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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局绝不能乱!这就是慈禧一贯的主张。所以连着三天,她把军机上的几位大臣都召进仁寿殿商议,连皇上也请了过来。
刚毅那里没有进展,军机上再怎么商议都是一堆废话,而光绪的态度也让慈禧大为恼火。自始至终,光绪都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冷着脸坐在那里也不说话,无论慈禧说什么,都是一句话,“亲爸爸说了算。”便再无更多的语言。
慈禧心里也明白,光绪心中是藏着一肚子的怒气和猜疑,只是现在这个光景,她也没空去计较光绪的态度,只能是催促着刚毅尽快查明真相。
然而真相,始终都像是藏在雾里面一样,不仅慈禧半分没有头绪,就连光绪自己也是一片茫然。
他也不相信慈禧会用这种手段向自己下手,甚至是刚毅、孙毓汶等人,都不可能这样去做,问题是,谁会如此仇视自己,非要置自己于死地呢?
杜怀川那里虽然也是调动了全部的关系人脉,在京城中铺开了一个大网,可是和刚毅那里一样,丝毫没有头绪。唯一的线索便是景铭从那个刑天身上取下的飞镖,但是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使用这支飞镖的人,好比是大海捞针,纵然有百般手段,也是施展不开。
这日下午,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杜怀川忽然进宫请见。
“莫非是有了什么进展?”光绪望着杜怀川一脸奇怪的神情,问道。
“按照皇上的吩咐,我在京城的人暗中仔细的盘查了一遍,进展并不大。江湖上面使用这种飞镖的人很多,至于飞镖上面刻的梅花,一时也难以确定究竟是谁。”杜怀川将这些日子盘查的情况写了个条陈,呈给光绪。
没有进展,光绪微微有些失望的接过条陈,翻开看了起来。
“不过微臣倒是有的想法,想禀明皇上……”杜怀川忽然压低了声音,目光中闪烁着一些奇怪的神情。
哦,光绪有些差异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皇上可还记得那日吴绍基曾经提到过,载漪在城外有个园子,里面养了好些个江湖上的人物?”
“莫非这些人和刺杀有关?”光绪猛地坐直了身子,盯着杜怀川问道。
这件事情光绪也想到过,只是载漪能有这么大的胆子?他心中很是怀疑。
“这次出了这个事情后,微臣立即派人把这个园子盯了起来,只是目前微臣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去证明这些人和刺杀有关。但是微臣的人只能在外面,根本进不去,要想找到线索非常困难。只有抓到人审问明白,才好下定论。”杜怀川注视着光绪,神情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光绪沉吟了片刻,问道,“你是意思莫非是要派人进园子拿人?可要是那些人和刺杀并无关联,拿错了人,太后那里恐怕也不好交差啊?”
“微臣是这样想的,如果这件事情是载漪干的,只要把那些人抓回来,一定能查出一些蛛丝马迹。到时候,载漪想推脱恐怕都难。如果不是的话……”杜怀川沉吟了片刻说道,“微臣以为,载漪养着那么多人在园子里面干什么啊?留着这些人终究是心腹大患,就算这次不是他们干的,将来说不准哪一天也会生出些麻烦。不如乘这次这个机会,把他们一锅端了,省的给日后留下后患。”
闻听此言,光绪不觉一愣。杜怀川的这个想法太过惊人了,他心里一琢磨,便明白了杜怀川的真实用意。查案是假,借机断掉载漪的老窝才是真。倘若再往深里想,借着这些人把载漪,更或者是刚毅这些人牵连进去……
这个事情太大了,由不得光绪不犹豫再三。他对载漪倒是没有多少担心,一个在朝廷中并无实权和影响的贝勒,能有多大的能量。关键是这件事情一旦动手,势必会牵扯进去很多人。而现在,还不是和慈禧摊牌的时候。没有一支自己可以掌控的住的军队,贸然行事,是很容易引起慈禧的警觉,如果到时候控制不住局面,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光绪的心中最重要的还是甲午。任何人,任何事情,都不能影响他对于甲午的一番布置。
“这个事情朕不能同意,载漪居心叵测,但是一直都没有真凭实据,一旦拿捏不好,就会把这件事情搅入帝后之争中。那样的局面,对我们是很不利的,这一点,你心中一定要有数,没有到生死关头,绝不能轻举妄动。”光绪摇了摇头。
“微臣倒是不这样认为……”杜怀川微微一笑,低着头轻轻说道,“私蓄死士,仅凭这一条,说破天去,载漪恐怕都是难以辩白。再说了,这件事情其实也用不着我们动手,皇上只需给微臣一个手谕,微臣立即到步兵统领衙门调集人手,先把载漪的园子密密实实的围起来。到时候,微臣再请刚毅出面,他负责查办这个案子,查办不查办,怎么查办,就看他怎么做了。”
“但是你莫要忘记了,载漪私蓄死士,太后可是知道的,也并没有查办他,没有太后的旨意,刚毅会动手吗?”光绪摆了摆手。
“天下太平无事,太后自然不会动他。可是眼下京城发生了这样骇人听闻的大案,太后如果不动他,对满朝文武如何交代,对天下人又如何交代?那岂不是说刺杀皇上和太后有关吗?微臣以为,太后决计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包庇载漪。而且……”杜怀川目光一闪,又徐徐说道。“微臣已经让人比照着行刺皇上的那支飞镖打造了一支一模一样的,到时候趁乱放进去,借力打力,太后那边自然就说不出什么来了。
光绪猛然抬头,盯了杜怀川看了半天,心中微微有些吃惊。杜怀川的胆子确实太大了点,他的意思光绪再明白不过了,就是要借这个事情,把载漪这个后患拿开,至少也要让他无法翻身。而怎么去做这个事情,却又是把皮球踢到了慈禧那边,看她如何表态。这个意思确实也没有什么错。
想到这里,光绪神情一肃,头脑里飞快的想着这件事情的前前后后,来回的踱了片刻后,光绪回身果断说道,“朕立即给你下一道手谕,让你去步兵统领衙门调集人手,但是有一个要紧之处你一定要把握好了,通知刚毅的时间一定要恰当好处,早了容易走漏消息,要是抓不到人,被载漪反咬一口,你和朕恐怕都难以善后。要是迟了,朕担心会让太后疑心我们擅自行事,所以进园子拿人,必须得刚毅到来后方可。就让刚毅去烧这把火吧。”
“微臣明白。”杜怀川躬身一礼,神情肃穆的说道。
“还有,刺杀朕的人,你一刻也不能放松,必须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朕总觉得这里面藏着些古怪,必要的时候,让吴绍基协助你。”光绪走到御案前,一边写手谕,一边叮嘱道。
“吴绍基?”杜怀川一愣,抬起头望着光绪,有些茫然的样子。
“吴绍基如今是站在世铎那边,还是站在朕这边,朕心里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一点你不要忘记了,世铎可是和载漪有点水火不容的架势,让吴绍基出面,就是要把水搅混,让太后那里没有话说。”
说着,光绪把写好的手谕递给杜怀川,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今夜就去,告诉步兵统领衙门的人,凡是反抗者,一律格杀勿论。”
“微臣领旨,”杜怀川接过手谕,施了一礼,便大踏步向外走去。
………
京城郊外,载漪的那座园子里面,人声鼎沸,灯火通明。远远的便听到一阵喧闹声和丝竹声。而园子外面的树林里,杜怀川带着步兵统领衙门的人悄无声息的停了下来。
“里面是怎么一回事啊?”杜怀川皱了皱眉头,将自己安插在此处的一个心腹叫到一旁,低声问道。
“属下打探过了,今日似乎是他们当中的一人过生,此时正在大摆筵席,还叫了一个戏班子进去。”穿着一身农人装束的手下回禀道。
“可见到有人出这里出去?”杜怀川不放心的问道。
“里面从午间一直闹到现在,属下一直都盯在这里,没有见到人离开过。”
“让你的人都撤了吧,这里的事情你们就不要管了。”杜怀川点了点头,挥手叫过步兵统领衙门的游击吩咐道,“立刻带人把这里围了,一个人也不能放过。出来一人抓一人,如若走了一人,惟你们是问。还有,马上派人通报刚毅大人,就说我们奉皇上的旨意,发现有不法之徒,请刚大人马上赶往此处。等刚大人到了,再冲进园子里面拿人,记住了,皇上有旨意,凡是反抗,格杀勿论。”
“喳!”步兵统领衙门的游击俯身一个千,立即安排兵士在黑暗中把园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并加派人手,将过往的道路都封闭了起来。
此时,杜怀川悬着的一颗心才微微放了下来。
他倒不担心步兵统领衙门的人,这次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出来,又没有抓到人,步兵统领衙门上上下下都脱不了干系,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现在有皇上的手谕,步兵统揽衙门的官员正巴不得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哪里还敢生出什么事来。
而现在,就等着刚毅到来了。杜怀川一脸阴沉,望着黑暗中通向京城的官道,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凝重。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刚毅骑着马,在步兵统领衙门的人的带领下,匆匆的赶到了这里,见到站在树林中的杜怀川,刚毅满脸都是震惊和愠怒,一把将马鞭扔给一旁的兵士,径直走到杜怀川面前哼了一声道。
“杜大人,这深更半夜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下官参见中堂大人。”杜怀川依着规矩给刚毅行了一礼,随即站起身子从容的说道,“事发突然,下官奉皇上的手谕,带步兵统领衙门的人把这里已经围了起来,怎么查办,下官不敢擅专,特意侯着中堂大人过来发话。”
园子都围起来了,还不敢擅专?要不是顾忌着杜怀川是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人,刚毅此时真想一个窝心脚踹了过去。
在这件事情中,刚毅不是没有疑心过载漪,暗地里也让人密密的查了一番,却并未有丝毫的线索。这件事情本来就已经够复杂的了,要是再把载漪搅进来,这局面可就真的闹大发了。
“既然你们有皇上的手谕,又已经把园子围起来了,该怎么办你们还不知道,何必等我过来啊?”刚毅扫了杜怀川一眼,冷冷的说道。
“里面的这些人都是些江湖大盗,原本也用不着惊动中堂大人。可是这园子是载漪的,下官也是有些顾忌。中堂大人负责查办此案,自然要先禀明中堂大人,方才能够行事。”杜怀川目不转睛的望着载漪,并没有丝毫的畏惧,又补充了一句,“这也是皇上的意思,皇上让下官请中堂大人的令后,方能行事。”
刚毅心头的火气一阵阵的乱窜,到此时他也明白了,这是皇上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了自己。依着此刻的光景,要是不进园子抓人,委实说不过去。将来要是给自己扣上一顶放走刺杀皇上嫌犯的罪名,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可是要是抓错了人,立马就能掀起轩然大波,他自己夹在里面,是再怎么都脱不了干系的。
冷静了片刻,一番权衡之下,刚毅也明白今日的事情是躲不掉了,心中一凛,咬着牙对身后步兵统领衙门的人吩咐道,“传我的令,立刻进园子抓人。”
围在黑暗中的步兵统领衙门的人立刻像潮水一样,涌向了园子四周,黑暗中顿时点燃了无数的火把,远远的便听见砸门的声音,和一阵吵嚷声。
“有中堂大人在此,下官职责已了,下官告退了。”杜怀川心中一阵冷笑,恭恭敬敬的给刚毅施了一礼,便准备离开。
“杜大人稍待片刻,人是杜大人发现的,总要见到人,我们才好向皇上交差不是。”刚毅忍住心头的怒火,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如此也好,下官就陪中堂大人在此守候了。”杜怀川明白刚毅的想法,也不推辞,微笑着拱手说道。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夜色之中,便听得园子里面一阵鸡飞狗跳乱成一团的砍杀声,隐隐的听到步兵统领衙门的人在高声叫喊着,奉皇上旨意,反抗者格杀勿论。
杜怀川原本还有些担心这里面的人束手就缚,并不反抗,最后要是再查不出什么来,还真不好交代。眼下这些人大约是喝得也差不多了,也都是些江湖性子,见到官兵进来拿人,也不明白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抓起武器便抵挡起来。
只要动了手,见了血,一切就好办多了。杜怀川看了一眼身边脸色铁青的刚毅,心中轻轻一笑。
牵出了载漪,这盘棋就真的是下得难分难解,越来越有味道了。
——
第二十九章 云遮雾绕()
步兵统领衙门的人冲进园子里面拿人,起初并不顺利。里面的人都是干惯了刀口上舔血的营生,此时虽然不明究里,不晓得出了什么意外,但是看到一大群官兵把这里围了个严严实实,且惊且惧之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纷纷操起家伙边打边退,瞧着空子便想溜出园子去。但是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步兵统领衙门的人,又哪里是跑得出去的。
园子里面顿时喊杀声乱成一片,这些人都是练过身手的,此刻大多挤在前厅这边,步兵统领衙门的人虽然多,却展布不开,两三个人对付对方一人还落了下风,局面顿时成为胶着状态。
今日杜怀川是铁了心不放走一人,靠着皇上的手谕,不仅从步兵统领衙门一口气抽调了2000多人,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还特意从神机营那边也调来了500余人。
双方混战了一会儿,步兵统领衙门的游击见局面有些失控,更加担心这些人一不留神跑出去几个,自己不仅头上的顶戴,恐怕脑袋都要搬家。随即挥了挥手,让混战中的步兵衙门的人都退在圈子外面,密密的把这几十个人围在一起。
“皇上有旨,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游击高声对着圈子里的人喊道。同时示意神机营的人,举枪待命。
此刻里面的人都已经杀红了眼,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又在一片混乱当中,发力一声喊,众人便拎着家伙向外冲。游击见状,猛地一挥手,只听到一阵密集的枪响,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顿时倒在血泊之中,挣扎了几下便没气了。
刚刚还喧闹不堪的场面,顿时充满了一种血腥和阴沉的气氛。四周平端着枪的神机营兵士和步兵衙门的人,这时候开始缓缓的向里压了过来,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影,连屋顶上,围墙上都站满了人。
载漪蓄养的这些人一下子都被镇住了,单打独斗他们谁都不在乎,可是面对这么多人,手里还有洋人的火器,再抬头向园子外面望去,到处都是耀眼的火把,层层叠叠的围在园子外面……
听到园子里面一阵接一阵的枪声,刚毅心中一惊,铁青着脸转过头,望着站在树林边,一脸沉静的杜怀川问道。“杜大人,怎么连神机营都调了过来?”
“下官听说这些人都会飞檐走壁,武功高强,担心走失了刺杀皇上的要犯,所以特意叮嘱步兵统领衙门从神机营调了500人过来,以防不测。”杜怀川平静的一转身,神情坦然的拱手说道。
刚毅此时心中忽然一闪念,难道皇上是要置载漪于死地,人死了就不会说话了,到时候随便往死人里面的一个扣上刺杀皇上的罪名,载漪可就是打死也说不清楚了。更加让人惊惧的是,自己竟然也被生生的被套进了这个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