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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总兵,此战仰仗于你了。”孙传庭扭头对白广恩说道。
白广恩神色一凛,道:“今日若让闯贼破阵,末将以死谢罪!”
说着,白广恩驱马向后,随着军令传达,秦军各营纷纷应和,不多时营中推出数千样式奇怪的四轮车,这车看起来像是大明常用的偏厢车,但是更大更宽,载重能力更强,其车厢是用硬木板打造,覆以牛皮,车厢开有大大小小的四方孔洞,正是孙传庭麾下主力的火车营。
同样是编练新军,秦军和宣大军却是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两种道路,宣大军处处学习北府军团,无论是军队的组织和武器的配备都是如此,但秦军则完全不同,其兵种构成和武器与大明原本的边镇军卒无异,若非其把发饷和将兵之权收到总督衙门,或许也不被认为是新军了。
秦军如此,并非孙传庭没有意识到新军的强大,而是他没有陈新甲的那些条件,秦军获得的练兵饷银不过宣大军的三分之一,也没有兵部和工部在军械武器上的支持,他有的除了少的可怜的军饷就是天子对他在陕西为所欲为的默许。
新军是强,但若是那般编练,此时能出潼关的或许连一万人也不到。
火车营的火车迅速在田埂中展开,分列成阵,因为数量充足,这些火车也可以排列成‘之’字形,以形成交叉火力,在前面挡板护住后面的士卒后,后面挡板放下,保住下部,各阵列之前留出出击通道以方便骑兵出击。
闯军来的迅速,却也把大量的辎重和重火器扔在了后面,双方的夜不收和侦骑在阵前相互试探后不久,整军完毕的闯军展开了第一波进攻,从第一波就投入一半步卒的规模来开,李自成的决心很大。
数万闯军高声齐呼,长矛如林,士卒似海一半,滚滚的浪潮汹涌而来,在三百步左右的位置上,闯军的佛郎机等情形火炮开始轰击,打烂了几十辆没来得及用土袋石块加固的火车。
但也仅仅如此,双方距离很快接近了百步,闯军中的铳兵和弓箭手开始泼洒远程火力,但铳声和羽箭的尖啸弥漫这片土地,当秦军中军的隆隆鼓声响了三通之后,火车的射孔忽然喷发出了凌厉的火光和浓厚的烟雾,隆隆炮声和爆豆一般的铳声连绵不绝,整个火车营都被硝烟弥漫。
闯军潮水一般的攻势戛然而止,刚刚抵达前排的长矛手和精卒被割麦子一样撂倒,整片红潮直接薄了一层,一大片殷红混杂这森白的骨茬和五颜六色的内脏晕染了这片肥沃却无人耕种的土地,又是一轮齐射,铳子和炮弹从硝烟中喷薄而出,呼啸而来,砸到了前排士卒最密集的地方,顿时血肉横飞,断手断脚四处乱滚。
突然的火力袭击让闯军很快混乱起来,崩溃的前队冲散了后队的阵型,李自成看到这一幕,断然下令:“老营弹压!”
数千老营兵冲出去,连连砍杀乱跑的数百人,挑起一个个的人头才止住崩溃的局面,这些士卒才明白,如今义军改变的不光是行事作风,还有更严酷的军纪,统帅进攻的是大将刘芳亮个,他看了看后阵神色坚定的李自成,忽然咆哮:“全军上前,杀光秦军!踟蹰不前者斩,后退者斩!”
“杀!”
一片片呐喊声此起彼伏,步卒中的老兵一个个疯了一样,踏着满地血肉冲锋上去,火车营又打了几轮,但是因为硝烟弥漫不散,准头下降了许多,火车上正在装填子药的士卒隐隐听到外面有嘶哑的吼叫声,探出脑袋一看,一群满身是血的人扑了过来。
秦军扔下火器,纷纷捡起长矛,从孔洞之中探了出去,用力刺杀,更多人登上火车,用武器乃至生命阻挡攀爬的敌人,而后排的人则是点燃三眼铳的引线,收起后面的挡板,对着外面乱放。
从高空俯瞰,火车营好像潮水中的礁石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狂浪,每一次浪涛拍击,溅起的都是血肉和生命,火车营已经被围困的水泄不通,无数的闯军奋力拼杀,但秦军在挡住了第一波攻击之后,发现脚下的火车阵是那么的坚固,更是不怕,拼命酣战,战斗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已经是日薄西山,火车之外堆满了血肉模糊的残缺肢体,有些地方甚至堆砌的比火车的车厢板还要高,当双方力竭的时候,秦军再次出动了骑兵,最终引发了闯军全军溃败,无论是老营还是身处营中的刘芳亮都已经是弹压不住了。
恐慌感染了全军,包括没有参战的步卒都在溃退,若非李过的三堵墙正面挡住了秦军的骑兵,或许没有人能逃出来。
李自成一直退到新安县城才作罢,在县衙里,一群狼狈不堪的将领聚拢在一起,刘芳亮满身是血,身上的甲胄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一屁股坐在地上,骂咧咧喊道:“驴球子,这新军也太厉害了,他娘的,折损了这般兄弟。”
田见秀略显悲观的说:“这还只是秦军咧,俺听说,在朝廷的新军中,秦军是最少也是最弱的,甲械装备也是最差的。”
闯军诸将一时沉默了,若是秦军都是最弱的,那新军中坚宣大军呢,更强大的北府军团呢?
“这仗打不得了,这么打下去,咱这点家当非得拼光了不可。”田见秀见众人不说话,高声说道。
“放屁,闯王好不容易有了这大好局面,洛阳都快撑不住了,怎么能放弃呢?”李过高声喝道。
李自成擦了擦满脸污泥,说:“宋先生,您怎么看?”
宋献策给李自成递过去一碗水,说:“学生以为,还是后撤为好。”
李过正要骂出口,李自成瞪了他一眼说:“先生详细说说。”
宋献策说:“咱义军的将领都是老秦人,秦军能打能熬,咱都是见识过了,不用学生多说,但秦军穷困咱也是知道的,看架势,孙传庭手下有四五万人,战车数千,骑兵也有万余,这么多张嘴,人吃马嚼的一天得多少粮草,各位将军都是知道,去年中原连遭旱灾蝗灾,本就绝收,今年又是大雨,收成也不好,最关键的是,整个河南府已经打了一年仗了,除了洛阳城,秦军无法补充粮草呀,咱们派遣精骑,越过崤山,切断秦军从陕西的补给线,再后撤,等他们穷困疲惫,士气低迷的时候,再寻机作战。”
“可是。。。。。。。这么一撤,洛阳岂不是就围不成了。”几个将领说道。
宋献策捋了捋山羊胡说道:“就咱们义军撤,河南这些百姓可不撤,闯王,各位将军想想,洛阳为何能守住,一是有粮食,二是有陈永福那万余精兵,咱们一撤,洛阳那些粮食就得拿出来赈济周围这百万灾民,再多粮食也吃光了,陈永福那支兵马也得和秦军一道进军,要是咱能消灭了他们,洛阳。。。。。。。还用打吗?”
“开封怎么办?也撤吗?”李自成问。
宋献策微微颔首,说:“撤是要撤的,但不能立刻撤,等宣大军渡过黄河之后再说。”
见李自成不解,宋献策微微摇头,李自成知道他有话私下与自己说,便说:“各位兄弟都累了,还好安抚营中兄弟,先撤往汝州吧。”
待众人离开,宋献策道:“学生有一计,不费一兵一卒,可灭宣大新军!”
第349章 章四四 一石三鸟()
李自成从怀中拿出一根卷烟,缓缓点燃,放在嘴里,叹息一声,道:“先生是说,掘堤黄河,水淹开封的法子吧。”
宋献策恍然一惊,问:“闯王如何得知?”忽然他想起一个人,问:“可是牛大人献策?”
李自成微微点头,宋献策得到肯定的答复,坐在了凳子上,他刚才所说的牛大人是李自成麾下第一谋士牛金星,虽说这个名字不如他宋献策的有文气,但牛金星是正经的举人出身,比他这个来历不明的江湖术士更显得正经,当初自己能投效李自成,还是牛金星推荐的。
“牛大人如何说?”宋献策认真的问道。
李自成摆摆手:“此事万万是做不得的,宋先生,当初是您让我保境安民,遵循天道,如今可莫要再劝我做这不义之事,那可是黄河,今年又大雨,一旦溃坝,河南、山东近百万人都是要死的,咱义军替天行道,如何能做这等事啊!”
宋献策说:“做的做不得,要看是否应该做,闯王可否告知牛大人是如何说的。”
李自成见他坚持,说:“左不过是让宣大新军先渡河,在掘开堤坝,水淹三军罢了。”
“就这么简单?”宋献策诧异问。
“那先生还想如何,哎,莫要提了,此时做不得,做不得啊,我李自成跟着王盟主、高闯王起事,杀了许多人,但那是活不下去,没法子呀,而且我杀的多是官兵,但要杀这么多无辜百姓,我做不到啊,这有违天和的事儿做多了,可是要遭天谴的,当初那么多杆子起事,穷凶极恶的人如今能活着的,只剩下他张献忠了。”李自成满脸厌恶,连连摆手。
宋献策脸色茫然,忽然一甩袍子,直接跪在了李自成面前,李自成连忙站起来:“宋先生,这是怎么了,快快起身,快快起身!”
“学生请闯王恕罪,听学生说完。”宋献策兀自不起身,坚定的说道。
李自成拉扯不起,只能说:“也罢,我就听一听。”
宋献策说:“学生所说的计策也在黄河之上,但掘开开封段的黄河大堤只是第一步,这第二步是让黄河改道,向山东流!”
“啊!黄河改道?这等。。。。。。。。。那岂不是要死几百万人!”李自成立刻坐不住,忽的一下站起,大声说道。
“闯王,自古以来,改朝换代,哪有不死人的,只要闯王打进了北京城,代替朱明执掌乾坤,以闯王之韬略,凭闯王爱民如子,天下万万人都是要享用不尽的,死几百万人又如何?”宋献策坚定的说道。
李自成忽然愣住,失声问:“什么,打进京城?”
也怪不得李自成吃惊,这个出身底层的农民军统领虽然如今已经雄霸一方,行谋朝篡位之实,却内心深处还是自卑的,国朝三百载,都是朱家执掌天下,他李自成不过是一个泥腿子,如何有取而代之的心呢,在真实的历史中,即便围困北京城,这厮仍旧想要和谈,想要以获封陕西、湖广等地的成就退兵。
宋献策爬到李自成面前,高声说:“闯王胸怀韬略,爱民如子,如今又有雄兵百万,已经可以开国立基,他朱明无道,如今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正需要大豪杰来解民倒悬,这个大豪杰就是您啊!”
“这。。。。。。怎么可能,前日你也看到了,我们连秦军都打不过,更不要提宣大军和北府军了。”李自成连连摆手。
宋献策高声道:“如何不能,只要闯王抓住这次机会,打进京城,登基称帝,唾手可得!”
李自成一时沉默了,宋献策继续说:“今日我义军新败,秦军却不敢追击,待其人困马乏,我义军战胜秦军并不难,只要诱使宣大军渡河,掘堤黄河,水淹开封,宣大军顷刻覆灭,届时再迫使黄河改道,黄河改道至山东,大水弥漫千里,山东、河北俱是受灾,漕运断绝,凭借畿辅之地,连京城都养不活,如何赈灾济民,那是闯王高举义旗,出面赈济,您就是天下百姓救世主,万民敬仰,天下如何不是您的,京畿再无兵马可守,取之何难,只要取了京城,便可号令天下,与东虏结盟共抗北府,到时以天下对阵一隅,北府又何足道哉!”
“宋先生可知,掘堤黄河有违天道,我是要受万世唾骂的,如何再得万民敬仰啊。”李自成咬牙说道。
宋献策严声说:“闯王何须担这恶名!”
“我不来担,先生担吗?”李自成断然说,又问:“就算您不惜此身,先生担得起吗?”
宋献策哈哈一笑,却也觉得这事儿越发有把握了,相对于死那么多人,李自成还是难以抵御来自京城那天子宝座的诱惑,所担忧的不过是恶名罢了,他笑过之后,压低声音小声说:“闯王,这恶名何必由您来担,您方才不是说,那张献忠乃是穷凶极恶之徒吗?”
“张献忠?”李自成满脸疑惑。
宋献策点点头,道:“今年春,他张献忠怕咱闯军独霸中原,出兵汝宁府,七月更是北上占据了许州,您忘了他写给您的书信了吗?”
李自成当然不会忘,如今的义军,唯有他与张献忠成了气候,谁人是义军之首早成天下人议论的大事,当初张献忠攻下中都凤阳,掘皇陵,风头一时无两,可是从去年开始,闯军大闹中原,连败几队官兵,五省总督侯询不敢应战,河南兵马只剩陈永福一部了,势头远远盖过了张献忠,前些时日,张献忠来信,想要北上协助闯军围攻开封。
李自成很清楚张献忠的目的,围攻开封,一为名,二为利,打下开封能中和掉闯军打下洛阳的所产生的威望,另外开封这类千年古都所拥有的财富,也不是以往张献忠打下的城池可比拟的。
当然,张献忠敢这么提,还因为开封比洛阳更好啃,毕竟谁都知道,朝廷新军南下,首先要做的是援洛阳,救福王,开封是第二目标。
李自成还在思考着,宋献策的声音响起,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好似魔鬼的呢喃:“闯王,只要张献忠围了开封府,和朝廷打几仗,那开封决堤,黄河改道导致的生灵涂炭罪名,就只能让张献忠来担了,旁人不信也得信,到时候闯王可以此大罪兴师讨伐,还可解决一大患,可谓一石二鸟啊。”
“如果闯王还有担心旁人识破,不如安排几支人马在开封附近,咱们人马遭遇了损失,还能怀疑到咱头上吗?”宋献策又提醒了一句。
“宋先生,你这是拿自己兄弟的性命去骗天下人啊。”李自成来开和宋献策的距离,脑袋摇晃着。
宋献策微微一笑:“怎么是自家兄弟呢,咱义军中不是也有几支桀骜不驯的小杆子嘛,特别是原来跟着高闯王、曹大头领的那几队人马,无视法度,多行不法之事,闯王屡屡忍让却不领情,留着也是祸害,不如借机除了他,呵呵,闯王,说着说着,就变成了一石三鸟了。”
李自成此时面无血色,全身的力气也好似被抽干了一样,他扶着椅子坐下,捏着额头,许久之后对宋献策说:“宋先生,希望今日之事莫要出现在后世史书上。”
宋献策躬身一礼,道:“闯王,谁进了京城,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谁能让史书按照自己想的写。”
“宋先生,你下去吧,我累了。”李自成疲惫的说道。
宋献策微微颔首,连称告退,李自成看着那因为坡脚而晃动的身影,眼睛里闪过一点狠辣。
十月。
老哈河边的草地上结了一层霜,孙伯纶在牧锋的陪同下,一早来到前沿,这一个月来,北府军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往前挖掘壕沟,除了两翼的骑兵之外,几乎没有发生什么战斗,因为掘壕前进,东虏曾发动过一次夜袭,最终也只是扔下三百余尸体。
自此之后,东虏也开始掘壕,双方的壕沟一直挖到相距不到百步的位置,最接近的地方可以很清楚的听到对面的说话声。
这就导致了这片挤了数十万人马的战场变的安静下来,皇太极在等机会,孙伯纶则在等待重炮营的到来,至少在开战之前,孙伯纶没有预料到这场战争会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