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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皇子坐在书案前翻着凌云送来的手札,上面是几个应考书生名字。通过省试文考的几个人果然还是富家人居多,不知他送来这份手札到底是什么意思。
抬头之间外面天色已黑,九皇子揉了揉额头,收起手札,起身放到密室的暗格之中。暂时来说,这东西还有存在的必要。
推开窗户,外面寒风肆意,他拉了拉身上的袍子,回身看着床上飘着的三个结扣,鼻间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幽香,走到床边默默的又打了一个结。
今日有些疲惫,看着床榻睡意袭来,躺在塌上就渐渐合上了眼。
迷迷糊糊的睡熟,似乎梦见好几年前的时候,不知在何处曾遇到过一个少年,他的模样在梦里看不真切,一身华服眉眼处有些高傲的样子,拿着本书在庭院里背着,口中念念有词,彼时几朵桃花盛放,人与景两相和。
往后的场景已看不清楚了,脑袋昏昏沉沉。不知多久之后,突然耳边的嘈杂声越来越响,似乎听到窗户被破开的声音,顿时凛冽的寒风侵入,在睡梦中惊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外面火光跳动,伸手想要扶着床起身,却毫无力气,软绵绵的胳膊又落了下来。九皇子顿时意识过来,这是中毒了,应该是那股异香。
窗外的风嗖嗖的刮进来,外面传来打斗声,又越来越响,九皇子扯着床前的纱幔扯下一块纱布,抽出枕下的匕首一咬牙划破左手心,冰凉的刀刃握在手里带着一丝痛感,却终于彻底清醒。
他忙用纱布匆忙缠好伤口,门外的冷风跟手上的疼痛让他慢慢有了力气,撑着床一步步走向门外,打斗声已离他越来越近。
九皇子深吸一口气,彼时一个人影闪到他身旁,侧妃一身夜行衣一把抓起九皇子抱在身上破窗而出。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外面的四个刺客,为首的刺客抽出几枚暗器飞向我,侧妃抓着他一个转身躲开,旋即抽出腰间的软剑扫掉余下的暗器。
刺客似乎并没有料到侧妃会突然出现阻拦,他们今日的行刺想必已是谋划许久的了。
侧妃神情冷峻又紧张,紧紧的抓着九皇子腰间:“殿下可有受伤?”
九皇子无力的伏在她身上:“无事。”
侧妃带着他踏上屋檐一路向南飞奔避开攻击,刺客似乎怕暴露身份并未跟过来。她带着他一路飞到城南的树林,他们找了一处山洞暂时藏身。
九皇子扶着石壁无力的倚在石头上,抬头看她,她正一脸焦急的看着自己,他朝她摆摆手,缓缓滑坐在地上,深吸一口气,扯下衣角费劲的裹在左手的伤口处。
侧妃冲过来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的帮他包扎好。九皇子没有拒绝,只是盯着她身上的夜行衣,今夜侧妃与往昔大相径庭。
彼时两相沉默,侧妃一撩袍子半跪在地上向他请罪:“我有错。”
九皇子伸出右手示意她起身,又调了个姿势倚在石壁上,他笃定的看着她:“这伙人你可知道是谁派来的。”
“太后。”玄汐毫不迟疑的说出来,她盯着他左手的伤口,又问道,“那四个人与我缠斗,当是没功夫伤到殿下的。”
“他们放了迷香,我不得不自伤以保留清醒。”此时九皇子却在想着太后不知对自己埋了多少眼线。
好在这迷香之前听人提起过,可使人昏迷入睡浑身无力。刚入府时便已闻到,只当是庭院的梅花香了。有这梅香做掩护,他们也来的更有恃无恐。
只是侧妃故意瞒到底是不肯完全忠于九皇子,她说的话又能否尽信。以一敌四她果然身手了得,这就是凌云对他说的‘提防侧妃’么。
山洞里的寒风刮的九皇子瑟瑟发抖,终于渐渐有了力气。他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他叹了口气,看了眼侧妃:“你可受伤了?”
侧妃微微一怔,摇了摇头。她坐到他对面垂下了头,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来,想说什么话又戛然而止,似乎看着旁边的火堆渐渐出神。
“我本就是孑然一身,”九皇子在微微僵持的气氛中开口,缓缓说道,“自无惧你说些什么话,做些什么事。”
侧妃转头看向我,她似乎苦笑一声,又低下头来:“原来殿下早就知道了。”
他长舒一口气,感受着发凉的石壁在脖颈处一阵吸温:“你说你和我一样孤身一人,我当是真的。你说你不识字,我当是真的。可你研墨的细致早已暴露你是伺候笔墨之人。”
“九殿下心思细密,这些我也都知道。”侧妃扬了扬头,“可若是我说,我从不惧殿下知道这些。”她定定的看着九皇子,她目光下移停留在右手腕的珍珠手链处,“我知道殿下对我定非寻常。”
九皇子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继而说道:“看来你也是故意让凌云知道你是皇上身边的人。”
他低头冷笑一声,“我果真荣幸竟得父皇垂青,肯派出自己的心腹亲自监视。”
“是护佑绝非监视。”侧妃一怔,急忙焦急解释,看上去又气又怒,“我绝无害殿下之心。皇上只是命令我保护好殿下。”
“即便如此,你又如何肯定今夜的刺客是太后下的手。”九皇子目光一暗。
侧妃一怔,有些无奈的看了九皇子一眼,低下了头。
他见她不愿多提,抬起手来撩了撩额前散乱的头发,苦笑一声:“我确实不该如此问,父皇定是也如法炮制,‘护佑’太后。”
山洞的寒风也没有适可而止,干燥又彻冷的刮进来,他左手心里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咬咬牙握紧拳头压在身后。
侧妃没有再说话,一下没一下的给火堆添柴,半坐在九皇子对面盯着火堆出神,看样子今夜是无眠了。
第186章 流觞()
昨夜一众刺客行刺未果,若非侧妃相救九皇子恐怕早已命丧。如她所言,九皇子的确不会介意她的身份,九皇子早已知道侧妃绝非等闲之辈。
昨夜过后,她没有再出现在九皇子面前,九皇子不知道她是否知道凌云的存在,这些都无关紧要。眼下重要的是过了文考殿试这几天,许多事便会浮出水面。
若真如侧妃所说,那几个刺客是太后授意的,如今皇帝应是已知实情,可惜江湖刺客的确留不下什么痕迹指证太后。
倘若不是太后所为,害九皇子之人另有其人的话,着实是要费一番心思了。太后确实有除九皇子之心,难说其他人也没有。
九皇子对外称抱病在身,不知朝中有何异动,不如将计就计安稳几天,看看哪些人要与他作对。
昨夜窗户被九皇子打破,本该寒风刻骨,可九皇子眼前的窗棂已修缮完好。侧妃或许昨夜回来过。九皇子找了找门户四周,还好找到些蛛丝马迹。一团白色的粉末散落在角落里,九皇子小心翼翼的收起来贴身放好,看来这东西便该是这些江湖刺客的迷香了。这东西留着以后或许有用。
九皇子转去密室,打开暗格,里面的手札安然于此。九皇子室内也并无翻查痕迹,看来这些人的意图果然不在文考人选上,只是单纯的针对九皇子而已。如此便好办多了。
九皇子看了眼桌上的暖炉,拿在手里,左手心的伤口被暖炉烤的痒痒的却很舒服。
九皇子拿起暖炉披上狐裘走去院内的摇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院里的红梅已尽数开放,倒是十分养眼。也不知过了什么时辰,九皇子身上的狐裘滑下来让九皇子打了个喷嚏。
九皇子索性站起身来,走到几株梅树下,刨出去年封存的梅酒,坐在石桌前一杯一杯的喝着。凉意沁骨,芳香甜腻。彼时一人走到九皇子面前,带着戏谑的声音跟九皇子说:“我以为你只爱喝祁红的。”
来人一身玄紫色官服,华丽高贵。他的声音独有魅力,不用看他便知他是谁了。也不知为何,每次与他见面九皇子都是如斯狼狈。
九皇子轻咳一声,又倒了一杯酒:“凌云。怎么来了。”九皇子盯着酒杯,一杯一杯的饮着。
“有人总是躲懒,我只好替你做事了。”他坐在九皇子面前,从袖口处递给九皇子一封手札。
九皇子接过来,放到石桌上,并未打开。“你官服都没换,早朝过了倒是直奔九皇子这来了。也不是多大的事,不用这样心急啊。”
他轻轻摇了摇头,看着九皇子似乎眸色闪烁:“我听说你病了,自然是要来的。昨日还听绿诗说你一切安好,身体无恙,今日早朝又没见到你,怕你遇到意外之事,所以才来看看。”他吸了口气又说道,“还好你无事。”
九皇子看着他轻皱的眉头,心里酸涩更甚。他垂下左手拉好袖口遮掩住伤口,抬头对他一笑:“傻瓜。我自然很好啊。你也是知道我爱躲懒的。”九皇子定定的看着他,见他会心一笑,明媚动人。
九皇子只手打开手札,凌云的字映入眼中。此次文考复试过后,留下了几个尚有学识的,还添了几个新人。末了,九皇子竟看到“韦秋”二字。顿时诧异,那日的小乞丐想不到有如此能耐。
凌云似乎看出九皇子有疑问,他看了一眼手札说道:“这次复试过后的人,是经过挑选的,不但砍掉了上次初试大有水分的人,也加了几位遗漏的学识渊博之人。”他挑了挑眉,“殿下,可有意见?”
凌家果然是安阳当之无愧的文豪大家,丝毫没有门第偏见,对皇帝忠心不二。
九皇子合上手札,看着他明媚如初的脸,有些不忍心的说道:“这些人能出现于此都是你的心血,虽然最终的决定权在于皇上,但我们问心无愧即可。”
凌云略一愣怔,缓缓点头,看着九皇子了然一笑,继而说道:“殿试内容已经确定,不知要用什么形式,殿下可有想法?”
九皇子想了想,看了眼桌上的梅酒:“不如曲水流觞?”凌云似乎眼前一亮,九皇子顿了顿,“不知是否上得台面。”
“不错。只要稍加润色,略作更改,曲水流觞确实是不错的想法。”凌云笑笑,突然拉起九皇子左手,九皇子忍住疼痛,不知他要做什么。缓缓抽离他的手,怕被他发现九皇子左手的伤口。
他一愣,慢慢松开九皇子的手:“是我冒失了”
九皇子微笑摇摇头,握着拳头缓缓移到桌下,手心的伤口已然裂开,寒风一点点刮着九皇子手心里那条丑陋的伤痕,九皇子咬咬牙,额前多了几滴冷汗,九皇子深吸一口气:“无碍。时间也不早了。凌云,你还是先回府吧。”
凌云一怔,似乎有些落寞,他轻轻点了点头:“那我走了。”待他拂袖离府关上府门的那一刻,九皇子终于忍不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松开了已经渗出血迹的左手。九皇子摇了摇头,早知就不割那么深了,所幸凌云不知此事。
九皇子扶着石桌慢慢站起来,左手的疼痛让九皇子清醒的知道痛楚,九皇子右手狠狠握着左手手腕,缓缓跪坐在地上,昨夜在山洞里忍了一夜,今日当真是忍不住了。
一抹纤细的身影运起轻功,款款滑落在九皇子面前,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说道:“何苦呢。”
侧妃走到九皇子面前,抬起九皇子血迹斑驳的左手,细心包扎着,她眉目依旧温柔:“你不想让凌云掺和进来,是为了皇上吧?”
九皇子府内的红梅已经朵朵绽放,侧妃折了几支插到净瓶里,修剪好了放到了堂前的石桌上。她最近甚少出现在九皇子眼前,就算出现也甚少说话,低眉顺眼的样子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发间的珍珠玉簪与手腕上九皇子送她的手链交相辉映,在雪地里别有风光,若不是见过她一脸坚毅手执软剑带九皇子逃命,九皇子恐怕和从前一样,认定她是个小鸟依人的女子。
九皇子思绪紊乱,看着桌前的红梅渐渐出神,彼时一声叫喊让九皇子回过神来,来人竟是安王。九皇子确实意料不到安王今日会亲自前来。九皇子忙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安王无恙。”
安王摆摆手,转身坐在九皇子旁边,手里似乎带着个锦盒,那锦盒九皇子并不眼生,就是从前九皇子送他的那个。安王将凌云盒放在桌上,又往桌面上推了推。
“九皇弟新婚燕尔,本王无甚好送,这个锦盒里的东西,还请你收下。”安王拿起一杯茶抿了抿,继而说道,“这玩意倒不是我要送的,只是本王的正妃,今日做了些点心,托我与你送来。”
“安王妃有心了。”九皇子点点头,不置可否。“一盒点心,何必劳皇兄亲自送来。”
安王勾了勾唇,看了九皇子一眼,说起其他:“本王练兵,向来推崇智信仁勇严,”他顿了顿,“皇弟可知道,这智信仁勇严里,我最推崇哪一点。”
九皇子迎上他的目光,轻笑一声:“我虽不治兵,却也知道,人无信不立,这‘信’自然是领兵之道。”
安王扬了扬眉,看着九皇子的眼神又深了几分:“不错。本王向来以信为本,领兵如此,为事亦如此。如今你我已是秤不离砣,本王做事一直以信待人,这盒点心便是本王的心意。眼下已经到了文试的最后一日,而本王要的,希望皇弟也能明白。”
“安王果然快人快语,我自然为皇兄效劳。”九皇子勾了勾唇,挤出一抹笑。
安王喝了两盏茶便走了,待他走后,九皇子忙打开凌云盒。里面装着几个精致的糕点。九皇子一个个掰开,终于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字“时冷”。
这名字好熟悉,九皇子仔细回想,终于记起,这人出现在那凌云送的手札里,文考的应举之人。此人究竟与凤门惨案有何关系,莫非是当年的知情者,还是当年一同陷害凤将军的人,究竟是敌是友。又想起清欢说过的,当年知晓此事之人里,有一位时姓吏司,莫非时冷是他的后人。
安王果然好手段,隐忍这么多年,看来此事果然棘手。
今日是殿试的最后一日,凌云与九皇子已在启元殿内等候入试的文考举人,他站在九皇子右边,手里拿着笏板,笔直的站着却别有风姿,一身玄色袍子,精致的鹤纹盘旋而上。
往上的龙椅上,皇帝正闭目养神,他略皱眉,又缓缓睁开眼睛注视着下面鱼贯而入的举人,渐渐坐直了身体,却仍是一股无聊的架势。
虽说今年的殿试改了形式,不过殿试结果如何,已经内定好了,皆是要看皇帝的意思。所以此次的曲水流觞,不过是这些文考举人互相熟识的形式而已,走个过场罢了。
皇上没有往凌云这边看过一眼,只是半认真半无趣的看着那些以曲水流觞做引的举人们。
九皇子卷了卷袖口,袖内的折扇暖玉生温,这扇柄是晋国才有的玉石制成,冬暖夏凉,确实自在。
旁边的凌云倒是看的饶有兴味,九皇子顺他目光看去,竟看到那天的小乞丐,他一身白衣素裹,穿的最廉价的衣服,却拿起酒杯侃侃而谈。九皇子又记起他的名字,“韦秋”。
韦秋面容姣好,衣裳也倒是干净,早已不见往日的乞丐模样,与当时判若两人。他一饮而尽,又走了两步,似乎看到九皇子了,他眼里一阵惊异之色,继而点点头示意九皇子,九皇子也迎上他的目光,勾了勾嘴角。
韦秋放下酒杯,继而念道:“我见裙衫多妩媚,料裙衫见我应如是。”
他念的这句诗九皇子并不陌生,这正是改自九皇子多年前流传坊间的打油诗。
彼时众多讥讽与赞赏交相嘈杂,九皇子已听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