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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少卿姐妹两个都笑了起来,说:“总归是让你看见了。”
龙锦云说:“就是因为这个,老杜才相信,你们两个都在武汉。老杜说,你要能把她们盯住,那才是怪事呢。”
她们一直聊到夜很深的时候,才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左少卿姐妹和龙锦云三人,乘上了从广州开往深圳的早班车。这趟火车极慢。大概不会有人相信,广九线全长不过一百五十多公里,这趟火车竟然开了六个小时。火车在路上走走停停,在一些小站一停就是十几分钟,给其他车次让路。这样,她们到达罗湖桥站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
左少卿和龙锦云都没有从罗湖口岸进入香港的经历。右少卿是经历过的,她自告奋勇为她们带路,沿着铁轨向前走去。
但是,到了罗湖口岸时,那里的情景却让她们大为吃惊。
罗湖口岸的外面是一条并不太宽的小街,叫和平街。和平街左侧是着名的侨社。侨社并不如它的名字听上去那样是什么社会团体。这是一个集餐饮、住宿、购物以及娱乐的场所。侨社的舞厅在那个时代是非常有名的。许多进出罗湖口岸的人都要在那里停留或者消闲一会儿,然后再离开。
侨社的对面,是一大排店铺。都是非常小而杂乱的店铺,出售各色小吃、百货、日用品等种种商品。但凡你能想到的,这里都有出售。
让她们感到惊讶的是,在和平街的两侧,所有的角落、空地,甚至店铺里,都挤满了衣裳褴褛、面容消瘦、神色不安的百姓。他们拖儿带女,扶老携幼,带着一点更加破烂的行李,两眼茫然地看着罗湖口岸那一边。
他们人太多,把本来就不宽的和平街挤得只剩下一条狭窄的通道。
左少卿姐妹和一些准备去罗湖口岸的人,都惶恐不安地从这些难民一般的百姓中间走过去,谁也不敢高声说话。
左少卿对这种情况非常惊讶。全国已经解放好几年了。从报纸上看到,国内已经完成了农村的合作社化,城市里也完成了公私合营改造。怎么会有这么多难民呢?他们为什么聚焦在这里?想去香港吗?为什么?
她低声问龙锦云。龙锦云对这种情况也是一无所知。
她们默默地从难民中间走过去。前面就是罗湖口岸。一些身穿黄军装的士兵持枪守在和平街的一端,不让那些难民再向前走。
那个时候的罗湖口岸,非常的简陋和狭小。
和平街的尽头,就是罗湖桥。罗湖桥的北端有两排低矮的平房,这就是罗湖口岸了。右少卿领着她们,直接向左侧平房的第一个窗口走过去。
左少卿看清了,那排平房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四个红色大字:“深圳海关”。她看见,妹妹已经在第一个窗口前停了下来。在那个窗口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出入检查”。
右少卿把自己的皮箱放在窗台上,然后把自己的证件递进窗口里。
左少卿在后面看见,那个身穿黄军装的海关人员只是在皮箱上拍了一下,就算检查过了,然后拿起一枚印章,在妹妹的证件上盖了一下,就递了出来。
妹妹提起自己的皮箱,拿回证件,回头向姐姐撇了一下嘴,就向里面走去。左少卿和龙锦云也和右少卿一样,把自己的提包和书包放在窗台上,让海关检查人员拍一下,然后在她们的证件上盖了章,就放她们过去了。
她们三个人离开“深圳海关”,只几步路,就走上了罗湖桥。
左少卿问:“妹,咱们这就算过关了吗?”
妹妹笑一下,“这一边是最简单的,到了桥那头才严格一些。”
左少卿问:“外面那些难民,是怎么回事?”
妹妹回头看了一眼,“海关”外的黑压压的难民,都无声地向这边看着。她摇摇头,“不知道。我以前来,这里是很繁华的,没有这么多的难民。”
她们都疑惑着,沿着罗湖桥继续向前走去。
广九铁路以及她们现在踏上的罗湖桥,是由中国着名的铁路建筑工程师詹天佑主持设计建造的,始建于一九〇九年。罗湖桥是一座铁桥,中间有两道铁轨。桥面是由木板铺成的,以便于行人行走。
她们走上罗湖桥时才知道,桥上还有一道关口。两道布满铁丝网的路障交叉着拦在桥面上,形成一个狭窄的出口。几名穿黄军装的海关人员站在路障旁边,检查每个人的行李。检查也很简单,他们只是把皮箱或提包里的东西大致翻一翻,就挥手让她们过去了。
再往前,木板铺成的桥面上画着一道粗粗的红线。
右少卿小声说:“这就是边境线。过了线,就属于香港了。”
她们跨过红线,走到罗湖桥另一端,这里就是香港海关了。
香港海关的工作人员有香港人也有英国人。他们都穿着整齐的制服,头上戴着大沿帽,很客气地要求每一个过关的旅客打开自己的行李。他们的检查就很仔细了,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要看到摸到。
十几分钟后,她们终于离开香港海关,进入了香港。
她们乘了出租汽车,直接去了潮海大厦。她们按照约定,在潮海大厦里住下来。
左少卿在浴室里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又仔细梳了头,然后对妹妹说:“你们两个休息一下吧,我要出去一会儿。”
妹妹睁大眼睛看着她,“你走得远吗?要不要我陪你?”。
左少卿说:“不远,就在这个楼里。”
她出了房间,乘电梯到了顶楼。她向寂静的走廊里看了一下,就走到一扇双开的门前停下,轻轻地敲门。里面立刻传出来“请进”的声音。她推开门走进去。
左少卿进了门,立刻就看见正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的冯顿。他们互相注视着,都有一些吃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左少卿吃惊,不是因为见到了冯顿。杜自远已经告诉她,来香港后就与冯顿联系,他会安排好一切。她吃惊的是,冯顿竟比两年前瘦了许多,脸色也不是很好。
冯顿吃惊,则是因为他真的没想到。他没想到到今天和他见面的,竟然是两年前就认识的那个台湾保密局情报军官左少卿。他当年曾经对她疑惑过,是不是她给自己打电话报警。但一查清她的身份,就相信不是了。但今天一见面,他不用问就知道,当年就是这个左少卿给他的秘书打电话,提到了《小二黑结婚》。
他无声地走到左少卿面前,和她握了一下手。向沙发上一指,“请坐吧。”
他给左少卿倒了一杯茶,放在她的面前,也在沙发上坐下来。
左少卿笑着说:“冯先生,一转眼两年没见了。你比以前瘦了一些。”
冯顿默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沉重的感觉。他说:“我确实没想到是你。我们还是说正事吧。我昨天夜里刚接到电报,说你来香港追踪的‘水葫芦’,名叫李铿一。他现在正躲在美国驻香港的总领事馆里。”
左少卿注视着他,目光飞快地闪动着。冯顿说的话,正和她心里知道的情况对应着。早在一九四九年,柳秋月调查“水葫芦”的时候,就从钱玉红在重庆铜梁县的结婚登记中发现,她男人不是姓李就是姓季。几天前,钱玉红神经失常时所喊的“铿一!铿一!”那就是这两个字了。李铿一。好怪的名字,她在心里想。
让她心里紧张的,是这个李铿一竟然已经跑进了美国的总领事馆里。这样一来,事情就很难办了。她不可能冲进或者潜入美国总领事馆里去找李铿一。
第586章 五百八十四、 难民()
左少卿问:“他还会出来吗?”
冯顿摇摇头,“很难说。从道理上说,他不可能在领事馆里呆一辈子,但呆很长一段时间却是可能的。”他的眼神变得严厉起来,“美国人可能还要反复询问他掌握的情况。你也可以想像,他掌握多少情报呀!”
左少卿仍然有些不甘心,“我们就没什么办法?”
冯顿一摇头,“他只要不出来,我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左少卿点点头,“我猜想,你一定对美国领事馆做了严密监视?”
冯顿冷冷地一笑,“是的。是多点,二十四小时监视。你也不必问什么他会不会秘密离开的话。不可能。从领事馆里出来的每一辆车,我们都会追到底。直至查清车上的人员,他们的目的地,去干什么。李铿一不可能秘密离开。机场、港口,甚至包括渔港,我们都安排了眼线。香港就是这么大的地方,从领事馆里开出来的车,还能开到哪里去?他们一出门,我们就能猜出他的目的地。”
这时,房间里就安静下来。对左少卿来说,情况已经再清楚不过了。李铿一只要不出门,就拿他没有办法。他有可能在里面住很长时间。那么,她现在承担的这个任务,也将是一个长期任务了。
她想了一下,又问:“美国人知道你在监视他们吗?”
冯顿笑了一下,“我们,台湾方面,还有美国人,英国人,这四个方面,互相之间几乎是知根知底。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嘛。”
左少卿明白这个道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水葫芦”就是这种人。她可以想像得到,冯顿在香港的情报组织一定相当大了,要想让组织内部一个“鼹鼠”也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这时,冯顿说:“左女士……”
左少卿立刻说:“请叫我左少吧,我叫你老冯,行吗?”
冯顿笑着一点头,“好,就叫你左少。两年前,你写了一个研究报告,被台湾方面简称为‘左报’。我看过了,你写得太棒了!”
左少卿忍不住露出笑容,“是吗,你看过了?”
他一点头,“是的,我看过了,很认真地看了好几遍。后来,我和杜自远总结‘星辰’计划的实施情况时,老杜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星辰’计划里,就缺这么一下子了。他说:‘左报’给了台湾方面最后一击!”
左少卿笑着说:“看来,是让我猜对了。”
冯顿又说:“不光这个‘左报’,你写的其他研究报告我也都看了,就是对国内经济的分析报告,也非常好。”
他这么一说,倒让左少卿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她说:“老冯,有一件事让我很奇怪。我们今天从罗湖口岸进关的时候,看见外面聚集着许多百姓。他们衣服很破烂,脸色也不好。我估计,大约有三四千人吧。他们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聚在那里?”
这时,冯顿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了。他盯着左少卿,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怎么回事,有什么不好说的吗?”左少卿疑惑地看着他。
冯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于说:“他们都是国内的百姓。他们是没有饭吃,饿得呀!否则,他们为什么要背井离乡往香港跑!”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呢?”左少卿更加不解。
两年前,她在香港研究大陆经济情况时,得出的结论是,国内的经济建设非常好。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得很快呀!现在怎么会没有饭吃呢?
“你是从国内来的呀,你对国内的情况不了解?”冯顿盯着她说。
左少卿想了一下就明白了,从去年年底以来,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南越金兰湾美军基地的训练上了。后来就是马不停蹄的逃命,灾难一个接着一个。即使到了南京,到了武汉之后,也是处处紧张。她的注意力从来没有放在国内的经济情况上面。再说,她从国外逃回国内,再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呢,她不可能了解得很详细。
冯顿轻声说:“左少,你是个善于分析问题的人。你多看看报纸吧,很快就会看清楚。这几个月,从国内逃出来许多百姓呀,可能已经有十几万了!”
“十几万!”这个数字让左少卿大为震惊。问他:“老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多难民跑出来?”
冯顿的眼神痛苦而沉重,摇着头说:“我不知道,不知道国内究竟出了什么事。”
房间里一阵沉默。冯顿和左少卿都吸着烟,透过重重烟雾互相注视着。
冯顿沉默了片刻,又说:“你知道我现在做了一件什么事吗?我组织了一些公司里的职员,每天在街上,或者公司里募捐。用募捐来的钱去买衣服和食物,再隔着那些警察建立的封锁线,扔进山里。左少,那里全是山,几乎没有路。我的职员们好不容易才把衣服和食物背进山里。但那里有好几千人呀!那么几包食物扔进去,那些难民们……就像……就像……”冯顿说不下去了,脸上的肌肉瑟瑟地抖着。
左少卿默默地看着他。她能想像到,几千难民争夺几包食物,会是什么样子。她相信老冯是一个心肠坚硬的人,甚至冷酷无情。但他也痛苦到这种地步。
她轻声说:“组织上,对这种情况,没有什么通知或者说明吗?”
冯顿摇摇头,“什么也没有。打一个比方吧,我们的职责,就是站在门外守护的警卫,但门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点也不知道,也无能为力。”
左少卿理解冯顿的苦衷,也为目前的情况忧心忡忡。
冯顿略略喘一口气,说:“还是说你的任务吧。下午你有什么事吗?”
左少卿说:“没什么事,听你的。”
冯顿说:“那么这样吧,咱们去美国领事馆外面去看看,让你知道那里的情况。”
这个下午,左少卿姐妹跟着冯顿,去了美国驻香港总领事馆的外面观察。
美国驻香港总领事馆位于花园道二十六号,是一栋l型的大楼。隔着上亚厘毕道,就是香港总督府。这栋大楼刚刚建好不久,美国总领事馆也是最近才搬进去的。
冯顿在美国总领事馆南边的一栋楼房里建立了观察点,从这里可以清楚地观察进出领事馆的人。说一句实话,左少卿姐妹在这里观察许久,没有看出任何名堂来。
之后,她和妹妹沿着花园道慢慢地从领事馆门外走过去。领事馆里很安静,只有花匠在院子里修剪花木。在这样一个宁静安详的地方,她感觉,那个李铿一似乎永远也不会出来了。这个感觉,让她忧心忡忡。
和冯顿分手后,左少卿和妹妹回潮海大厦的路上,买了一大摞报纸,主要是香港报纸。她想知道,媒体是如何报道难民问题的。
晚上吃完了晚饭,她就开始坐在桌边看报纸。她一直看到深夜,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她这才知道,“逃港”一词,已经是报纸上的头条新闻了,每天都有大量的报道。对躲在山林里和已经逃进市区里的难民,都有非常详细的报道。此外,对香港政府的意见,以及香港各界人士和居民的意见,也有细致的披露。
从这些报纸里,她大约看出这么几种情况。
第一,自从全国解放后,一直就有一些地主、富农、资本家,以及隐藏不下去的潜伏特务,逃到香港来。但数量不多。这个情况,她是可以想像到的。
第二,从今年年初以来,“逃港”来的难民大量增加。其中的绝大多数都是香港北面紧邻的宝安县农民,少数是其他省的农民。他们的共同特点是都很贫困。用老冯的话说,他们是因为没饭吃,饿的,才往香港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