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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天已经黑了,牛奋的亲兵带着两人去吃饭,吃了七八日干粮的孙伯纶对于眼前的粗糙的炖肉甚为喜欢,大快朵颐,他性格本就粗放,酒量也不差,不多时就与牛奋等人混熟了。
“百户大人,听闻神一魁反了,不知此时如何了?”孙伯纶敬了一杯酒,问道。
“小兄弟许是许久没回来了,这等消息却也不知,呵呵,我便与你说说,神一魁是反了,但今非昔比,上一次他闹的陕西不得安静,这次造反,却在杨鹤大人的预料之中,直接被围在了宁塞,想来不几日便灭了。”牛奋毫不在意的说道。
“他也是穷苦人,这次造反也是逼不得已,要说也怪那贺人龙,伏杀招抚兵马,神一魁怕自己稀里糊涂的死了,也就反了,我看贺人龙是捅了大篓子了,这下那些杆子全都又反了,怕是杨大人也顶不住了,哎,陕西又乱咯。”牛奋许是喝多了,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
孙伯纶趁机有问了一些,才了解清楚了原委,原来是守备贺人龙假意安抚受抚流贼,以酒宴召集,突然伏杀,杀死受抚流贼三百多人,若不是麾下兄弟死命突围,神一魁也差点落得人头落地的下场。
别人或许不知道,孙伯纶却清楚,真正的幕后主使者是延绥巡抚洪承畴,也正是他在陕西局势大坏,天子降罪杨鹤之后,被任命为三边总督,成为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郝允辙的商队在孤山堡休整了一天,然后沿着紫河南下,后又沿着黄河南下,到达葭州,郝允辙把商队留在葭州的商铺,安排管事和伙计卸货,自己则和孙伯纶回家。
“郝兄,你带我入关已是极为仁义,为何不在商铺安排货物之事,这么早回家不怕底下人不仔细吗。”孙伯纶颇为不好意思。
郝允辙笑了笑:“我手下的管事跟了我多年,这些小事他们都处理的,倒是孙兄的大事要紧的很呀。”
说着,他御马前进,速度提了一些,孙伯纶知道他有话对自己单独说,跟了过去,亲卫们则坠在后面。
郝允辙道:“孙兄,当初你放我与家父回大明,又赐予银钱做本,我才有今日,这次你到陕西,我倒是准备了礼物,就在城内,赠予孙兄。”
孙伯纶摆摆手:“什么礼物,让郝兄如此珍而重之?”
郝允辙却只是说:“孙兄见到便明了。”
郝允辙的叔叔郝世禄乃是都司,驻扎在这里,郝允辙从关外回来,几次商贸,发迹之后,在城中买下田宅,已然是一方豪绅。
郝家的高宅大院在葭州极为醒目,孙伯纶被作为贵客进了门,很快见到了郝允辙的父亲,他与老先生本就认识,又有救命之恩,老先生对孙伯纶极为客气,只是年迈,又历遭苦难,身体大不如以前,说不了一会话便回屋休息起了。
郝允辙服侍完老先生休息,引着孙伯纶出了郝府,拐进一条巷子,走了一会,停在了一处小院,这院子距离郝府后门只隔了一条街,倒也清幽,郝允辙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丫鬟,两人走进去,发现院中打扫的干净,一侧种着梧桐木,树下石桌上还有刚落下的树叶。
“郝兄带我来这作甚?”孙伯纶问道。
郝允辙指了指关着的房门,说:“孙兄,我赠你的礼物就在里面。”
孙伯纶有些犹豫,一个亲卫想要开门,却被孙伯纶抬手阻止,他走上前,敲了敲门,只见门一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一双美眸挂在水嫩的鹅蛋脸上,尖尖的下巴则托着樱桃小口,模样端正,气质端庄,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看到这女子,孙伯纶本能的后退,正要斥责郝允辙无礼,郝允辙却跑过来,道:“你在这里作甚?”
那女子吓的退后两步,颔首低声:“是伯父让我照顾老婆婆的。”
正此时,一个年迈老妪从里间走出,她拄着拐棍,走起路来颇为不稳,门前的光亮让她本能的抬手护住眼睛,但老妪倒是个烈性子,拐棍把房门敲打的梆梆作响,高声喝道:“哪里来的楞种,敢欺负我家姑娘,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若我儿子在,定打的你跪地求饶。”
第45章 章二 结拜 下()
孙伯纶一时呆立,不知所以,他以为郝允辙送自己美女,很是恼怒,却不曾想出来一老婆婆,看样子倒是不好惹的主,不过听郝允辙后面的话,似乎这老婆婆才是所谓的礼物。
“齐老夫人,请堂上正坐,我带了客人来啦。”郝允辙走上前去,握住老夫人手中的拐棍,恭恭敬敬的说道。
他一出声,那老婆婆就安静下来,凑上前去,端详许久,孙伯纶见她双眼无光看人很是费力,心道她双眼已经接近失明了,倒是可怜的紧。
“原来是郝大户家的少爷,老婆子不打你,你是好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我家姑娘。”齐老夫人一边嘟囔一边被郝允辙搀扶着坐在了主位上。
郝允辙又轻咳一声,说:“妹妹,我们要与老夫人叙话,你且先回去吧,代我问叔父安,过几日我会去看他的。”
那女子敛衽施礼,又偷瞧了一眼孙伯纶,方带上丫鬟离开了。
“这个人是谁啊,为什么他一来,郝姑娘就要走啊。”齐老夫人扭过头,拐棍敲打着青砖,不悦的说道。
郝允辙拉过孙伯纶,对齐老夫人介绍道:“老夫人,这就是我跟您说起过的,孙伯纶,您儿子李部司的结义兄弟。”
孙伯纶听了这话,忽然全身颤抖起来,原来这老婆婆竟然是李部司的亲母,一想起那个用生命为自己铺就基石的男人,孙伯纶瞬间泪水横流,双膝跪在齐老夫人面前,泣不成声,一时该不知道说什么。
听到孙伯纶哭,老夫人晃悠站起,粗糙的手捧住孙伯纶的脸,浑浊的眼睛看了又看,泪水渐渐流出,老夫人颤声问:“你就是俺儿的义弟?你告诉老婆子,他是怎么死的,死在哪里了,我想把他带回来啊。”
说着,老夫人哭成了泪人,孙伯纶心中悲伤,两人抱头痛哭,郝允辙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劝慰,这时孙伯纶的亲卫听到声音抽刀闯入,郝允辙赶忙上前,解释了两句,让人守住庭院,不许人靠近。
两人哭的伤心,过了许久,孙伯纶扶着老夫人坐好,解开上衣,取下一直绑在腰间的骨殖包,叩首说道:“大娘,这是我兄长的骨灰,我每日带在身上,从未放下,今日得见大娘,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齐老夫人抱起骨殖包,哭喊着李部司的名字,让人不禁动容。
孙伯纶又叩头三次,说:“李哥哥恩情,伯纶一生不敢忘,兄长已死,您老节哀,义兄待我如亲兄弟,我亲生父母早亡,从今日起,大娘就是我的亲娘,孝顺敬养之事绝不怠慢。”
说罢,当着郝允辙的面,三拜九叩,撞的额头红肿也不敢轻慢大礼,然后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娘,低头等着齐老夫人回应。
老夫人伤心坏了,只是哭泣不断,郝允辙见此情景,忙说:“老夫人,孙兄与李家大哥情义深重,李家大哥临死前亦将家人托付孙兄,今日两位得见,若老夫人把孙兄认作义子,李家大哥在天有灵,也是放心了。”
“你可知道,是谁害死了我儿?”齐老夫人厉声问道。
孙伯纶知道李部司是自杀,重伤他的是草原马贼,他如实说了,齐老夫人却叫道:“你错了,不是马贼,是官军把我儿害的家破人亡。”
孙伯纶连忙跪在地上,道:“请娘告诉儿子,是那股官军害了我家哥哥。”
齐老夫人想起仇人,气的牙根嘎嘎作响,一句一句的把李部司的过去讲了出来。
“害死我儿的是那延绥守备贺人龙啊!”齐老夫人的一句话,让孙伯纶大为震惊。
郝允辙却并无反响,或许正是他早就听得这个言论,才把老夫人安排的如此隐秘。
李部司本身就是边军,在陕西这苦寒之地,边军被军官克扣粮饷是常有的事情,李部司年轻气盛,又袭了百户的世职,但将官的胡作非为极为不满,崇祯元年,边军起义,李部司率军随当时游击贺人龙出战,屡战屡胜,但功劳都被贺人龙得去,李部司连一点好处未得到,麾下兄弟有功不得赏,有伤不得治。
李部司一时怒气,拦下三边总督杨鹤车驾告状,却被冷处理,后贺人龙报复,污蔑李部司通敌,捉拿于他,李部司索性从了流贼。
后李部司在神一魁麾下声名鹊起,贺人龙怕其招抚后抖搂出自己的丑事,所以才独领大军追杀李部司出边墙。
不仅如此,李部司从贼后,老家的兄弟亲友皆被贺人龙所害,或死或逃,只有齐老夫人逃出,为人浆洗衣服为生,听说儿子死在塞外,哭瞎了双眼。
孙伯纶部屡次被贺人龙部追杀围剿,又闻其鸿门宴伏杀招抚人员导致局势大坏,流贼复起,今日又听闻此事,当下说道:“娘请放心,义兄之仇就是儿子之恨,此仇不共戴天,他日有机会,自然手刃贺人龙,为义兄报仇!”
“好好,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才是我儿的好兄弟,才是我的好干儿。”齐老夫人抹去泪水,拐棍敲打着青砖,说道。
孙伯纶扶着老夫人进了里屋,母子二人叙话许久,到了晚间,孙伯纶又亲自喂饭,侍奉了汤药才离开。
郝允辙备好晚宴,孙伯纶见到郝允辙,当下弯腰施礼,道:“郝兄救我娘于水火,此恩重于泰山,请受在下一拜!”
郝允辙连忙拉住还未跪下的孙伯纶,叹息说:“只怪那贺人龙毒辣,李兄家里人都被他迫害,只有老夫人还活着,其余再也找不到了。”
孙伯纶却说:“郝兄救我娘亲,又照顾有加,我与郝兄意气相投,不知能否有幸与郝兄结为兄弟,守望相助?”
郝允辙哈哈一笑:“愚兄早有此意,只是以前不敢高攀,今日孙兄所言正是愚兄所想,咱们就以关二爷做见证,结拜为兄弟!”
说着,郝允辙请来关二爷,又把准备好的酒菜供奉上,两人烧香三把半,再饮鸡血酒,因郝允辙年长,即为兄长,孙伯纶年轻,则为义弟。
两人以兄弟相称,饮酒吃肉,相谈到第二日。
第46章 章三 下注()
两人相谈极为畅快,第二天郝允辙安排好老夫人的早餐才离开,孙伯纶本想留下他吃饭,郝允辙却以要给老父请安离开了。
郝允辙走后,并未回家,而是对伺候老夫人的丫鬟叮嘱了几句,出了院门,招来小厮,给了其银两,把这小院周围的四五个院子全都盘下,并把地契给孙伯纶送去,又遣人把住在客栈中的孙伯纶亲卫找来,才急慌慌的回了家。
郝府,书房。
郝家老爷子郝世乾站在书桌前练字,一腰细臀圆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朱唇瑶鼻多有风采,一字横眉更添不少风情。
“春娘,外面的梅花开了吗?”郝世乾看了女子一眼,随口问道。
春娘放下茶杯,道:“含苞未放呢。”
“许是等着第一场雪呢。”郝世乾叹息一声,坐在了椅子上,春年双手放在他肩膀,轻轻的揉捏,不时说些风月话儿,逗的已知天命的郝世乾面绽桃花。
“老爷,大少爷来请安了。”廊下小厮敲门说道。
郝世乾拍了拍春娘柔腻的小手,春娘嗔恼的说了句讨厌,才摇晃着腰肢走了出去。
如果孙伯纶看到这一幕,定然感叹士大夫阶级的腐朽堕落,但是在大明,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郝世乾原配夫人早逝,几房姨太太又在过去的变乱中失踪,在葭州安顿下来后,纳了大同女人春娘为妾室,倒是逍遥的很。
不一会,郝允辙进了书房,朝着郝世乾磕了两个头,恭恭敬敬的请了早安之后,才起身回话:“父亲,孙兄一行已经安顿好了,也和齐老夫人见过了。”
“情况如何?”郝世乾淡淡的问道。
“孙伯纶认了老夫人做干娘,看样子要替李部司养老送终了。”郝允辙回答道。
见父亲不说话,他又说:“还是父亲高瞻远瞩洞悉人心,这样倒是少费几千银两。”
“那位孙大人是个重情义的人,为父料有此结,总好过你送三五千银子到人家面前,倒是与那些商人没什么区别了,枉费了咱们与他在沙漠里同生共死的一段交情。”
郝世乾款款而谈,手中却侍弄着刚到手的一直毛笔,郝允辙瞧在眼里,走上前去,磨起了墨汁,安静了一会,说:“他还与儿子结了兄弟。”
郝世乾愣住了,手中刚蘸了墨汁的毛笔滴下的墨汁染黑了宣纸,他说:“这。。。。。。为父倒是没想到,看来确实是个重情义的人,郝家与其交好倒是颇有裨益,只是其做事咱们捉摸不透,不知是福是祸呀。”
郝允辙静悄的给父亲换了一张纸,低声说:“儿子也是这么考虑的,所以昨晚与其约定,兄弟之情放在心里,儿子考虑其身份,在其部下面前自不敢炫耀。”
“他答应了?”郝世乾疑声问,郝允辙的约定可谓是精巧的很,两人既有兄弟之情,旁人却无法得知,将来孙伯纶出事,也不会牵连郝家。
郝允辙点点头:“是,答应了。”
郝世乾眉头紧皱,放下毛笔,思虑许久,最终喃喃说道:“奇哉怪也,真是奇怪了。”
郝允辙不敢打搅父亲思索,只是缓缓的磨墨,见郝世乾放下此事,他才问:“父亲,是您让琳琅妹妹去照顾齐老夫人的?”
见父亲微微点头,郝允辙不放心的问:“莫不是父亲想要撮合琳琅与我那义弟?”
郝世乾道:“这有何不可,若孙伯纶真能成就一番事业,你与他有兄弟之情,琳琅若嫁给他更是亲上加亲,若孙伯纶中途崩落,房帷里的事情,又有谁知道呢?”
“若是后者,岂不是害了她?”郝允辙颇为不忍。
“有何可害的,她本就是克夫的命,嫁不出去了,你叔父正愁此事,出征前,请了一道人,那道人说你堂妹不详,要为家族带来灾祸。”郝世乾似乎很忌讳此事,说了一半也就不提了。
郝允辙不敢多问,郝世乾却说:“你也要体会你叔父的苦心,如今陕西正遭逢变乱,他率军出征还不是想为你堂弟某个好前程,以后对咱们郝家都有臂助。”
郝允辙低头不语,若在以前,郝世乾有功名在身,叔父一家仰仗的是他,现在家道中落,叔父家倒成了砥柱中流,若不是这几次边贸赚了厚利,就要寄人篱下了。
“不知道叔父如何了,战事是否顺利呢?”郝允辙低声问道。
郝世乾呵呵一笑,说:“朝廷大军围困宁塞,宁塞堡内粮草不多,多半撑不到月底了。”说到这里,郝世乾压低声音对郝允辙说:“你定要让人看好了孙伯纶的人,他倒是不想趟这趟浑水,保不齐底下的楞种去趟,若是真有人参与其中,咱们要提前做好准备,和孙伯纶那边断绝联系。”
“孙伯纶托我打听宁塞的战况,儿子该如何应对?”郝允辙却问。
“这种事不必隐瞒,若他要从草原调兵,你万万不可再答应了。”郝世乾细心的提醒着。
见郝允辙没有应声,他又说:“咱们和孙伯纶交往就是在下注赌前程,既要两面下注,又不能压上全部身家,这话对咱们有用,对孙伯纶同样有用呀。”
郝允辙听后,细细思索,他是个讲义气的却也不想把全家都搭进去,又得父亲提点,应了之后,才去办事。
宁塞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