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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密旨张佩纶并未见到,只是听李鸿章转述了其中的意思,内心深处并未多想,当时心中还多少有一些天下只有淮军能担当大任的念想。此刻听李鸿章这么一剖析,心中不由得也是一沉。
有人?这个人是………再一联想到昨夜平息丰台大营哗变的,是皇上一手新建的陆军学校,张佩纶陡然打了个冷战,面露惊惶之色。“难道太后疑心……”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来,然而李鸿章此时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平静的点了点头。
帝后之争,从皇上亲政开始,这便是李鸿章心中最大的忧虑。朝局不同于一家子闹家务,大不了把家一分一拍两散。如今外有洋人的虎视眈眈,于内则是积弊丛生,衰弱而不自知。这样的时候,朝局不能乱,也不敢乱。然则时至今日,朝局终究还是露出了一丝乱象,更或者是一丝异象。
太后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以退为进,稳住大局。然而皇上的意思呢?如此大动干戈,难道仅仅是想将孙毓汶、刚毅等人踢出局?正是这一丝把握不住的异象,让此时的李鸿章忧心不已。
“中堂大人,幼樵还是有些不明白,太后接连罢免孙毓汶和刚毅,这两人一向都是太后的心腹重臣,如此这般,难道是说帝后之间的这盘棋,皇上已经占据了上风?”张佩纶忍不住问道。
“这盘棋才刚落子,何谈胜负二字。照我看来,太后没有赢,皇上也没有输。可惜了,这盘好局,我李鸿章终究还是想躲也没有躲过,逼迫着要躬身入局了……”
“中堂大人此话何意啊?朝廷今日不是已经下了旨意,三日后,淮军开拔回津门吗?到时候中堂大人一抬腿回北洋,朝廷中的事情于我们何干?”
“我不回去,太后和皇上都不会放我在这个时候离开的。”李鸿章不觉怅然的叹了口气,望着屋外白茫茫的大雪长叹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
这一夜是如此的漫长,直到慈禧猝然出手,接连颁下几道旨意,才似乎让人看到了这个动荡不安的夜晚即将过去的征兆。然而从走进这个夜晚开始,光绪就没有想过要去结束,因为慈禧还没有看明白光绪究竟想要什么,而慈禧的心思,光绪却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事态的急转而下,逼迫着慈禧必须做出抉择。这次慈禧表面上罢免了孙毓汶和刚毅军机大臣的职务,其实为的正是保全孙毓汶和刚毅。让托合泰将舒穆禄、黄姚等人就地问斩,而没有彻查此事,也是这个意思。向慈禧密奏光绪将夺取丰台大营兵权,包围颐和园的就是孙毓汶,这件事情一旦查下去,必定牵连出孙毓汶和刚毅,光绪身后,多少还有志锐等帝党一系的清流,到时候举国震动朝野物议,那就不是罢免军机大臣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所以光绪是料定慈禧不敢查也不能查,才在之前便让杜怀川拔除陆军学校里孙毓汶的眼线,连孙毓汶都没有查,陆军学校的事情慈禧自然也没有办法去查。
至于拔擢翁同龢进军机,光绪起初也是有些意外。过后细细一想便恍然了,看起来是对自己的安抚,其实却是因为翁同龢和李鸿章是死对头,这一手棋是不经意间便将李鸿章放到了光绪的对面。再加上一个奕劻,朝廷的格局并没有多大的变化,慈禧依然稳稳的把持着朝局。
三日后,匆匆入京的淮军又匆匆离开京城回到了津门,果如李鸿章所想,太后和皇上都嘱咐军机处将他留了下来,表面上是因为李鸿章车马劳顿,朝廷以示勉励慰问之意,实则却是丰台大营哗变后,朝局由此引出的诸多变数中,让满朝大臣争论不休的一份折子。
这份折子,正是兵部侍郎、陆军学校总办陈卓所上。
此次陈卓率领陆军学校学员一举平息丰台大营哗变,除了让朝野内外震动不已外,也让慈禧赞赏不已。第二日便让军机处拟旨,原军机大臣孙毓汶所奏,调陈卓整顿吉林练军一事毋庸再议,着即授陈卓钦差大臣关防,以兵部侍郎身份整顿丰台大营。
然而朝廷的旨意刚下,陈卓便向朝廷上了份折子,《恭请裁撤丰台大营编练新军折》,力陈丰台大营兵骄将惰因循疲顽营务糜烂,更兼动辄以闹饷哗变威胁朝廷,已成朝廷心腹之患,非裁撤丰台大营编练新军不足以稳定京畿。
此折一上,朝野震动。
丰台大营闹饷哗变确是事实,又加之在哗变中遭到重创,从上到下军心涣散,确实已经不堪敷用。然而在京畿重地编练新军,乃大清建国以来未有之事,更何况上这份折子的是皇上的心腹陈卓,其中的意思颇让人耐人寻味。
慈禧和光绪留住李鸿章,便有垂询之意。李鸿章久历军务,又是朝廷重臣,这样的事情朝廷自然要征询他的意思。
然而就在满朝大臣彷徨顾盼的时候,李鸿章却是终于看清楚了这盘棋背后的文章。连日来的疑惑顿去,忧虑却更深了一层。
这盘棋下到这里,局面已经明朗了。丰台大营闹饷哗变,孙毓汶等人想借机剪除皇上羽翼,恭请太后训政,而皇上却抓住这个机会,重创丰台大营,所为的正是今日编练新军。
一旦皇上兵权在手,又是京畿重地……一年前李鸿章还不会有如此的想法,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皇上的心计和手段绝非寻常人可以揣度的,想到此就连李鸿章也不禁心中一震,这盘棋太深了。
光绪十七年十二月二日,太后皇上在乐寿堂内,传见世铎等全部军机大臣,并将李鸿章和陈卓也召了进来,商议编练新军一事。
去年在贤良寺,陈卓就向李鸿章上过一个兴武备,建新军的条陈,当时李鸿章并不以为然,想来不过是个读过几年洋墨水的狂生,只是按照皇上的意思,将陈卓安置在了北洋武备学堂,却万万没有想到,才一年的光景,陈卓居然做出了这样一番局面,新建陆军学校,平息丰台大营哗变,此时更是不顾朝廷猜疑,上折恭请编练新军。
“陈卓,折子是你上的,还是你先说说吧。”见众人都闷声不响,谁也不敢先说话,慈禧压住心头的烦闷对陈卓说道。
陈卓此举,大大出乎慈禧的意料。这次平息丰台大营哗变,陈卓没有让陆军学校的学员踏进丰台大营半步,平息哗变后又马上进宫禀明原委,并非像孙毓汶所说的有夺取丰台大营兵权的情状,这一点,慈禧心中是很满意的。然而没有想到,陈卓会忽然上折子恭请朝廷裁撤丰台大营,编练新军。这到底是皇上的意思,还是陈卓自己的想法?
“启禀太后,微臣以为丰台大营已经糜烂不堪,这次又以闹饷哗变威胁朝廷,倘若不裁撤,天下八旗、绿营纷纷效仿,朝廷何以处置,这是其一。其二,京畿重地,没有一支可以倚重的军队,一旦有变,后果不堪设想。其三,朝廷目下的局面,外重而内轻,丰台大营哗变,京城内外无兵可调,朝廷只能匆忙调动淮军赶来平息哗变。微臣以为,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幸……”
刹那间,乐寿堂内死一般的静默。
李鸿章的喉头一动,心中蓦得吸了口冷气。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棋局竟然还是冲着北洋来的?
第四十七章 左一刀 右一刀()
一个值守的小太监一不留神,乐寿堂的一扇窗户被风吹开,顿时,一股彻骨的寒气弥漫在大殿之内。
外重而内轻!在座的谁不是朝局当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焉能听不出陈卓话里的意思,此时都是惊诧于陈卓如此狂妄,连一点遮掩都没有,当着李鸿章的面居然就直截了当说出这样的话来。
坐在上方的慈禧,心中却是忽然一动。当初让世铎把吴绍基安排在陆军学校里面,也是存着一份暗中监视陈卓等人的意思。按照吴绍基传回来的话,对陈卓的评价是:率直而无机心。此刻闻听陈卓如此毫无顾忌的言语,倒还多少有些这样的意思。
“裁撤丰台大营,编练新军这件事情,你们几个怎样看啊?”慈禧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众人当中,奕和翁同刚入军机,此际是断然不敢先出头说话的,额勒赫布向来木讷,平常就说不出什么来,更何况编练新军这样天大的事情。一片沉默当中,世铎只有硬着头皮躬身说道。
“回禀太后,奴才以为丰台大营确实营务糜烂,不堪大用。但眼下时值年末,还有二十多天春节就要到了。这个时候朝廷事务还是要以稳字为主,丰台大营刚刚发生闹饷哗变,此时骤然进行裁撤,势必军心动荡,要是一不小心再生出什么波折出来,朝廷要从容善后就很难了。故奴才想裁撤丰台大营,编练新军一事还是要从长计议,徐徐为之方好。”
世铎的话其实就是一个字:拖。眼前的局面皇上准备裁撤丰台大营。大面上占着谁也扳不倒的理由,纵然是太后。此时也不好出面强行阻止,世铎自然更加不敢公然反驳,所以才提出徐徐为之。而他的话也确实不无道理。大过年的,总不能让朝廷上下都提心吊胆过不消停吧。
慈禧微微点了点头,这个时候,才见的自己让世铎当军机领班大臣,还是比较贴心的。刚想顺着世铎的这个话。不露声色的把调子定下来,忽然听到陈卓坚决无比的声音。
“启禀太后。刚才礼亲王的话,微臣不敢苟同。京畿重的摆放着一支军心不稳,随时都可能哗变的军队,这是历朝历代都不曾有过的事情。王爷顾虑着春节将至,不便大动干戈,这个道理微臣能够领会,但是春节过去后呢?朝廷倘不能痛下决心。从速定下裁撤的章程,久拖必生祸端!故微臣以为朝廷今日要议的事,首先就是丰台大营该不该裁撤,新军要不要编练,只有定下了这个章程,才能论及以后。”
“直娘贼,比老子当年还要狂啊!”望着陈卓那寸步不让的态度,就连李鸿章也忍不住在肚子里暗暗骂了一句。
此时的李鸿章,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皇上想要编练新军,却硬生生把北洋拖了进来。李鸿章在心中一默。便明白了大概。陈卓刚才说的那一番外重内轻的话,其实并非是针对北洋来的。这个时候以皇上的精明,怎么会凭空的给自己树敌呢。这样做不过是借北洋权重说事,拿北洋来堵朝廷的口,行编练新军之实。
可是陈卓毕竟年轻了啊?李鸿章暗自摇了摇头。编练新军太后未必不会同意,关键是新军由谁来统帅。老子这个北洋大臣直隶总督,可是当年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就这样还招致满朝亲贵的猜疑。一个小小的陈卓也不想想,虽然他带领陆军学校仅仅受过半年多训练的学员,一举击溃丰台大营,确实是此际编练新军的最好人选,但是即便朝廷同意了裁撤丰台大营编练新军,恐怕也决计不会放心把兵权交到一个汉人手里,更何况这背后还牵连着帝后之争。
想到此,李鸿章清了清嗓子,稳住心神徐徐说道,“启禀太后,臣以为陈卓所言不无道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丰台大营倘不裁撤,朝廷恐怕没有办法对天下有所交代啊。”
慈禧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李鸿章,别的人说什么她可以不在意,但是李鸿章的话,她却必须是要听,而且要听进去一点的。
李鸿章略带沙哑的声音又在大殿内响起,“臣所以请太后和皇上从速决断,实在是因为裁撤丰台大营,编练新军绝非想象中那般容易。首要的一条便是银子,裁撤丰台大营需要一大笔安顿官兵的安家费,否则必然再次激起祸乱。而编练新军同样也需要银子,无饷不成军,没有军饷,何谈编练新军?更加不要说武器装备,营房建设等等,这些银子朝廷从哪里来?……臣在军务中摸爬滚打了多年,深知其中的艰辛,以北洋水师为例,设备老化,弹药匮乏,已经连续两年未新添一舰一炮,非是臣不尽心,实在是举手投足都受制于银子啊……”
李鸿章的话音刚落,慈禧的眉头便松了开来,李鸿章的这一番话,看似赞同,实则是顾左右而言他,不露声色的摆出一大堆难处,究其实还是一个拖字,可是话就比世铎说的高明多了。
于是带着轻笑说道,“李鸿章,北洋的难处朝廷都清楚,我和皇上心里也明白,这会儿你就不要诉苦了,对裁撤丰台大营编练新军还有什么意见,就一股脑都说出来吧,省的我听了一半心里也不踏实。”
“臣以为编练新军还有一个要紧之处,那就是用人!京畿重的,比不的别的的方,稍有不小心,立刻便是一场轩然大波,不可不慎啊!所以这个揽总负责的人必须选好。此刻匆忙之中,臣所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了。”李鸿章刚说到关键之处,忽然一个刹车,轻飘飘的打住了话题。
然而这几句话已经足够了。也恰恰是慈禧心中最担心的。裁撤丰台大营,编练新军并非完全不可行。关键是将来的兵权要握在谁的手里,这是最最要紧的一点,而直到现在。慈禧心中都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所以才想着拖上一段时间,徐徐为之。
这个时候,陈卓忽然再次开口,“请太后恕微臣莽撞。刚刚李中堂谈到用人一事,微臣心中也是深有同感。所以微臣不揣冒昧。想向朝廷建议由军机领班大臣礼亲王世铎来牵头揽总,兼练兵大臣一职。”
此话一出,所有的人都是大吃一惊,连李鸿章也是眉眼一挑,有些诧异的看着陈卓。惟有光绪,此时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由军机领班大臣世铎兼任练兵大臣,可令事权统一。避免各方掣肘。且世铎身为军机领班,又是皇亲贵胄,兼任练兵大臣既能镇服住局面,还能保证大权不会旁落。无有军机领班大臣下令,任何人不能调动一兵一卒,京畿的局面就能稳住了。”陈卓接着说道。
慈禧万万没有想到,怎么也没有想到,陈卓居然会建议让世铎来兼任练兵大臣,难道编练新军真的没有别的用心,就只是一心为了朝廷着想?可是。世铎的忠心是有的。可他不懂兵事啊。
“皇上,你也说说看。这件事情究竟应该如何办才妥当啊?”慈禧看着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光绪,忽然问道。
“儿臣也同意裁撤丰台大营编练新军,不过刚才世铎也说了,春节将至,儿臣以为朝廷眼下只要把大的方略定下来,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可以等春节后再从容实施。至于大的方略嘛,也就是李鸿章所说的那两条,一条是银子,可由军机处会同有司,先拟定一个可行的章程上来,再行定夺。而人选的问题嘛……”
光绪微微停顿了片刻,忽然一笑说道,“儿臣以为世铎不擅兵事,或许不是最好的人选,但却是眼下最恰当的人选。由他兼任练兵大臣,方方面面都能说的过去,京城的大局就乱不了,这也只有他军机领班大臣的身份能够做到。至于练兵的事情,儿臣觉的可以交给陈卓去做,他在新建陆军学校中还是颇有心的的,另外,儿臣还想举荐一人,协助陈卓来负责练兵……”众人还在仔细的琢磨着光绪刚才的一番话,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光绪忽然静静的望着李鸿章说道,“儿臣举荐驻朝鲜总理交涉通商大臣袁世凯。”
风过,雪驻,意阑珊,乐寿堂内忽然间陷入一种奇怪的安静中,静的让人目瞪口呆。
世间的高手通常都有两把刀,一把叫左一刀,一把叫右一
光绪带着嘴角一丝浅浅的笑容,在不动声色间,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