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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后勤处把马雨露叫去,命令她立即搬离军官宿舍,住到女兵集体宿舍,和卫生兵一道睡大通铺。士兵宿舍与军官宿舍有天壤之别,没有大火炉取暖烧水,没有暖和的草褥子,没有厚棉被和枕头……,总之军官宿舍有的士兵宿舍都没有。
马雨露在延安住了七年集体宿舍,这点苦算不了什么,可后勤处偏偏安排了两个有问题的女兵睡在她左右:一个鼾声如雷,还说梦话;另一个居然尿床,每天半夜尿在被褥上,把马雨露搅得无法入睡。为此马雨露多次提出换个位置,都被后勤处拒绝了。
晚上睡不好,白天自然没精打采,赵遂找到借口,经常斥责她办事不利。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不到三个月,马雨露已经声名狼藉,82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副军长身边有个中看不中用的女副官,是个窝囊废!
第七百二十四章()
在回回部落长大的马雨露性格倔强,岂肯轻易服输?西北汉子粗旷执拗,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一个比一个犟,如同那黄土坡坡上的牛羊,不愿意做得事情硬拽都不行,除非把牠杀了。马雨露脾气倔,赵遂也不留情面,反而一步紧似一步,把马雨露往绝路上逼。
副官和勤务兵差别不仅体现在官阶上,还有工作分工不一样:副官是文职军官,本质上与文秘差不多,负责上传下达上司指示和下级报告,找长官签收文件,代长官接待应酬等,有些副官还肩负警卫或司机工作,另当别论。简而言之,副官在国民党军队里面职责比较含糊,大多干一段时间便下派到基层担任中下级军官,独当一面。
勤务兵相对简单得多,大头兵一个,无官无职。不用参加操练,也不用上战场,就是上层军官的随从,类似于官宦人家老爷的家佣或秀才的书童,卑微得像一粒砂砾。表现出色的勤务兵也有出头之日,长官哪时候高兴了,把勤务兵派到连队当个小排长,或者给些赏赐,脱下军装回家,勤务兵就熬出头了。
马雨露曾经在川军服役,多少知道一点副官和勤务兵区别,所以当狗娃把赵遂的命令向她转达时,立刻明白:赵遂在想方设法排挤,让她在82军无立足之地,自己主动走人。
两人闹腾过后不久,狗娃找到马雨露,煞有介事说道:“军座让我转告你:即日起除了本职工作,还要给他洗衣服、换被褥、擦皮靴、理发、刮胡须、烧水、暖炕,对了,还要每天打扫房间和院坝!”——这些杂事明明是勤务兵的分内事,为啥要她来做?马雨露火气一下就窜上来,肺都要气炸了!
按照马雨露以前脾气,当场发火都算轻了,如果无人阻拦不知道要闹出多大动静!然而马雨露今非昔比,经过多年培养教育,已经成为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肩负着协助大部队解放大西北的神圣使命,还有什么比任务更重要的呢?
狗娃像一个透过门缝看别家打架的野孩子,幸灾乐祸望着马雨露,还不忘叮嘱道:“别想偷懒哈!我会监督你的,军座交待过,你是大小姐,没做过粗活,不懂得跟我学!”马雨露本来硬生生把怒火压了下去,又被这句话激起来,瞪圆双眼,一副饿狼的样子,把狗娃吓得掉头逃窜。
从此以后,马雨露身兼副官和勤务兵双重角色,早上洗漱完毕,顾不得吃早饭就往军官宿舍跑,给赵遂烧热水,用来洗脸、泡茶;匆匆吃过早点,又开始打扫房间,洗衣服、擦皮靴;然后才是正常工作时间,处理赵遂交待的内务。
如果说日常事务相对容易办理,那么理发、刮胡须、暖炕这些琐事就彻底把马雨露难住了。按理说理发、刮胡须属于个人行为,大街上到处是理发店,花几个小钱便可以完成,可赵遂不愿意,理由是:那些理发匠手脏,毛巾也满是油渍,会染上疾病。赵遂想法不无道理,事实确实如此,由此可见他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赵遂的日常个人卫生谁来做呢?当然是狗娃。为此狗娃专门拜兰州有名的理发师傅为师,学习发艺,理发、剃须、修面,样样在行,82军人人皆知。马雨露初来乍到怎么知道这些?她十分自负,相信自己有能力掌握这门技术,但不可能像狗娃那样拜师学艺,只能偷偷跑到理发店观看,照猫画虎,回去后把赵遂当作实验对象尝试。
狗娃装糊涂,赵遂也不相信马雨露有这本事,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好歹得让马雨露表现一下,于是硬着头皮上了。军营巴掌那么大,芝麻大点事一阵风吹过都知道,何况女副官给副军长剪头这种大事?——理发那天中午,军部院坝站满了人,官兵们像看戏一般把理发挑子围在中间,等待好戏开场。
不大一会儿,赵遂从办公室走出来,见黑压压大群人围着理发挑子,心里顿时明白八九分,想发作又觉得有点小题大作,干脆装聋作哑。理发挑子是狗娃的自备物品,剃刀打磨得锋利无比,理发推子搽试得干干净净,搪瓷盆子光滑锃亮,看得出狗娃非常爱惜他的家什。
第七百二十五章()
时值初秋,兰州早晚凉爽,正午仍然酷热,好在黄土高原干燥,风沙阵阵,站在太阳下才不觉得难受。赵遂脱去军装,只穿了一件白衬衫,撸起袖子,显得精神抖擞。随后马雨露和狗娃也来到院坝,狗娃怀着一种奇怪的心理而来:既想看马雨露出洋相,又担心自己的家什遭到破坏,内心七上八下。
那天马雨露也没穿军装,也是白衬衫配军裤皮靴,袖子挽得老高,露出白皙细嫩的肌肤,把围观老兵看得眼睛发直。赵遂端坐在椅子上,等着马雨露下手,他忘了告诉马雨露自己要剪什么发型,差点被剃成光头!
“军座,您可别乱动呀,小心脑袋被剃刀刮破咯!”不知谁大喊了一声,人群哄然大笑,狗娃没笑,他知道剃刀十分锋利,可不是闹着玩的。“军座,您老老实实坐着别动,天塌下来也别动!”狗娃凑过身去,趴在赵遂肩头小声嘀咕道。赵遂不以为然,瘪瘪嘴,回答:“没事,老子子弹都不怕还怕剃头剪子!”
其实马雨露心里何尝不担心,瞅着明晃晃的剃刀和推子,说不发怵是假话,万一手抖乏力划伤副军长头皮咋办?当马雨露的目光与赵遂眼睛相遇时,赵遂分明看出她的恐惧,不由得一震,心想:糟糕!不该逞能让这个小丫头片子给自己理发,还是狗娃做得稳妥些,毕竟跟随十几年,知道轻重。但事已至此,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没有后悔药可吃。
马雨露拎起装热水的铁桶,哗啦啦倒满搪瓷盆子,把毛巾浸湿拧干,给赵遂洗脸。狗娃暗暗叫苦,第一个步骤就错了!应该是先剪头,洗干净后再剃须、修面,最后又洗一遍。马雨露一开始便洗头,热水肯定不够用,这都是小事,伙房有得是热水,但这样就耽误时间了。
赵遂闭着双眼,什么都不管,任凭马雨露揉搓,难得享受一回女性专门护理,何乐而不为?洗完脸开始理发,马雨露给赵遂围上干毛巾,避免碎发掉进去。第一次干这种事未免紧张,马雨露把毛巾使劲往两边拉,唯恐系不牢,赵遂被勒得“哇哇”大叫,拼命摆手,马雨露才打住。
赵遂干咳了半晌,喘着粗气质问道:“马副官,你这是要勒死我啊!我们没啥深仇大恨吧,何必下此狠手呢?”围观官兵都不敢作声,新来的女副官胆子忒大,真搞出人命事情就麻烦了。
最害怕的是狗娃,他是副军长专职勤务兵,出了事他第一个被枪毙。狗娃越想越后怕,走到赵遂身边,又嘀咕道:“军座,这个女人心肠不好,还是我来吧!”赵遂摇摇头,咳着应答:“没事,她不敢把我咋样,放心!”转头对马雨露说:“马副官,接着剪吧,快一些,我还有军务要做。”
马雨露倒很平静,认为赵遂等人装模作样,不值得如此紧张,拿起推子继续进行。哪知才剪了一半狗娃就嚷起来:“错啦!错啦!军座不是这种发型,你这样推下去成光头了!”——马雨露搞得莫名其妙,在理发店外面明明看见师傅就是这么剪得么?后来才明白,她学得是剃光头,而赵遂要留平头短发。
头发已经剩下一半,由于用力过猛,头皮上只留下发根,恢复平头发型明显不可能。怎么办?马雨露傻眼了,狗娃傻眼了,赵遂傻眼了,围观人群也傻眼了!赵遂无可奈何,顾不上面子,对狗娃喊道:“你来,直接推成光头!”又对其他人自嘲道:“光头好啊,省事,洗头都免了,晚上走路还不用手电筒,可以当灯笼使!”
这件糗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军营,连82军以外的基层连队都听说了,马雨露也因此成了名人。真正让马雨露博得“百灵鸟”美誉的是半年以后,一个偶然事件改变了82军官兵对她的看法,马雨露受到普遍欢迎,得以站稳脚跟并和广大官兵打成一片。
第七百二十六章()
相同的时间、相似的手段、不同的地点,全国解放前夕有多少城市民众遭受到国民党反动派残害?其行径罄竹难书令人发指,法西斯丑恶嘴脸昭然若揭。这是国民党顽固分子对革命者及民主人士犯下的又一次滔天罪行,总有清算那一天。
同是西南大都市,西安与重庆大不一样:山城是国民党长期盘踞的龙潭虎穴,根深蒂固,早已抓捕了大量“通共”嫌犯;相比之下西安稍好一些,国民党的爪牙只是暗中捣鬼,有所忌惮,或许与抗战时期所处地理位置比较微妙有关。
西安商界领袖任汉中等人就是在这种形势下被捕入狱,罪名是“抗拒缴纳税费,煽动民众闹事,有通共嫌疑。”他们究竟有没有受中共指使呢?确实有过接触,但并非国民政府诬陷那样,任汉中仅仅代表西安工商界与中共西安市委联络人易之初有一面之缘。
庆祝西安解放大会上,任汉中和易之初再次见面,任汉中一眼就认出他来,易之初也高兴地笑了。因为营救行动,他俩已经成为患难朋友,共同迎接新中国诞生,怎么能不喜悦呢?抚今追昔,两人都感慨万分,这种感觉易之初和单西蜀久别重逢时也曾有过,但另有一番滋味,任汉中尤其如此。
那是西安解放前两个月,也即是1949年(民国38年)3月初。两个月后,5月20日凌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六军军长罗元发率部赶到咸阳渭河北岸,强渡渭河,彻底打垮国民党四十八师、暂编第二旅、陕西省保安师第一旅等在渭河以南构筑的防线,攻入市区,战斗至中午胜利结束。1950年1月11日,陕西全境解放,三秦大地全部建立了人民政权。
从1945年10月解放陕北定边、安边和靖边,到1950年1月解放安康镇坪县城,陕西国统区的解放前后经历4年3个月,分别由中共中央西北局、中共中央中原局领导,在陕北北部战场、陕北南部和关中战场、陕南战场等3个相对独立的战场进行。
由于历史原因,西安乃至整个陕西全省国民党统治相对分散薄弱,对地下党及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打击有限,白色恐怖气氛不如重庆、武汉、上海等地浓厚,民主人士得以放手抗争,进而引发西安工商界抗税事件,迫使国民政府不得不采取强制措施。
作为西安工商联合总会会长,任汉中没有明确政治倾向,属于无党派人士。任汉中祖籍云南腾冲,据家谱记载:最早是缅甸边民,种田伐木为生,满清中期迁移至腾冲,逐渐转向经商,主要收购贩卖烟叶。到了任汉中爷爷一辈,家境已经走向富足,在大理、楚雄、玉溪等地都购置房产,算得上一富甲一方。
任家开始衰落始于抗战中期,“腾冲保卫战”前达到顶峰。1944年5月10日至9月13日,中国远征军霍揆彰中将率领第二十集团军,在兵力的绝对优势与盟军空军支援下,对孤立无援的日军步兵第148联队藏重康美所部及歩兵第113联队、歩兵第114联队、第146联队、捜索第56联队、野炮兵第56联队各一部约7000人发起攻击,最终打败日军,成功收复腾冲县城。
此役中国远征军官兵阵亡9168名,盟军官兵阵亡19名,歼灭6000余名日军,腾冲古城也因此毁于一旦,战后得以重建。
尽管打垮了侵略者,但付出惨重代价的不仅是军人,还有腾冲千万大众,房屋被毁、良田荒芜、家破人亡,其中也包括任汉中家族上百口人。1942年6月5日,抗日部队预备第二师副师长洪行在曲石江苴召集各练绅士、知识份子、富商等各界爱国人士开会,成立了腾冲临时县务委员会代行县务,由刘楚湘为主任委员,张问德等20人为委员。
全县抗日志士参会者千余人,共同商讨抗日救国良策。任家古道热肠,在会上带头捐资抗战,主动捐出一半家产,被誉为“抗日模范”。此事被汉奸举报,日寇大开杀戒,任家惨遭灭门,任汉中正好在川北公干,侥幸逃脱,被迫前往西安,从此安家立业,再没有回过腾冲。
第七百二十七章()
任汉中秉承了家族诚实守信童叟无欺的品信,又糅合了西北汉子的直率坦诚,白手起家,仍然贩卖云南烟叶,不到几年已经东山再起,生意蒸蒸日上,被推选为西安工商联新一届会长。
西北远离云南边陲,人们都不知晓任家捐资助战地壮举,任汉中也从未提及,中共西安地下党无意中获悉,就是凭借这条信息才把任汉中从狱中搭救出来。事后任汉中向易之初当面表示感谢,易之初笑着答道:“不要谢我们共产党,应该感谢你的爷爷,要不是他老人家深明大义慷慨解囊,帮助中国远征军战胜日本侵略者,我们还找不到救你的理由呢!”
事实的确如此,每个正直的中国人如果都像任家祖辈那样,国家何至于沦落到亡国奴的地步?任汉中在西安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壮举,但经常接济穷人,乐善好施,而且曾私下通过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给抗日将士捐献过粮食药品,也为抗战大业贡献过微薄之力。
任汉中起初和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并无瓜葛,机缘巧合,让他结识了机要员小原,进而与办事处熟络起来。小原年纪不大却是老共产党员,江西赣州人,红军创立苏维埃政权时参军入伍,经历过数次“反围剿”战斗和二万五千里长征。信念坚定,聪明机灵,本职工作干得有声有色。
任汉中的“腾越商贸行”(南诏时腾冲又称为藤越国)主营业是烟叶,还兼营云南出产的白糖、茶叶、药材及其它土特产,货真价实,在古城颇有名气。西安专卖云南特产的商铺极少,上规模的更是凤毛麟角,偏偏就有一家,营业额与“腾越商贸行”不相上下,名为“滇越商贸行”(腾冲在西汉时称滇越),老板是西安本地人,姓巫名庆来。
“滇越商贸行”经营的品类五花八门,除了云南特产,还有西北人必不可少的大蒜、白面、辣椒等食品。西安人嗜好吃面、吃馍、吃蒜,闭着眼睛都能吃出好坏,所以商家都不敢欺瞒,按质论价,随行就市。但云南货则不同,有几个西北人说得清楚?即或云南人自己也未必搞明白,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就是这个道理。
巫庆来刚开始也不敢乱来,在进价基础上按照行规加个一两成就卖了,差货贱卖,好货高卖,规模越做越大,那时候任汉中还没到西安,一家独大。人的贪欲永无止境,人到中年的巫庆来又娶了两房姨太太,开支日益增大,不得不开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