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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楚离有什么要紧。上谷公主面容沉静,双唇抿成一条线。用一个楚离换取她一世的自在,这笔交易再划算不过。她下了马车回到公主府,时近黄昏,楚离坐在原处发呆。天气转冷,那阁楼上不时有落叶扬下来。
暮秋的光色纷纷扰扰,洒在楚离身上,却只剩下一抹暖黄。
她看起来像个孩子,与世无争,执拗的守着自己的固执。她的世界那么……纯粹,安详。
上谷公主忽然心头一抽,她有一瞬间的动摇。可是耳边响起了皇帝拓跋焘的话。
“要师出有名就要有人正名,朕要你引导楚离做上国师,做我拓跋氏的国师。上谷,懂?”
“事成之后,你就是大魏第一功臣。到时,朕破例封你为平王,与天子齐。只要你不阴谋篡国,就可以做个自在王爷,是娶是嫁,不娶不嫁,或者娶女嫁男,都由你自己。就算将来太子即位,也不能强迫你。你对大魏有功,大魏不会亏待你。供你一世荣华富贵,让你嫁娶自由。诏书朕已经拟好,就等你自己来取。”
……
拓跋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点异样,她眸光凌厉,仿佛又在说,一个楚离算什么。
楚离是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她歪着头枕在自己手臂上,半睡不醒的还惦记着不能蓄力太足。迷迷糊糊地便觉得有些冷,楚离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然后听到一声轻笑,“怎么不回房睡?”
楚离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见上谷公主笑意盈盈地望着她,恍惚中那笑容竟有些许宠溺的意思,楚离一怔,尚未思考话就脱口而出,“……师姐……”
拓跋迪挑眉,“嗯?”
楚离一惊这才清醒过来,连忙坐好,清了清嗓子道,“参见公主。”她坐着没动,好像随口敷衍一样。可楚离却没意识到不妥,她接着又说了句,“你回来了啊。”
拓跋迪眸子闪动,径自坐在她对面,“你在等我?”
“嗯。”楚离点了点头,她正色道,“我仔细想过了,昨天的事情是我太冲动了。”
“嗯?”这倒让拓跋迪感到意外。
楚离抿唇,望着她说,“公主,我现在慢慢说,但是你要保证不生气,不杀我。”
“话都没说呢,你就学会讨价还价了?”拓跋迪不觉好笑,又见楚离固执地望着自己,想到拓跋焘那些话,她垂了眸子,低声应道,“好。”
楚离先松了口气,她放慢语速,轻声说,“公主,昨天是我表达方式不太合适。”她心中激愤,就没能控制住情绪,这会儿才觉得不妥,暗想倘若换了个人只怕自己脑袋都搬家了,哪儿还有今天重新说的机会?故而对拓跋迪又不那么反感了。
“只是表达方式?”拓跋迪突然有种预感,她又将听到自己并不乐意听到的话。
“不,”楚离顿了下,突然说,“昨天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我不好。”
“咦,”拓跋迪大为惊讶,看昨天楚离那样子,摆明了就是说,从头到尾都是她拓跋迪的错,怎么今天转性了?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楚离,“接着说。”
楚离面色不动,眼睛却得意地笑眯了下,活脱脱一只得逞的小狐狸。拓跋迪暗自看着,被楚离这笑容带动,不觉微扬唇线。她不知道楚离又有什么幺蛾子,有些戒备又有些期待的等着楚离开口。
楚离说,“公主啊,我从头到尾认真想了想,觉得吧,确实是我不好。公主千金之躯,整个大魏都是拓跋氏的天下,公主在自己家里骑马逛街,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说着看了眼拓跋迪,拓跋迪不动声色地望着她,等她说完。
“而且吧,公主身为皇族,身份地位自然岂是贱民能比的?公主要骑马过市,贱民应该主动避开,不然自己往马蹄上撞,死了也不能怪别人不是?而且,能死在公主骑的马蹄下,那也是他们的荣耀。”
这番话和昨晚简直天差地别,拓跋迪眯了眯眼睛,她虽然听着舒服,但才不信这是楚离的真实想法。而且,这几句奉承的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呢?
楚离接着说,“但是呢——”
听到这里,拓跋迪勾了勾唇,果然如此。她反倒放松下来,仿佛本就知道后面才是楚离想说的话一样。
“上天有好生之德。虽然是贱民,命如蝼蚁但毕竟不是蝼蚁啊!”楚离沉声说,“而且百姓是朝廷的根基,公主您用的东西都是老百姓一点一点造出来的,你想,今天有几个人觉得死在公主马蹄下是荣耀,明天又有几个人想死的光荣,天天都有人想沾公主的光去死,那还有谁好好干活啊?等到哪一天,公主一骑马出门,哗啦啦围上一堆百姓直往公主马蹄下撞,啧……”
听得拓跋迪目瞪口呆,这歪理邪说!
“再说了,公主的光哪能随便让人想沾就沾呢?其实他们不过是死在了马蹄下,但老百姓会觉得,是死在了公主的光辉下,这不是把公主和马看的一样了吗?这还了得!”楚离正色道,“所以公主,为了让那些百姓老实本分地干活,不要总想着沾公主的光,把愚蠢的马等同聪慧的公主,公主以后啊,还是不要骑马过市了。寇天师也说,公主宅心仁厚,当为天下表率。想想那些百姓,连周文王都说‘民之质矣,日用饮食’,老百姓多么朴实啊,只要满足他们日常的吃喝他们就能安安分分了。可他们这质朴仁厚的好品格就是跟公主您这样仁善的人学来的啊!”
……拓跋迪嘴角抽动,她简直觉得楚离变了一个人一样。昨天还义正言辞恨不能以死相谏,结果一转眼,就歪理邪说一大堆,还振振有词,尤其还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拓跋迪从未见过如此一本正经的胡说之人。
半晌,拓跋迪忍俊不禁,轻笑了笑,点头道,“好,楚离,你好样的。”虽然是歪理邪说,但劝谏的目的是达到了。而且,拓跋迪觉得这种方式,比昨日楚离那宁折不弯死扛到底的义愤之举,让她好接受多了。
楚离悄悄松了口气。她这会儿忽然明白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了,也明白了师姐常说的变通到底是怎么个变通法。可是……她心下黯然,更想回去了。和皇族说话相处,都好累啊。
拓跋迪倒是心满意足,她兴味不减地望着楚离,“怎么过了一天,你就什么都想通了?”可是上谷公主才不信。她对这样的楚离,有松了一口气的舒适,又有一些说不上来的……失落?
楚离正色,“可能昨日民女也中邪了吧。不过,有公主这样尊贵的人在,所以今日邪气尽去,就一通百通了。”
“……”拓跋迪一头黑线,看她在那一本正经的胡扯。那种失落感竟然越发重了些?拓跋迪有些难以言喻的不悦,让她不想再待下去了。明明驯服楚离初显成效,可是为什么自己不高兴呢?
拓跋迪点点头,不作他话,起身离开了。
楚离犹豫了下才喊住她,“公主!不知道珠儿在哪儿?”
“来人,带她去。”拓跋迪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吩咐侍从给楚离带路。
楚离这才真的开心起来,声音有些上扬,“多谢公主!”
看着楚离跟侍从离开,拓跋迪皱眉望了会儿,忽然觉得她好像能看懂楚离了。比如,刚刚楚离是真的在感谢自己。
这种感觉令她心头的不悦稍减,然而意识到这种变化却让拓跋迪越发烦躁。难道桀骜不驯的楚离比乖巧驯服懂得曲意奉承的楚离更让自己舒心?这个发现让拓跋迪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怎么会呢?明明那样的楚离能把她气死。再说,倘若当真如此那就得止住这个念头,她想,身为上谷公主,她拓跋迪的任务不是要一个让自己舒心的楚离,而是要一个有用能用的楚离。
一个可以推出去做众矢之的的楚离。
心意已决,便再无回头路。她要拓跋焘手中那份圣旨,她要自己不受束缚的一生。这样想着,拓跋迪道,“来人,将上次救的那些贱民全都带到前厅。”
第11章 【钗头凤】11()
珠儿趴在一旁看楚离写信,一边和她聊天,“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楚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叹气道,“恐怕暂时回不去了呢。”
“为什么?”珠儿噘嘴,她不喜欢公主府,这里还不如原先的国师府自在。这里的人好像都很可怕。
楚离转头看见珠儿表情,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因为身不由己啊。”楚离心中也感慨万千,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再难自在行。她来的时候自由自在,想走的时候就总起波澜。看珠儿越发不开心了,楚离拉过她抱在怀里,“好啦珠儿,我刚刚给师姐写信了。虽然我走不了,但是师姐可以来啊。等师姐来看我,到时候说不定我们已经找回国师了,那就可以和师姐一起回去。要是还没找回来,就让师姐带你回去。好不好?”
“我……我不想跟师姐一起回去……”珠儿绞着衣角,一脸不情愿。
“嘿嘿,那是你没见到师姐,等你见到我师姐,说不定到时候我留你都留不住呢。”
珠儿眉头耸起来,“师姐是什么样子的?”
“师姐很有趣,她会做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听说都是临山邻居学的,就是住在隔壁山里的人。师姐平时也很温柔,不过惹她生气了她会打你屁股。”
“唔,那姐姐你惹师姐生气了,师姐会打你屁股吗?”
“……”楚离撇嘴,“怎么不打,下手还重。我都这么大了,她还照样打呢。”
珠儿扑哧一笑,惹得楚离脸上有些烫,挠她痒,“好你个珠儿,你敢笑姐姐!”
“没有没有没有,”珠儿连连摆手,“不是笑姐姐,不是笑姐姐!”
楚离双手捏住她肋下,威胁的问,“那你笑什么?”
珠儿又笑一声,见楚离又要挠她,小女孩连忙说,“姐姐姐姐,我是觉得……刚刚姐姐的样子很可爱啊。平时姐姐都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有说到师姐,姐姐你才有很多表情。”
“是吗?那当然了。”楚离有些得意,“在家的时候,要是师父在,我就不说话。跟师姐在一起,就不一样啦。”
“姐姐一定很喜欢师姐吧?”珠儿指楚离的眼睛,“一提到师姐,姐姐眼睛都会亮亮的。”
“嗯~”楚离想了下,“她不欺负我的时候,我还是很喜欢她的。”
“师姐会欺负你吗?”珠儿惊讶地睁大眼睛。
“额,也不是啦。”楚离连忙说,“就是师姐有时候仗着比我大,总差使我做东做西。最过分的是,明知道我怕蛇,她还动不动突然吓我。讨厌死了。”说着皱眉想了想,“等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郑重告诉她,不许再打我屁股,好丢脸。第二件事,就是不许她再玩那么幼稚的游戏吓我。不然,”楚离眼珠一转,“珠儿,我们先说好,你要跟我站在一起,可不能跟师姐学坏了。”
珠儿点点头,“我一定跟姐姐站在一起。”
楚离这才满意的笑了笑,接着说,“那好,到时候她要是再欺负我,那我们一起欺负回去!”
“好!”
两人开开心心的击掌立约,一旁有侍从过来,“楚姑娘,公主有请。”
楚离顿了下,好心情立刻去了七七八八,她瘪瘪嘴,吩咐珠儿好生待着,自己跟着去了,那侍从却是直接带她出了公主府。
正惊讶,忽然抬头看到面前斜倚石栏的拓跋迪,她一身儒服男装,大冷天的还拿了把折扇。倒是个翩翩佳公子,俊则俊矣,只是……楚离忍不住偷笑了下,这上谷公主还真是时刻端着范儿。眼见着就要入冬了,拿把折扇在手里是嫌风不够大,天气不够冷吗?
“喂!”楚离还没走到跟前,脑门就被拓跋迪敲了下。上谷公主没好气地说,“本宫……我既拿着,就自有用处。你笑什么!”
楚离连忙捂住嘴,没料到自己半个字没说,拓跋迪竟然看出来了。
上谷公主瞪她一眼,“就你那点小心思!”瞥见楚离手里拿着封信,状似漫不经心问,“这是?”
“噢,公主,”楚离作揖道,“因为离家日久,近日又不能回去,眼见着到快到年关了,怕师父和师姐担心,就想着送封信回去说明缘由。按平城到上洛郡的距离,大概年前能送到吧。”她说着,情绪有些低落。虽然离开家的时候没多大感觉,但这出来久了,难免挂念。更何况年关都不一定能回去,就更想家了。
拓跋迪“嗯”了声,“我着人快马加鞭给你送回去。”
楚离眼睛一亮,“多谢公主!”
看她模样,这么容易满足。拓跋迪心中一声叹息,不觉伸手掸去她肩上枯叶,“你在公主府也住了些时日,本宫……我尚未有机会一尽地主之谊,今日就带你一起好好逛逛我们大魏的国都。”
说罢自然而然地牵起楚离的手,“今天我不是公主,楚离就当我是你的朋友,不必有尊卑之别,尽管玩个痛快。”
楚离口中应着,心中可不敢。要不然一不小心得罪了她,说不定回头又要诛九族。
拓跋迪转头看她一眼,“我言出必行。今日无论你怎样放肆,都赦你无罪。”神色颇为认真,楚离默默看了会儿,才微笑了下,“好。谢公主。”
“叫我拓跋迪吧。”上谷公主第一次跟人说名姓,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竟然说的如此顺口,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既然出来了,总不能还公主公主的喊。”
“好的,公主。”楚离话刚出口,听到上谷公主不悦的一声“嗯?”遂连忙改口,“额,好的,拓……拓跋迪。”
这个名字好陌生啊。楚离说出口,不由得舔舔嘴唇,好像三个字有多重似的。
拓跋迪却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她走。没过一会儿,楚离试探着问,“公主,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话音落就收到拓跋迪不悦的神色,“叫我什么?”
楚离吐舌。她自觉跟上谷公主可没熟到这种地步,尤其一向以贵族自居的拓跋迪,平日里都是刻意跟诸如她这样的“贱民”拉开距离,这会儿冷不丁的让楚离喊她名字,楚离真是喊不出口。便不由得叹气,她自己本来是没有这些尊卑意识的,可是在公主府里待久了,就不自觉地被周围人感染同化,竟也渐渐分出了她自己和拓跋迪的距离。楚离心内骇然,仅仅是在公主府、在这平城待了些时日,自己就不知不觉变了这么多,可想而知,那些世世代代受到尊卑教育的百姓,这些观念该是何等的根深蒂固!
楚离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这些日子过得实在不怎么好。原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只是为了躲师父才远赴平城偷几日清闲,可谁想到平城的生活却让她过得如此压抑。等级森严,谨言慎行,曲意奉承。好累,也好令她厌恶。她深切怀念上洛郡的日子,喜欢在上洛郡的自己。也就更加热切地盼着能结束这里的一切,好早日回去。
仿佛只要一想到上洛郡,就会充满力量。楚离顿住脚步,望着拓跋迪,忽然拉着她往护城河跑去。拓跋迪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也就顺着她跑。一会儿立在河边,楚离松开她的手,对着河面大喊,“拓跋迪,你好!”
拓跋迪愣住了。
楚离歪了歪头,唇角噙了笑意,“你不跟我打招呼吗?”
拓跋迪挑眉看了她一会儿,转而面向河面,暗自握了握拳才豁出去似的喊道,“楚离,你好!”
楚离欢快地笑起来,顺手挽住拓跋迪的手臂,“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