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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请莫小米吃茶,啥意思?几兄妹面面相觑都搞不懂,莫小米说道:“还是去问老汉儿吧,他老人家见多识广,或许晓得咋回事。”
时老爹把请帖看了又看,紧锁眉头不说话,心事重重的样子,几兄妹更加糊涂,莫小米轻声问道:“老汉儿,这侯丹青是干啥的,为啥要请我吃茶?”“他是哥老会重庆总舵外八堂三牌把子,也就是‘王侯三爷’,位高权重,是个厉害角色。”时老爹答道。“莫非比文总舵主还厉害?”莫小米觉得不可思议,时老爹露出一丝笑意,说道:“那倒不至于,算起来还差好几层呢,这个侯丹青人称‘侯三姐’,在“引、保、承、恩”四大盟兄之中充当“承”的责任,即使其余三个角色都到位,他不同意新人也入不了会。此人性情怪僻,三十多岁还未婚娶,据说早已信奉道家,迟早要归隐山门。”
罗大凤呶起大嘴,说道:“听这绰号就不是啥好鸟,‘侯三姐’,明明是个男人嘛,男不男女不女的!”“大凤,不要乱讲!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不管住嘴迟早要惹事的!”时老爹呵斥道,罗大凤挨了训,低下头不吭声了。时老爹接着说道:“侯丹青行事诡秘,独来独往,是个神秘人物,江湖上有不少关于他的传说。有人说他武功高强,在哥老会无人可比;也有人说他手无缚鸡之力,是花瓶摆设;还有人说他与国民政府上层关系密切,是国府安插在哥老会的眼线;更有甚者,说他是日本人的奸细,给日军通风报信。真是无稽之谈!大西南远离东北、河北、上海,相隔万里,日本人怎么会把谍报搞到这里来?”
“老汉儿,侯丹青为啥请我吃茶,您说说?”莫小米忍不住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话题。其他四兄妹也等着答案,竖起耳朵听时老爹如何讲解。
时老爹像一个和蔼的私塾先生,面对五个小学生侃侃而谈:“袍哥之间所说得‘吃茶,摆龙门阵’不同于寻常老百姓闲聊的场合,有着特别含义。小米,以前给你讲过哥老会隐语、切口、手势、茶阵,你应该还记得一些吧?”几个兄妹莫名其妙,莫小米则心领神会,用眼神回应时老爹提问。“哥老会茶阵只有茶碗而无茶壶,分为‘四平八稳阵’、‘仁义阵’、‘五梅花阵’诸阵式,还有‘一龙阵’、‘双龙阵’、‘桃园阵’、‘宝剑阵’、‘梅花阵’、‘梁山阵’等阵势,但比较少见。”莫小米答道。
时老爹欣然一笑,又说道:“你把梁山阵讲来听听。”莫小米有些犹豫欲言又止,时老爹明白他的心思:迄今为止时家四兄妹还不知道他与哥老会之间的纠葛,莫小米不想把他们牵扯进来,黑道险恶,能不粘尽量不要粘。
“说吧,权当听书,他们也不懂。”时老爹鼓励道。莫小米得到允许,鼓起勇气说道:“梁山阵共有24只茶碗,上排3只并列,次排5只并列,下排‘八’字形,两边各列8只,状似梁山泊之忠义堂前点兵、议事。谣诀云:‘头顶梁山忠根本,才梱木杨是豪强,三八廿四分得清,可算湖海一能人,脚踏瓦岗充英雄,仁义大哥振威风。’”
时老爹露出赞许的笑容,说道:“你说得没错,但这程丹青是个奇人,喜欢不按套路出牌,他摆的茶阵很可能不同于一般茶阵,你要有思想准备。”时老爹的话在莫小米心里投下一抹阴影,挥之不去,带着这抹阴影去赴程丹青的约会。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望江楼茶馆位于长江、嘉陵江两江交汇的洪崖门,始建于战国时期(公元前314年),秦张仪灭巴国后设巴郡,构建此门。洪崖门历来为军事要塞,也是山城一大胜景,洪崖门外岩崖边有一巨大石窟,名叫洪崖洞,又叫洪岩洞、神仙洞。洞口周围林木苍翠,一条小溪从山林间渗出,沿大阳沟、会仙桥流到洪崖洞附近,形成瀑布悬空而下,落至崖间再顺着岩石自上而下汇作涓涓细流。在少雨的季节,水流星星点点往崖下滴,水珠儿被阳光映透,如绿珠碧玉,文人骚客们将其称为“洪崖滴翠”。
此洞共有11层,密密麻麻分布着许多吊脚楼,依附于悬崖之上,全是木质结构,看似摇曳危险实则结实耐用。这望江楼茶馆建于第11层,从悬崖顶端信步可达。
望江楼茶馆是帮会经常聚集的场所,据说这里风水好,是上风上水的龙脉之地,吃茶、闲聊、观景、议事、谈判都在这儿进行。还有一个神秘仪式也时常可见,那就是:摆茶阵争地盘,对有争议的地盘以茶阵论输赢,胜利者意气风发,失败者垂头丧气。茶楼下有若干小吃摊,趴在窗台边吼一声,几分钟后便有小贩把担担面、豆腐脑、红油水饺等端上来,保你吃得满嘴流油。
望江楼茶馆可以容纳茶客上百人,倘若包场花不了几个钱,偏偏这茶馆老板是“牛黄丸”(四川俗语:固执己见的人),软硬不吃,无论什么人都不答应,为此还惹恼了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说来也蹊跷,一直平安无事,黑白两道都不敢动他,传闻有人曾想教训甚至杀掉这个老板,最终都横遭不测,无声无息失踪了,给望江楼茶馆平添许多玄幻色彩。
如此牛逼的老板却把包场给了程丹青,而且不限时,随便用。消息不胫而走,山城轰动一时,附近居民闻讯而来,警察也出动了,把围观群众挡在茶馆外一百米处,拉起警戒线,如临大敌。
时家五兄妹原本结伴前往茶馆,刚走到洪崖洞上方就被警察拦住,一个肩膀上带三道杠的警官问道:“谁是时小米?”“我就是!”莫小米站出来回答,警官指着他说:“你可以进去,其他人在这儿等。”莫小米向四兄妹投以安慰的眼神,拨开人群走进茶馆。
望江楼茶馆并不大,充其量能够容纳二十几张方桌,不知何故,如今空空如也,一张桌子也没有,摆茶阵不需要桌子吗?莫小米大惑不解,这程三姐想干嘛?
莫小米走到窗边眺望两条大江,滔滔江水在此交汇,江水激荡蔚为壮观。一阵江风吹过,捎来深秋的凉意,莫小米不禁打了个冷颤。
“怎么,怕冷啊?怕冷多穿点嘛?何必打肿脸充胖子!”——冷不丁响起一句问话,把莫小米吓了一跳。莫小米回头寻找说话人,左观右看都找不到,茶馆内哪有人?此时那个声音又再次响起:“小崽娃儿,准备好没有?我要摆茶阵咯!”话音未落,忽然飘进十几个青衣旦角——是的,莫小米没看错,确实是身穿川剧青衣旦角的年轻女娃,像仙女一般飘进来,婀娜多姿亭亭玉立,在茶馆排成一圈,宛若一簇簇盛开的荷花。
第一百一十二章()
“起阵!”——随着一声号令,这些青衣快速移动,形成两个圆圈:外层一个挨着一个,往圈内传递茶杯;内层接到茶杯后站立不动,不到半袋烟的功夫,茶阵部署完成。莫小米眯眼细看,只见八名青衣头顶茶杯,相互重叠,形成梅花图案,显然是梅花阵。莫小米大声吟诵出谣诀:“梅花朵朵重重开,古人传来二度梅;昔日良玉重台别,拜相登台观奇才。”此为茶阵第一步:布阵,莫小米已经识破,可以进入第二步:破阵。
寻常茶阵都是在方桌上进行,移动茶杯易如反掌,如今茶杯置于人的头顶,极其简单之事变得复杂——与其说移动茶杯,不如说推动人变换位置,这些人怎么可能听莫小米指挥?
莫小米正在思索如何破阵,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应对破阵!”——八个女孩犹如得到指令的傀儡,立即拉开架势,随时准备厮打。因为破解茶阵分为文解和武解,文解无须动手,吟诗应答即可;武解不仅要动手还要比试武功,换句话说,即是行家里手之间的较量。
时老爹早为莫小米备下锦囊妙计,对常见阵法均有相应对策。莫小米打算使用少林螳螂拳中的腿法打乱对方阵势,达到破阵目的。
打定主意后莫小米发起攻势,冲入梅花阵内,身躯下蹲,双腿交替,对准她们脚踝一通乱踢。女孩们失声尖叫,东倒西歪,茶杯跌落地上,噼噼啪啪一阵脆响,茶阵被破解了!
莫小米以为大功告成,哪料到后面一圈青衣立刻上前把跌倒的女孩换下,须臾之间又变出新阵法:七名青衣头顶茶杯,五个站成一行,中间多出两个,左右站立。莫小米微微一笑,大声吟诵出谣诀:“七星宝剑摆当中,钱面无情逞英雄;传斩英雄千千万,不妨洪门半毫分。”——此为宝剑阵无疑。
汲取了前面的教训,女孩们特别留意下三盘,不能再如法炮制,怎样破阵呢?莫小米无意中踩到地上的碎瓷片,灵光一闪计上心头,只见他弯腰捡起十几块碎瓷片,突然发力,瓷片如流星划过天宇,射向女孩头顶的茶杯!茶杯应声掉下,女孩们猝不及防乱了分寸,阵法立刻崩解,宝剑阵不攻自破。
“退阵!”——熟悉的声音又响起来,只不过这回明显中气不足,显得十分无奈。十几个青衣旦角迅速撤离茶馆,留下满地茶水瓷片。
莫小米双手抱拳,环视四周,说道:“请三姐现出真身吧,让小弟一睹尊容!”“哈哈哈!”——仿佛从地下冒出似的,一个身穿戏装的中年男子忽然站在莫小米面前,面如朗月目似秋水,莫小米不禁惊叹:好一个英俊潇洒的美男子!
“好小子,你的功夫比我想象还要好!不错,总舵主没看走眼,帮内没几个人能达到这种水平!”侯丹青由衷说道,“明天按时开香堂吧,我同意了!”侯丹青说完转身离去——准确说,不是走而是跳下洪崖洞,从望江楼跳了下去!莫小米震惊之余赶紧跑到窗边观望,哪里还有侯丹青身影?就像一只花蝴蝶翩翩飞走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哥老会和天地会、洪门、青帮都属于黑社会性质的组织,但又有所不同,譬如组织形式就不大一样,分为若干“堂口”,“堂口”下面又分列为若干“公口”。堂口多为“仁义礼智信”或“威德福智宣”,等级分明,不得逾越。
重庆总舵便是按照“仁义礼智信”进行分类,歌乐山分舵属于“义”子辈,九龙坡分舵属于“智”子辈,还矮两级。不要小看这辈分,意味着截然不同的两种身份:加入“义”子辈的人以商人为主,工农军商学(工人、农民、军人、商人、学生)为辅;加入“智”子辈的则是些小贩、苦力、车夫等所谓“下九流”角色,也有商人、军人和学生,但人数较少。“仁”子辈社会地位最高,以士绅、财主、官僚、富商居多,根本看不起其它辈分的袍哥。此次莫小米入会开大香堂,“仁”子辈的大爷们会不会来呢?
文总舵主把开大香堂的日子定在腊月下旬团年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主要基于三点考虑:首先团年会一年只有一次,除非特殊原因,通常不允许缺席,因此是一次难得的大聚会;其次开大香堂要求各堂口头目必须到场,可以让莫小米认识一些帮内重要人物,有助于日后行走江湖;还有一层深意,那些“仁”子辈袍哥自持清高,从来不把其他袍哥放在眼里,借这个机会能够联络感情,融洽帮会内部关系。然而文中华的良苦用心不仅没有达到目的,反而给莫小米带来麻烦,让他进退两难,如果不是程丹青出面解围或许就与哥老会无缘了。
开大香堂这一天热闹非凡,地点位于磁器口一处古庙内,这里既是千年古寺也是哥老会磁器口分舵所在地,古柏森森庙堂肃穆,是举行朝拜集会的好地方。哥老会重庆总舵除老迈重病者之外,大小袍哥悉数到场,足有两三千人。由于事先给警察局打过招呼,古寺方圆五里内全部清场,不知情者还以为是国民政府高官来了。
文总舵主身穿黑色绸缎马褂,手执紫檀木文明棍,神采奕奕,端坐庙堂之上,身边坐着一排老者,都是总舵内八堂大爷或者“仁”子辈袍哥,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不知何故,程丹青还未到场,大伙儿心里清楚:肯定得到总舵主特批,否则绝不敢如此放肆。
台下站满帮会成员,黑压压一大片,等着香堂仪式开始。“咚咚咚咚咚咚”,随着六声炮响,吉时已到,六个彪形大汉抬着一尊关二爷金身塑像缓缓走来,安放于殿堂大殿正中间。文总舵主起身走向殿堂,左手执佛香三柱,在塑像前用洋火点燃,待火光熄灭后按中、左、右顺序插入香炉,随后行叩拜大礼,其余袍哥也照此行礼。
回到座位后红旗执事大爷宣布香堂仪式正式开始。第一道程序是“访山”,讲述历代袍哥英雄人物胡光辉事迹,这些陈年旧事如车轱辘般已经讲过无数回,大家听得耳朵长老茧,但还得耐心听;第二道程序是“团江”,用袍哥术语介绍台下前五排的头目相互认识,多年来新进退出者很少,因此没啥变化,也是走过场。
第三道程序是“过江”,宰“长冠”(公鸡)给新入会者滴血,也即是把公鸡喉管割开,鸡血滴入酒中,入会者当众喝下。莫小米想逞能,拦住执事大爷,向文总舵主请求道:“既然歃血为盟就应该有足够诚意,鸡血岂能代替?请总舵主恩准,我愿以鲜血盟誓!”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众人议论纷纷,有赞赏者,有惊奇者,更多是鄙夷者,觉得莫小米太爱出风头哗众取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文总舵主沉吟不语,殿堂上下一片寂静,所有眼睛都看着这位领头人,等待他发话。宰“长冠”给新入会者滴血,这个规矩自哥老会诞生之日沿用至今,从未改变过,如今莫小米标新立异想打破旧规,没有总舵主认同绝无可能。
黄秘书善于揣测人的心思,在一旁察颜观色许久,逐渐看出点名堂:台上的诸位大爷循规蹈矩习惯成自然,不认可这种做法;台下绝大部分袍哥受社会风潮影响,喜欢追求新事物,赞同摒弃陈规陋习的风尚。就看文总舵主倾向哪一边了。
文总舵主还在犹豫,黄秘书走到他身边耳语了几句,文中华微微点头,文明棍往地下一杵,朗声说道:“陈规不除陋习难改,我哥老会已逾百年,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该改一改了!时小米想歃血盟誓,也好,自便吧!”
莫小米抱拳行礼,答道:“小米遵命!”两个袍哥早已守候一旁,递过来一碗江津老白干,酒香四溢。莫小米右手接过快刀,左手握住刀尖,用力一按,刀刃割破手掌,鲜血喷涌而出,一滴一滴往下流,血水与酒水混合,瞬间变成暗红色。
接下来是宣誓。莫小米端起土碗面朝殿堂关二爷及各位掌事大爷,高声宣誓:“严守秘密,谨守帮规,患难与共,与帮同休。”盟誓完毕后一饮而尽。
最后一道程序是“出山”,意味着莫小米正式加入哥老会,成为袍哥中的一员。红旗执事大爷正要宣布仪式结束,一个声音平空炸响:“且慢,弟兄们还有话讲!”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圣贤老二”——哥老会重庆总舵资格最老的大爷骆子明,同时也是“仁”子辈的老大,在总舵地位仅次于文中华。这位大爷年事已高隐居多年,帮内不少弟兄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要不是今天开大香堂恐怕一辈子也见不到。
见骆子明发话,文中华心里也犯嘀咕:老爷子不问世事多年,听说老眼昏花口吃耳聋,怎么突然跳出来发难,是何居心?哥老会重庆总舵就像万里长江,表面上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实际上波涛汹涌,水下暗流涌动,可以随时置人于死地。总体来说分为三大派别:清水袍哥、浑水袍哥和帮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