地冷笑着,说:你在这儿,到底有多少男人总给你打电话,嗯?安心以为他又犯了小心眼儿呢,铁军一向有这毛病的。以前连潘队长对安心好他也会酸酸的,说老潘老这么关心你怎么也不怕别人议论他。为这事安心差点和他吵过架。于是安心嗔怪他道:在这儿谁给我打电话呀,我谁也不认识。就是今天下午我們同事说有个男的找我,我一接电话,他就给挂了,我还以为是你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怎么说来就来啦,孩子你什么时候喂的?铁军不想再看安心,他看一眼安心看一眼孩子他就想哭!他转过脸去,粗声喘气,说:找个地方,我跟你,咱們该说说清楚了!安心也站下来,看铁军的脸色,天黑了她看不太清。到现在她仍然以为铁军还是在生那帮警察的气呢。派出所拿械具铐他是不对,可她和他們都是一个大单位的,她又能说什么?只能息事宁人。她说:你还生派出所的气哪?这不能完全怪人家……她哪知道铁军根本没想什么乘警和派出所的事,他脸色特别冷酷地打断安心:你到底有没有地方?没地方上你宿舍去!他说完大步向前走,安心跟在他身后问:你吃饭了吗?要不要先在街上吃点东西?他不答话。安心想他真是生气了,平白无故让警察铐了那么长时间谁都会生气。所以安心不再吭声,抱着孩子随在铁军身后老老实实往她宿舍这边走。他們中间还乘了几站公共汽车。等车的时候和乘车的时候铁军都不和安心说话,孩子一直是安心抱着,他也不帮忙。安心只知道他还在生气,也不计较,见到铁军和孩子她已经很高兴了。在公共汽车上她不断地逗孩子玩儿,她问孩子:我是谁呀?孩子发出简单的声音:妈妈妈妈。安心就笑:对,我是妈妈!又问:他是谁呀?她指着站在一边的铁军。孩子仍然:妈妈妈妈。安心又笑:不是,他是爸爸。爸爸,知道吗?她看见铁军头都不转一下,充耳不闻的样子。她又问儿子:那你是谁呀?孩子咧嘴笑,笑得好玩儿极了,笑得安心疼爱得不行。她说:你是继志啊,张继志,就是你,记住了吗?这时,旁边的铁军侧过头来,目光厌恶地看他們母子。安心也看他一眼,心想等到了家再慢慢哄他。安心的宿舍离火车站不远不近,连走带坐车十来分钟就到了河边。他們走进吊脚楼,这吊脚楼铁军很久没来了,楼板还是那么吱吱咯咯地响。门也吱吱咯咯地响。一进屋便能听到对面窗下,南勐河轻缓的流水声,闻到屋里隐隐约约残留着的煤油炉的味道。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味道让铁军百感交集,这里毕竟有他一段乐而忘返的温馨。屋里没什么大变,好像就多了一台十二吋的小电视。安心进屋把刚刚睡着的孩子放到床上盖好。然后就打开电视,音量调校她解释说这电视原来是潘队长家的,老潘最近又买了个大的,就把这小的给她了,还能看。她对铁军说:我给你做点东西吃吧。铁军说:你别做了,我不想吃。安心还是把小煤油炉架好,上面放了一只锅子,说:下点面吧,很快就好。这儿还有几个鸡蛋呢。
第69节:你有什么隐私瞒着我吗?()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科学节目,节目的中年女主持人正在采访一位学者模样的老年男子。铁军没看电视,他甚至没有坐下来。尽管,经过几个小时不堪回首的旅途,他已经身心俱疲,但他没有坐下来。他看一眼忙碌着支锅煮水的安心,看一眼床上甜睡的孩子,这些都和以前一样,勾勒出一副小康之家的幸福和温馨,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同。这情景让他眼眶湿润,让他留恋,让他依依不舍,让他几乎忘了这是一个天大的骗局。这骗局的残酷正是因为它太美好太动人了,所以觉醒时就有挖心剖腹般的疼痛。他想开口,想立即把断绝婚姻的决定开口说出。他想了一路,想怎么才能把话说得更狠,狠得让安心和他一样痛不欲生。他想去关了电视,电视里那一男一女的絮叨让他神经紊乱。他马上要向安心宣布:他們的爱情、家庭、幸福、一切,全都到此为止,彻底结束!他希望此时四周完全静下来。他动手去关掉那徒做干扰的电视。这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词,是电视里的那位女主持人嘴里蹦出的一个单词,那个单词像针一样刺了一下他疲劳的神经:基因!他吓了一跳,去关电视的手停在途中。他让自己安静,随即听出电视里那一男一女没错正在说什么基因。他們在讨论建立人类基因库的问题。世纪之末大家都在说基因这事情,时髦似的。铁军是管新闻的,他知道这是很热的话题,有人还把基因问题当做二十一世纪最受关注的科技革命呢。但此时,在他就要和安心决裂的这个时刻,他无意中看到的这个电视节目偏偏是在谈基因!这无论如何给了他一种命中注定的悲剧感。他想,这不是巧,这是命!命运把所有细节都安排好了,已容不得他有所选择试图抗争,命运都是一环扣着一环慢慢来的。电视的画面上,那位学者模样的男子正在侃侃而谈。他在说美国,说美国政府准备搞一个基因库,把公民的基因数据储存起来,以方便医疗和缉捕犯罪分子和其他社会管理,但这件事遭到很多社会团体的反对,理由是基因库侵犯了公民个人的**权。那位女主持人做了个辩论的模拟,假装站在美国政府的立场上,列举了建立基因库以后医疗诊断如何精确便捷,缉拿犯罪分子如何又准又快,还有其他好处等等;那老年学者则模拟着反对派的观点——任何好处都不能以牺牲公民个人的**权为代价,公民生活在这个社会上必须有安全感,他的身体状况、疾病、个人嗜好、性取向、家族背景和遗传情况,是他个人的秘密,不应由国家或某一个组织全盘掌握。铁军呆呆地听着,安心看他那模样,一边在一只碗里打着鸡蛋一边好奇地过来想听听电视里说什么。她走近电视,借着电视发出的荧光发现铁军的脸色依然阴冷,便想找话题来调节一下气氛。于是她开口表示赞成那位学者的观点:要我说也是,**权其实是社会进步的产物,是一个基本的人权。尤其在中国,要求尊重个人**标志着公民权利的觉醒。咱們中国人就喜欢打听议论别人的私事,谁家有点什么丑事传得可快呢,马上给你公之于众,人人都有兴趣,一条巷子的人都能不干别的,光议论你了。在这样的环境里过日子你说有多难受。这时铁军歪过头来看她,他嗓子里好像有口痰,发出声音来作响。这种声音安心过去从未听到过,这声音让她感到奇怪和害怕。你有什么丑事吗?你干吗那么怕别人知道你的**?你有什么**瞒着我吗?安心愣了,搅鸡蛋的手不知不觉停下来。她疑惑地看着铁军,铁军的眼睛红红的,直盯着她,这也是她从未看到过的眼神。她问:铁军,你今天怎么啦,我到底怎么惹你啦?铁军的脸开始抖,他的声音也开始抖,抖得有点像要哭出来似的:我就问你,你有没有瞒着我的丑事,有没有瞒着我的**?铁军的这句话,这个表情,安心有那么一点明白了,她隐隐地预感到是她和毛杰的关系,终于东窗事发了。但她依然怀着一丝侥幸,强作镇定地、故作气恼地反问:铁军,你到底怎么啦?你到底要说什么你就说吧。铁军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本来不想流的,可他一见到安心,一走进这间曾经充满笑声和温情的吊脚楼,他的心就碎了。他知道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东西再也不可弥合地破碎了,再也不可弥合!他无法设想离开安心没有孩子的生活该怎么过,他无法设想自己能否走出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