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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大人这就派兵?”
“恩,明日就”
“为何不连夜下公文,要平安镇方圆百里的县衙就地调兵将乱民杀死?”
“啊,杀死”
“连夜铲除心头之患,凡人不都是这么做的么,呵呵。”
“本府这就连夜,连夜下命”
烛火忽然晃了两晃,猛地熄灭,一声尖锐而冰冷的笑声自屋中响起:
“陆压道君?”
倪太守眼前一黑,立刻栽倒在了荔木桌上。
“呵呵不想,娘娘也知道小道的名讳?”
“本宫惶恐。”
冰冷的声音,狂风忽起,门猛地被吹开,一个矮小的身影站在那里。
风散去了浮云,月光自阴暗中惊鸿一现,照在那张还是孩子,却带着怨毒的眼睛里。
“娘娘想不想知道,五彩石的下落?”
***
有的时候,法力太高,法术太厉害,不是什么好事。
比如孙悟空。
他一个筋斗云就翻到了天上,直接到了兜率宫,根本没遇见昆仑诸仙也不知道瑶池发生了什么事。
这猴子性子急,加上陆压道君轻蔑不屑又似鬼祟的说啥来不及,这种不祥预感一起,这猴子立刻醒悟,杨小圣估计又是拿自家性命开玩笑对上鸿钧老祖。
他想的是没错,但是瞬息万变啊,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完美的局。
拈了一颗子,还来不及往棋盘上放,惊变就起了。
兜率宫里空空荡荡,除了满地葫芦瓶子丹药加上满地童子,就只有丹房里散着微微的红光——孙悟空窜过去的时候,正一眼看出丹炉内现出的重重虚影。
“沉香?!”
这小子怎么在这?
堂堂齐天大圣斗战胜佛有点瞠目结舌。
自从这小子跟老孙扯上关系,整日里就没消停过。
不是出这个事就是出那个事,反正没有安安稳稳的日子,后来再加上杨戬的事,难得这天生地长除了唐僧的罗嗦佛祖的讲经啥也不怕的猴子抱了脑门苦恼不已。
不过阐教那帮老道也忒没道理,好端端跑到华山去,也是刘沉香这小子倒霉,正好被撞上,任俺老孙有天大的本事,也扯不过这帮老道。
索性,这可不是老孙一人的便宜徒弟,怎么着杨小圣还会放着沉香不管?
于是这猴子闹过恼过之后,倒也没担上太大的心。
的确是没啥事,只不过——竟是在老君的丹炉里?
难道还打算把沉香炼出火眼金睛不成?
孙悟空大奇,跳过去一看,这才发现丹炉之下根本就没有火,那重重红光甚至耀眼得透过门去,却只是在炉身内回荡,映得沉香的身影一阵清晰又一阵模糊。
任是这猴子本事通天,没见过自然不知道,这巧合而来的玄气,正慢慢渗入沉香的元神。
这痛,来得极其突兀又剧烈,沉香似乎连面容都扭曲了,黑红色的雾气不断的从他元神形成的虚影上溢出来,似乎想大喊,却又不能发出丝毫声音,对于凡人年纪也不过才二十多岁在神仙眼里更算不得什么,一生说来坎坷可是根本没有受过太大苦难,顺风顺水的刘沉香来说,若非之前在阴阳镜里反复拆骨破碎痛苦死去的熬炼,只怕早就意识溃散浑浑噩噩死于非命了。
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眼看沉香似乎熬不住了,擎出金箍棒,猛的一下砸在丹炉上。
“轰——”
上古神器,岂非小可。
孙悟空接连翻滚出去好远,神农鼎已然夺回玄气将刘沉香的元神连同残余的金水一起抛出,鼎身自然下沉,落在地上,红光全部消失,寂然不动。
“胜佛?”
沉香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孙悟空灰头土脸的从葫芦瓶子堆里往外爬。
“咳咳沉香,你小子好端端的,进那老倌儿的炉子里做甚?险些丢了你家小命!”
孙悟空那一棒子,彻底打散了玄气,如果他不来,再过片刻,沉香就能凝成新的身躯而且只怕三界任何兵器都难以伤得分毫。
不过这猴子不知道,沉香也不知道。
“胜佛我”
依旧和从前一样,绝口不喊师父。天庭与佛门不可干涉,变化了模样才敢来教他的唠叨当年的用心良苦,现在看来又算什么呢?
想起阴阳镜,想起山河社稷图,想起那无日无之杀戮与得知真相的痛苦纠结,刘沉香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要怎么说?说他错了,师父他们帮他也帮错了,什么都错了,这一切不过是个笑话,也不过是大家徒劳挣扎的一场闹剧。
有些话,如何能开口。
有些事,也许不知,才能活下去。
“你小子过来,别磨磨蹭蹭的耽搁时候,也不知道再过会,你那舅舅要出什么事”
“胜佛?”
沉香震惊得张大眼睛。
“行了行了,当老孙没说过,有些事你小子不懂,老孙说了你也不会信,以后再讲。先让元神归体——”
孙悟空扯了沉香就走。
云雾瞬息从眼前飞过,三十三重天,风冷得几乎使人窒息。
原来。
原来,胜佛是知道的。他忽然想起很早以前,在华山被劈开,在阐教闹上天庭后,胜佛就一直很反常。
对了,小玉忽然离开,四姨母的反常,还有昆仑神是不是,所有人都明悟了?只有他跟敖春,什么都不知道?
敖春。
“胜佛!不去华山!”
“你小子想什么乱七八糟,不去华山,想你娘急死不成,刘彦昌已经死了,你娘就坐着你爹儿俩尸体前流眼泪,老孙最见不得这了沉香!!”
沉香奋力一挣,毕竟是有万年法力,这些日子以来更非昔日懵懂,手腕微微往上一抬再猛地一翻,立时脱得身去,孙悟空一惊,还没来得及吃惊这小子怎么变聪明了,反手就想把沉香抓回来,只是一介魂魄,不用法力,又怎么能抓得住?
“胜佛,八太子为了我的事,被阐教害得生死不知,我怎么能不管不问?”
“沉香!”
“返魂不急在一时片刻,娘是神仙也不用担心这顷刻,但是八太子危在旦夕,胜佛你也听到了,哪吒寻来的那个九转金丹根本就不能吃!”
“那是不能吃慢着,你小子怎么知道老孙躲房顶上听见阐教那帮老道的话?”
“胜佛,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八太子——”
沉香急得都快说不清话。
山河社稷图中的日子,没有阴阳镜中那血腥撕裂的杀戮,没有那无日无之的死亡,却一样只剩下绝望,什么都看不见,颠覆了一切失去了所有的绝望。
华山救母,封神之战还有那更早之前的隐秘,就这么一点点,残酷在揭露出来,鲜血淋漓。
他已经不知道要怎样,才能面对杨戬了。
不,也许面对舅舅还不难,难得是有何颜面去见那些一直帮助自己,一直鼓励自己一路行来立志救母的朋友、长辈。
敖春已经为了他的事情受累太多,他沉香欠东海的人情只怕这辈子也还不了,但是那九转金丹——那绝对不能吃下去,否则就是九天十地各路神仙也无能为力!
绝不能让敖春陷入那个连阐教截教都无可奈何的劫数里。
沉香咬牙拼命的赶路。
快一点,再快一点。
三太子,你千万不能给敖春吃那粒转金丹。
“沉香——奇怪,这小子的法力,怎么突然又变高了?”
孙悟空有些纳闷的抓抓脑门,难道从太上老君那炉子里出来的,一定能得到好处不成?莫非那破炉子还是什么法宝不成?不过既然炼了这么多年丹药就是破铜烂铁也变宝贝了不是。
不过就算法力变得比以前高了,这小子还只有魂魄就敢擅自行事,还真是——
“沉香!你想遇到阐教,还是想遇到陆压道君!!”
不管遇到哪个沉香这条小命都彻底悬了。
这回可没杨戬来救他。
***
神仙,当然除了那些老奸巨滑或者心计深沉的个别之外,神仙往往都容易忘记一件事。
那就是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于是瑶池里的诸多神仙有些茫然,在兜率宫不远的阐教诸人也急得不行,没人提醒的话几乎都要忘了,这天上的顷刻,在人间,至少也有三四天。
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150章 西南望凭却凝云裂苍穹()
山野荒郊,这平安镇笼罩在无月的黑夜里,一个人影趁着月黑风高悄悄的摸进了镇东的一片废墟里。冷不妨,他还打了寒噤,赶紧抱着手诚心祷告一番:
“城隍土地爷爷在上,詹二麻子今日来此不是打搅秦员外一家安息,不是眼热他家宝贝,实在是那宝贝就是我的现在他一家尘归尘土归土了,虽然是惹上了那姓俞的阎王没个坟没个地的可怜,但是好歹也走了去了,詹二麻子今日来拿也不算欠了他去,保佑小的今晚能找到,这平安镇——”猛的一个哆嗦,忍不住发抖,语带颤音:
“这镇子简直不是人待的!”
那詹二麻子爬起来好一阵鼓气,才小心翼翼的摸了进去。
被火彻底烧毁的秦家大院,到处都是倒塌的房檐残柱,又黑漆漆的一片,这詹二麻子却想是来熟了似的,三两下就摸进了从前的后院,开始在瓦砾堆下细细的翻找。
一个时辰。
又一个时辰。
天实在太冷,詹二麻子冻得瑟瑟发抖,却始终不肯离去。这看似沉睡静寂无声的镇子却有数十双眼睛,正冷冷的望着他。
——这外地人前几个月来到平安镇能安居下来,是靠了秦家的护佑,听刚才这汉子的祷祝,似乎现在混不下去要跑了,又想把当初送给秦家的宝贝找回来。
这些在凡间能称得上高手的黑衣汉子隐匿在四周,悄然看着两眼发红拼命翻找的詹二麻子,或许他们自己心里也并不以为然。
一个山野镇子里,就算生前是十里八乡最大的卖粮东家,最有钱的财主儿,又有什么了不起的眼力?再说这个看上去就没能耐的汉子,还能有什么祖上的宝贝不成?想着就有些松懈,可是正是这山野镇子,鸡毛蒜皮的事都没多少,难得有这么件蹊跷事虽然他们不以为然,俞公子也不关心,可也算是打发时间不是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是这些黄雀对凡人来说就非同一般了。
好几个土地和山神直着脖子看热闹,没办法,现在方圆几百里,哪家小地仙不知道这平安镇的俞东林,平平一介凡人,居然拿着前司法天神的兵器,当然他们是信心十足就等着抓把柄,天庭查起来好歹也是第一大功不是?
“你说,那真的是法宝?”管着平安镇跟附近的一个小土地摸摸鼻子很不以为然。
“这可是我亲眼看见,就在郡城里你那是什么眼神?不信是吧!西天如来佛祖座前的净坛使者,知道吧!就是齐天大圣的师弟,以前天庭的天蓬元帅,前几年被他家徒弟那事搅得在凡间落难的时候,小老儿可是伴了他不少日子,亲眼看见一个穿红衣的老神仙将净坛使者带走的!估计是天庭的神仙,出手那就是随便大方,扯下个东西就扔给了凡人”
“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说那是法宝啊!”
“你看那混麻子的德行”一山神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当初得了件宝贝,欣喜若狂,也不知怎的,连着晚上做噩梦,说什么有人要谋害他来抢夺这宝贝,不到半月,竟是抛家弃子着了魔似的往西边来了,说什么神仙给的有仙缘啦,他要求长生啦,这不,走到平安镇,饥渴交加身无分文晕倒在秦家门口,为了活命却又口口声声说愿把传家宝献上求秦家换口饭给他吃。秦家起初是不想收他东西的,可那毕竟是仙家宝贝嘛,凡人再眼拙也稀罕,也就半推半就收下,给那二麻子在秦家内宅里帮厨”
“可不,这二麻子本来就是开路边铺子,还混猪肉进牛肉包子里——”那土地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是说净坛使者也倒霉,吃哪家包子不好。
“到头来秦家遭难,他躲柴火堆里再也不吭声。这还不算,那秦家小公子吓住了也被仆人情急之下塞柴房里,他竟为了保命将个四五岁的孩子丢出去引开那帮恶徒注意,自己倒窜得比兔子还快!”
“岂有此理!”蜀地这处最有威望的山神闻言愤然,“这俞家兄弟作恶多端,余从刁民更该下地狱油锅,偏偏人间就有此等小人,不但助长那恶徒行径,还恬不知耻忘恩负义如斯!这等人,怎么能给他得了仙家宝贝!”
“蒙山老说得是。”众土地山神全部精神一振。
说来他们这些小地仙是最可怜的,要靠凡人香火供养,不能轻易离开属地太远,如果属地没有天庭瞧得上眼的特产,谁知道你是哪根葱哪根蒜。这蒙山山神,就因为蜀地蒙山雨雾蒙沫,古称西蜀漏天,小山浮露,冰丝雪挂,所得蒙顶茶就是凡人也看做祛疾去病的神来之物,是出了名的仙茶。故而向来是一众小仙里有名有号的,且言必称义,谈必论德,很是秉直不阿,仇恶耿正,经常给瑶池那些作威作福的仙官侍从难堪,当面斥责乃至拂袖就走是常事,奈何蒙顶茶却又是陛下娘娘点名必贡的,仙官们恨得咬透了牙也只能忍着憋着继续上门,想回天庭做点小动作说点谗言,架不住地广人稀常年无事啊,想要个把柄难得要死,一来二去,这蒙山山神的名号就传开了,这般风骨很得小仙崇敬。
尤其是前些年,更是行了件不得了的事,这蒙山山神竟使天庭显圣真君下跪相求,一时之间,竟是风光无量,赞誉不绝,饶是自得。
眼下一得提议,就是众土地山神全部活动了心思,说来他们是神仙,只是穷得连凡人都比不上,若要有那个机会名正言顺的得件仙家宝贝,这可就够夸耀好百年了,睡觉只怕都会笑醒。
那边詹二麻子冻得嘴唇都紫了,兀自不死心。
“怎么办?”俞东林手下那些个人窃窃私语,“二公子吩咐待这里看有没有不识好歹的偷偷给秦家拜祭,累得哥几个一直窝在这,才想眯个眼呢,这麻子大半夜来折腾个不歇。”
“干脆打晕明天当个乐子耍耍好了。”
“也成,老是进山里撵个熊活剥皮什么的也没趣,在平安镇里闹得太厉害俞公子又不喜,倒不如将这汉子带进林子里做猎物,想来也讨二公子开心。”
于是主意一定,几个黑衣大汉就跳出来要动手,詹二麻子耳朵冻得木了,只顾翻找,跟他们比起来詹二麻子也就鸡仔似的,只怕连逃都没机会。
说来正巧,突兀一声震鸣,惊若雷霆,颤得地面都是一抖。
还未及反应,一道耀眼青光便自厚厚的云层里穿出,将这漆黑的夜色照得诡异无比,像条龙似的猛地扎下地来,众土地山神惊直了眼,凡人更是吓得抱头躲避,詹二麻子瘫软抖若筛糠,见那青光赫然没入一片瓦砾之中,再无声息。
街坊邻居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疑惑声一片。
詹二麻子见势不妙掉头就跑,那些黑衣汉子哪肯放他走,几个扑将过去,将他牢牢制住。吓得詹二麻子连连告饶,正胡言乱语间——
就仿佛平地起了一阵狂风,又好像九霄震荡,所有人都莫名的抬头四顾,夜色太沉,分辨不出端倪,又像是隔着太远感觉不到,俞东林手下的凶悍大汉可都是几年前西陲天变,在无数突兀冒出来的异兽祸乱里逃生的人,本能已经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