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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洞在清溪(五)()
皇后一惊,心里砰砰直跳,手里的银筷子险些落在桌上,皇后抬起头,看了看殿内垂着头伺候的人,实在是有些担忧,这话怕是不多会就要传到太后耳朵里了!
鸣翠连忙挥手让暖阁里头的太监宫女都出去,皇后按捺住心绪,强笑道:“万岁爷这说的什么话?皇额娘说这个了?”
“自然不用皇额娘亲自说,”皇帝脸上有着不快,“地下自然有无数人,要揣度着皇额娘的心思,来谋求着加官进爵,董元醇,当年就是最好的例子。”
“既然是揣度,自然就是胡乱猜的,”皇后解释说道,这不仅是她作为儿媳的责任,之前在含碧堂的一席话,皇后到底听进去了,“皇额娘难不成还没和万岁爷说过,什么时候撤帘子?”
“皇额娘和朕说过,”同治皇帝夹了一筷子蟹粉鱼翅汤包在自己的碟子里,翻来覆去,将那个汤包拆的汤水四溅,却是不吃,“说等到大婚之后,就安排撤帘子,这原本是说好的,我也心里实在是感激皇额娘,谁知道,今个李师傅和朕说,说外头有消息,董元醇预备着叫御史联名,要继续请皇额娘垂帘听政。”同治皇帝十分苦恼,刷的放下银筷子,“朕真不知道那个是真那个是假的了。”
皇后起身给皇帝拿了一盖碗井水湃过的金银花萃薄荷蜜露来,“皇上喝点这个,平平火气,既然是皇额娘说过,这事儿,自然错不了,只怕是,”皇后凝思,“是外头的人自作主张。”
“他们没有那么大的胆子,”这么多年,皇帝也到底历练了不少,“皇后你不知道,以前朝中就有这样的话,”皇帝拿着盖碗轻轻盖着,乾隆粉彩春桃鸳鸯盖碗发出清脆的声音,“叫宫里头的云,军机处的雨。没有宫里头的意思,外头的人根本就不会多事,更何况,这些御史,就连军机大臣都算不上,”皇帝把盖碗一推,毫无食欲的样子,“自然是有人吩咐的。”
“是不是六王爷的意思?”
“六叔?”同治皇帝摇摇头,“他只有看着的份,不会多管这事儿,皇后,”同治皇帝有些懊悔,“正月里头的事儿,也不知道你清楚不清楚,”皇后自然是知道养心殿的事儿,这事儿四九城私底下老早传遍了,不过这时候只能装作不知道,听着皇帝在说话,皇帝显然是鲜少找到人可以倾诉心事,皇后是最好的人选。“那时候皇额娘自然是生气极了,虽然后头不再避着不肯见朕,可朕总是觉得,和皇额娘,不复往日的亲密,这母子之情,似乎还生疏了不少,”皇后欲言又止,皇帝微微一笑,“你也觉得朕甚是不孝?”
“皇额娘如此厉害,朕有时候觉得自愧不如,但是,朕,绝不信,做的比不过皇额娘,朕一定要做的更好,要让皇额娘安安心心的颐养天年,让朕可以好好的孝敬皇额娘!”皇帝坚定的说道,眼中的坚毅谁都从未见过。
三十三、洞在清溪(六)()
次日,礼部汉本房主事谭德上折子请求太后继续垂帘,折子里说:“咸丰年间,文宗皇帝身子欠安,命太后代为阅览奏章,太后身居内宫,心系天下,同治以来,更是垂帘听政,以图国家大计,呕心沥血,凡此种种,世人皆知今海波不平,洋人惊扰,又有教案祸事,连累京畿不稳。洋务之事,尚在半途,西北边陲,刚得稍安,若无圣德垂顾,必不能尽全功。”于是请皇太后再垂帘一段日子,等到皇帝学业有成,洋务大业步上正轨,到时候再颐养天年也来得及,皇太后四十岁都不到,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那里谈得上要养老了。
这事儿原本恭亲王已经有了准备,却不知原来不是御史台先发作的,而是一个礼部的主事先跳了出来,也是想学当年董元醇的例子,准备有了从龙之功,意图一步登天?
这不得不让恭亲王等人警惕,更为警惕的事儿发生在了后头,军机处是无权扣上奏的折子的,所以就算折子是不和自己的心意,也不得不上呈,可到了长春仙馆,这折子居然是留中不发了!
如今也顾不得别的了,恭亲王的直房里头人坐的满满当当,“李师傅,”恭亲王先问李鸿藻,“这事儿,您怎么看。”
李鸿藻捻须沉思,他刚刚从九州清晏出来,皇帝的表情这会子还是记得清清楚楚,“我记得上次皇太后在养心殿就对着咱们说过撤帘子的事儿,‘皇帝长大了,成了婚,就应该干事业了,古人有云,成家立业,差不多日子,这千金的重担就该交给皇帝了’这话说了,咱们都听得到,想必,太后是不会把这些小官儿的胡言乱语听进耳朵里,污了圣听的。”
这主事可不算什么小官,李鸿藻完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宝洌⑧停魇率钦返墓伲馄芳端淙坏土诵蔷┕伲皇峭馔纺切┲菘梢韵啾鹊模依癫吭诰┕僦校钗骞螅土擦衷阂脖炔簧希绾文芩闶且桓鲂」伲刻返碌恼庑┗埃唤鍪撬桓鋈说囊饧率浅胁簧偃艘彩钦庋衔摹�
“谭德的话,不是不在理,”胡林翼看了看恭亲王说道,“若是洋人有别的动静,咱们,还是要有人来主持大局的。”
这话未免有些刺心,难不成恭亲王就不能主持大局??宝洌в谑撬档溃骸安还茉诓辉诶恚热换侍笳庋盗耍氡厥遣换岱椿诘模馑党龅幕埃贸龅乃铩!�
文祥不说这个,反而说起了别的事儿,“最近朝中纷纷议论,说曾国藩在天津对着洋人处置过宽,有失国朝体面,又有人上折子,不可退让,不惜一战,”文祥看了看闭目养神的李鸿藻,“其中以翰林院掌院学士郭达,侍读王满山、内阁学士度福为首,还有一些武官,特别是丰台大营里头的,言词尤为激烈。”
李鸿藻不发表意见,这事关自己在清流的地位,虽然可以让曾国藩对着洋人处置柔和些,但是不能过度了,这些人的折子也不过是提醒着朝中众人,天津的事儿,处置不好,是有人会倒霉的。
三十三、洞在清溪(七)()
胡林翼看着众人,就单单少了一个朱学勤,恭亲王说朱学勤去通政司盯着消息,免得错过了什么不该错过,如今电报发展起来,天津的消息除了官员正式的折子以外,及时性的消息都用电报发送,消息虽然便利了起来,可军机处的事儿又多了,都要有人安装在通政司盯着消息,免得有什么消息太后知道了,军机处的还是睁眼瞎,这几日天津局势十分混乱,瞬息万变,恭亲王这举措极为适时。
“这天津的局势前几日到底又坏了,”文祥叹道,“曾国藩的八百里加急,”其实就是最近一班的火车呈上来的,“有法兰西一位商人的居所,凌晨时候被人偷偷摸摸进去,杀了一家三口并仆役数人,天津的洋人们群情汹涌,到了静海知府处请愿示威,不料在知府门口,有人枪击衙役,群情激愤,说是洋人意图攻占知府衙门,又乱成一片,三人内脏出血,一人腿骨断裂。法兰西天津领事前往曾国藩钦差行辕途中,遭遇土人袭击,所幸只是马车被烧毁。”文祥一样样的把天津的局势说了出来,众人心里都是沉甸甸的,“曾国藩虽然是抓了不少人,怕大部分都是起哄之人,这群情之下,也实在难以分辨,那些是主谋,谁是从犯。”
胡林翼继而说道,“在新疆的左宗棠也凑热闹上折子,说天津之事,需严刑峻法方可治之,岂能以妇人之仁对待中外纠葛。”他的折子后头还有许多介绍自己在西疆治理的经验,言下之意,解决纠纷,平息动乱,他左宗棠到底压曾国藩一头。
。。。。
“事儿都查清楚了?”
“差不多都清楚了,”德龄弯腰回道,“有几家王府的人,贝勒贝子等也有几个,事情机密,底下人私下打探过,就这些人。”
太后懒洋洋的歪在炕上,室内的冰放着,十分凉爽,太后有了困倦了,她打了个哈欠,眼眶通红的,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指甲上的护甲,今日戴的是两只素银水仙护甲,水仙花的叶子用翠玉,花朵用羊脂玉,花蕊用紫色的碧玺,用在夏天,最是时候了,太后把玩着护甲,一下子拔出来,一下子放进去,“这些人,嘿,内务府办厂子的事儿,我说叫他们上车,带他们赚钱,不信也就罢了,还怕我变着法子问他们要钱,一个个守财奴似的,要藏着掖着,生怕我就花了他们的钱,如今倒是好了,”太后不屑的说道,“看着别人赚钱眼红,倒是生出事端了,真是狗肉上不了台面,还在外头闹这些东西出来,真以为我这内宫里头,连打探消息的人都没有吗?六爷知道这回事儿了吗??”
“还不知道,”德龄说道 ,“天津乱的很,这消息也实在难得,太后没有吩咐,奴才没有通知六王爷。”
“那就先放着吧,”太后说道,“东西都准备好,什么时候有消息了,再交给曾国藩,如今再让他们得意一下子,洋人死了几个,不打紧,不要出大纰漏就行,最紧要的,是洋人们的官员,外交使节,不要再出问题,我可不想再有一个巴夏礼事件!”
德龄应下来,“奴才瞧着万岁爷这些日子心情不佳,经常在九州清晏发怒。”
太后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悠悠说道,“皇帝到底长大了,不会凡事都来问我为什么那样做了,德龄,儿子长大了,其实也不是很好,每个人长大了都有自己的心事,不会轻易告诉别人了,我虽然是皇帝的母亲,可也很明白,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烦恼和心事了,所以,我虽然很想知道皇帝心里怎么想的,可如今,嘿嘿,也不能尽数都明了了。”
德龄只是不说话,依旧低着头,这会,唐五福急急的走了进来,“主子,天津有重要的军情报上来了。”
“拿来,”太后坐直了身子,接过唐五福呈上来的一张纸,打开一看,眼神微凝,“这些洋鬼子,”太后喃喃,“还真敢干。”把那个纸放下,“不过也好,”太后自言自语,“这下不怕他们不服气。”
事情筹备的差不多了,也该一样样落实下去,太后仰起脸,“德龄,你把天津那些人的资料准备好,随时准备给曾国藩,那些人也都监视起来,不许轻易放走了。”
“嗻。”德龄转身退下。
“叫起,”太后吩咐唐五福,“安茜,换衣裳,这些军机大臣,磨洋工那么久,如今还不快出把力?”
三十三、洞在清溪(八)()
军机处这边,朱学勤也带来了最新的消息,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从朱学勤苍白的脸上看得出来,“王爷,天津电报,法兰西,法兰西已经派遣了远东第二舰队从法属印度出发,前往中国,现在已经过了南海了!”
恭亲王大惊,刷的站了起来,茶盏打翻,茶水流的满炕都是,“什么!”
军机处等人十分吃惊,胡林翼连忙问道,“消息属实吗?”
“是李鸿章的电报,错不了!”朱学勤哀道,“今天早上已经在福建海域出现了,李鸿章没有军舰,无法阻拦,只能是眼睁睁看着法兰西舰队北上!”
众人的心似乎顿时被人粗暴的挖了出来,再丢到室内放着冰块的青花大缸里头,又痛又冰凉。文祥第一个就是不好,他的身子刚好转,受不得这样的刺激,身子就朝着炕上仰去,幸好被宝洌Х鲎。谛乜谕颇昧思赶拢獠呕毓瘢谝患戮褪撬档溃扒虿豢稍倨鹫蕉耍 �
恭亲王心里乱糟糟的,站在地上焦急的来回踱步,“法兰西人怎么会如此无礼,突然就派遣军舰北上,他们想做什么?难道又想和咱们打仗了?”恭亲王又连忙叫苏拉进来,“快,去总理衙门,让庆海紧急召见法兰西大使!”
。。。
总理衙门大堂内,庆海正满脸苍白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法兰西大使,如今的法兰西大使褪去了以往散漫的表情,戴着金丝眼镜的他,眼中露出调侃的目光,穿着一身灰色的燕尾服傲慢的看着庆海,以及一堆总理衙门章京们,“我奉法兰西皇帝,拿破仑三世的旨意,经过议会表决,内阁下发命令:命远东第二舰队开往中国天津。保护本国侨民安全。”
“这”庆海大吃一惊,走到了法兰西大使的跟前,他欲言又止,但不由自主的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公使先生,中国海域乃是中国之领土,天津更是我大清之土地,贵国不经中国同意,就擅自派遣军舰来中国。似乎不妥当吧。”
“我们法兰西人最重视契约自由和平等,”法兰西大使徐徐说道,“我们和中国通商,在中国传教,是签订过条约的,为什么贵国在天津没有好好处置这次的教堂事件,反而让无辜的商人全家死亡,更让我们的领事遭受这样的屈辱,这是完全违背契约精神的,传教自由和通商自由。是写在中法北京条约上的,对于你们官僚的推诿和不配合,让我们的商人和宗教人员时刻处在危险之中,拿破仑三世陛下忍无可忍,所以派出了舰队来保护本国子民,请大人放心,”法兰西大使戏谑的看着惊恐但却无言以对的庆海,“我们会保持克制的态度,就像贵国的曾国藩大人在天津一样的克制。”说完不屑的转过身,就只留给了庆海一个华丽的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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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理衙门的事儿。就召见法兰西大使,不好说了,”文祥定定神,“这是外交的事儿。只是扯扯皮,不管用,法国的军舰已经北上,总理衙门这里,要先问问各国的态度!”昔日对着法国人在天津有格外优惠,所以在天津的法人较多。但其他各国之人也不会在少数,“王爷,”文祥咳嗽几声,“要先问问英国、美国、奥匈、俄罗斯等国大使的意思!”
勤政殿的太监来传召叫起了,恭亲王心烦意乱的拿起帽子,“不错,先问问各国的意思,是法兰西一家的行动,还是他们也有这样的想法,”恭亲王想到当年的烽火连天,十分后怕,“千万不可再有当年的兴兵犯禁之事了!”当年的事有肃顺顶缸,现在若是有个不好,顶缸的事儿就轮到自己了。
一时间众人也无暇说话,只是心里在默默盘算得失,一行人默默到了勤政殿外,在殿外候着的时候,李鸿藻轻轻开口喊道:“王爷。”
恭亲王转过身看着李鸿藻,李鸿藻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羞愧的表情,“等会出了园子,我就叫李慈铭传信去,”恭亲王挑眉惊讶的看着李鸿藻,这话的意思是,不会再阻扰天津之事了?“形势严峻,和衷共济吧。”
到了勤政殿,还未等大家跪下请安,皇太后的声音就在帘子之后响起,“议政王,诸位大臣,这法国人的军舰居然就这样北上了?是何道理?法兰西人实在是太狂妄了!”声音透着一股焦急的意味,“才安稳这么几年,这洋人又打上来了!”
恭亲王先说话,“太后勿忧,法国人的意思,只是以防万一,为了保护天津的法人,并不是想要和中国开战。”
“外交上冠冕堂皇的话,你们也信?”慈禧太后微怒,“宣宗年间英国人攻打广州,用的也是保护本地英人的借口,洋人最会用这些借口,我只问你,到时候他们到了大沽口,又打上岸,你们是不是又准备着让我和先帝一样,去承德避暑了!”
一群大臣连忙俯身请罪说不敢,文祥见到恭亲王微窘,连忙接话,“总理衙门已经去询问各国使节,先问明各国态度,再做定夺,奴才以为,若是法兰西一国擅自行动,可让各国调停。”
“指望外国人,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