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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人的便衣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派司,“啪”得拍在饭桌上,气呼呼说道:“龟儿子,老子才是警备司令部侦缉队的,货真价实,那个营长肯定是冒牌货!”另一个便衣也放下掌柜,凑过来打伙计。
莫小米原本想收拾一下两个便衣,让他们出点血花钱买教训,没想到才走出火锅店就听到里面闹出大动静,于心不忍,掉头又走回去。罗大凤见状对高嘉天夫妇说道:“你们医院事情多,先走吧,我去看看。”“好的,那我们先走了,你们自己小心!”高嘉天叮嘱道。
莫小米信步走进火锅店,里面吵吵嚷嚷乱成一团,两个便衣大发脾气,正在大闹天宫。莫小米走过去,二话不说,“啪啪啪啪”双拳齐发,两个便衣脑门、脖颈各中两记重拳,眼冒金星,立刻瘫坐在地上。莫小米不愿惹事,否则两人狗命难保。
“看好喽,我叫时小米,重庆警备司令部警卫营营长,今天是上任的第三天。好多人不晓得,没关系,等会儿告诉这两个家伙,尽管去夏司令那儿去告我,天塌下来我顶起!”莫小米掏出军官证,打开给掌柜观看,又从衣兜里摸了六块大洋放在桌上,对掌柜说:“五块钱是饭钱,另外一块钱赔偿你们损失。”掌柜千恩万谢,此后莫小米再来时均待若上宾。
两个便衣确实是警备司令部侦缉队队员,这种人在重庆内外多如牛毛,像躲在角落里的耗子,无时无刻不在窥探他人隐私,试图从茫茫人海中找出所谓“赤色分子”。他们很快摸清莫小米身份来历,大吃一惊,哪还敢找他报仇,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事后高嘉天把莫小米教育了一番:国统区不比战场,错综复杂,处处是陷阱,国民党特务无处不在,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甚至殃及组织连累其他同志。莫小米是党多年培养的地下工作者,重要性不言而喻,一定要清楚自己处境,关键时刻发挥更大作用,切忌头脑发热,做出违背党性原则的事情。
第六百九十四章()
莫小米和罗大凤都回到重庆,最高兴的人莫过于时老爹,年过八旬高龄的老叟,还有什么奢望呢?无外乎老有所养、儿孙绕膝罢了。如今两个义子均已自立门户,生儿育女,三儿子也在店中帮忙操持,唯一遗憾就是莫小米和罗大凤还在外漂泊,见他们安然无恙归来,时老爹能不欣喜吗?
还有一桩愿望牵挂着老人的心,莫小米已经31岁,罗大凤也是二十好几的大姑娘,都没有谈婚论嫁,莫小米不存在,因为是时门传人,可罗大凤应该嫁人啊!在时老爹心里一直还有个结,多年来像块铁坨,挂在心上,沉甸甸的。
随着时代变迁,人们观念发生巨大变化,封建社会遗留的一些陈规陋习被推翻或湮没,时老爹经常在想:凭什么时门传人就不允许结婚生子繁衍后代?就因为被选中成为掌门吗?
时老爹深受其害,格守门规戒律,独善其身,心中倍感内疚,觉得愧对自己的列祖列宗。古话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中国人历来看重传宗接代,让家族香火永续是每一个炎黄子孙的义务和责任,时老爹也不例外,这个念头困扰着他,成为一块心病。
眼下抗战已经结束,日本鬼子被赶出中国,老百姓终于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时老爹做出一个惊人决定:要破除门规,为莫小米说亲!同时也牵扯到罗大凤的终身大事。如果这件事顺利办成,时老爹再无心病,可以安心见时迁祖师爷去了。
莫小米和罗大凤刚从磁器口回来,时老爹便迫不及待找到他俩,父子三人坐在时老爹卧室里,关起门来聊家常。一别数年,有多少知心话要讲呐,但又不知从何说起,莫小米和罗大凤你看我我瞧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时老爹率先打破沉默,笑眯眯说道:“你们还不晓得吧,咱们家如今是共产党地下交通站了!”时老爹早就知道兄妹俩加入中国共产党,所以才这么直率,开门见山直言不讳。
“啊!真的么?”莫小米和罗大凤同时叫出声来,没想到自己家也成为党的情报站,时老爹的变化太令人吃惊了。“嗯,是的,本来不应该告诉你们,你们也是党员,清楚党的纪律。要不是小花让我以后跟大凤联络,我还不敢说呢!”时老爹脸上露出婴儿般的笑容,天真无邪,令人莞尔。
“太好了!”莫小米和罗大凤异口同声说道,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时老爹笑着说:“不要小看你们老汉儿,几年前我和你们三哥就开始帮重庆特委传递情报了。我负责接收,你们三哥负责送出去,配合默契,还受到特委表扬呢!”时老爹表功似的对兄妹俩说道。
三人又聊了一些重庆地下工作的情况,最后时老爹说:“我想讲几句题外话,我老了,你们不要嫌我啰嗦哈!”莫小米和罗大凤都不知道时老爹葫芦里在卖什么药,直楞楞望着他。
“幺儿、大凤:你们都老大不小了,别人的娃儿在你们这种年龄都可以打酱油咯!当然,我理解,你们是干大事的人,有组织纪律,要服从党的领导。可是共产党人也是凡人,有七情六欲,要吃饭睡觉,要生儿育女,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时老爹恳切说道。
时老爹啥意思?莫小米和罗大凤给搞糊涂了,云里雾里不知所云,时老爹接着说道:“幺儿,14年前你在祖师爷牌位前立下誓言:格守祖训,终身不娶。我想好了,那些老规矩过时了,我决定从你开始废除它们!也就是说,你可以结婚生子,我不会责罚你。”
莫小米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不等他答话,时老爹继续说道:“幺儿,你出去一下,我有话和大凤讲。”莫小米离开后时老爹对罗大凤说:“大凤,这么多年你在前线救治伤员,受累了!”罗大凤摇摇头,回答:“没啥,爹,我天天想您,这下好啦,咱们全家团圆,您可以安心休养了。”
父女俩说着贴己话,又开心又难过:开心的是家人团聚,共享天伦之乐;难过的是刚打败日本侵略者内战又爆发,不知何时天下才能太平?作为党的地下交通站,这个家能够等到全国解放的那一天么?
第六百九十五章()
夜深了,万籁俱寂,时老爹问了罗大凤最重要的一句话:“大凤,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心上人?”这句话把罗大凤问住了,低下头一声不吭。在外漂泊十几年接触了不少人,真正让她动心的确实没有,张治中将军的警卫员小白曾经追求过,但被罗大凤婉言拒绝,一心扑在工作上,哪有精力考虑个人问题。
见罗大凤沉默不语,时老爹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年轻人的心思我这个糟老头不清楚,也就不多问了。爹只问你一句:喜欢你四哥不?或者你三哥也行。你三哥虽然木讷笨拙,但人实在,心眼好,是个过日子的好男人。”
时老爹的话让罗大凤惊诧莫名:怎么扯到两个哥哥身上了?尽管没有血缘关系,毕竟亲如兄妹,无论如何不可能啊!罗大凤脸上泛起红晕,羞涩回答:“爹,您说啥呀?哪儿跟哪儿啊!”
“爹说得真话!表兄妹都可以亲上加亲,何况你们不是同一个爹娘生的!如果你愿意,我来操办喜事,甭管别人说闲话。”时老爹振振有词。任凭时老爹怎么规劝,罗大凤始终不松口,最后不欢而散。
时老爹不甘心,又找到莫小米和老三分别谈话。两人的反应截然相反,莫小米起初也不吭声,逼急了才回答:“我有对象了!她叫马雨露,在西安。”时老爹一怔,心里寻思:这小子能耐啊,如果不是我废除门规,岂不是要欺师灭祖?再问下去莫小米就三缄其口了。
老三是闷葫芦,时老爹好说歹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要是小妹不嫌弃我就娶她!”时老爹欣慰不已,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老三愿意,这事成了一半,至于能不能达到目的,就看老三有没有恒心了。
和时老爹谈话结束,莫小米回到房间,却睡意全无,时老爹的话勾起他无限遐思。马雨露,你在哪儿?过得好不好?——多年思念此刻化作一缕青烟在莫小米心头缭绕,马雨露那矫健轻盈的身影油然浮现在眼前。
时老爹以为莫小米已经违背誓言,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倘若门规不废除,他此生绝不会娶妻生子。莫小米想起马雨露曾经暗示过对他的好感,那时他年少不更事,现在回想起来是那么幼稚可笑,终于明白:这就是爱情,男女之间彼此钦慕,在一起都很开心,然而逝去的事物还追得回来吗?
而立之年的莫小米对爱情怀有美好向往,在他心目中爱人应该是这样的:有着共同理想和信念,面对敌人不屈不挠,并肩作战;生活中相濡以沫互敬互爱,视对方为一生最爱。换言之,既是战友又是夫妻,这才是爱情的最高境界。
马雨露喜欢莫小米,莫小米也爱着她,然而两人之间横亘着一道鸿沟,那便是信仰不同,或者说观念不一样。马雨露是个虔诚的伊斯兰教徒,信奉真主教诲,以报仇雪恨为己任;莫小米经过战斗洗礼和党的教育,成为一名坚定的共产主义者,不信鬼神,讲求唯物主义,早已融入革命洪流。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俩最终能够走到一起吗?
假如此时莫小米知道马雨露也像他那样,投身到全国解放事业之中,该作何感想?可惜海角天涯,两人无缘相见,徒增伤悲而已。——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好在三年后,莫小米随西北野战军挺进大西北,解放兰州之际,再次邂逅初恋情人马雨露,了却一段乱世情缘,也给莫小米留下终身遗憾。
由此时老爹“乱点鸳鸯谱”的闹剧暂时告一段落,时家恢复往日平静。莫小米住在警备司令部军营里,罗大凤从第三战区陆军总医院调回重庆,进入市立医院,当上外科一病区护士长,也住在医院宿舍。两人时常回家看望老爹,顺便把情报通过三哥传递给苏小花,全家生活进入正常轨道。
正当一家人其乐融融,以为过上平淡恬静,再无后顾之忧时,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故打破了这种宁静,把时家推到风口浪尖上,莫小米不得不面对新的考验!
第六百九十六章()
事情起因还是出在齐三和身上,他和秦香兰从淞沪战场下来后奉上峰命令留在军统上海站,协助处理相关事宜,对外秘而不宣。这桩任命军统内部仅有极少数人知晓,因为事关机密,肩负着对付76号汪伪特务的重大使命。
齐三和作为军统驻上海特派员,不受任何约束,倒也逍遥自在,秦香兰却迥然相异,落到人生最低谷,备受歧视。刚从战场回来时,秦香兰还受到总部表彰,专门为她召开庆功会,郑介民代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亲手为她戴上四等云麾勋章,鲜花、掌声簇拥,秦香兰仿佛走上一条康庄大道。
随后的际遇急转直下,秦香兰被悄悄雪藏,既不安排具体工作,也不给予实际任务,就这么闲着。看似享有特殊待遇,轻松自在,实则弃之不用,彻底边缘化,这种境况一直维持到抗战结束。
秦香兰冰雪聪明,深知其中利害关系,为什么转瞬之间从天上落到地下,全是因为给新四军通风报信的缘故。她不后悔,如果要放弃做人原则换取名利地位,秦香兰宁愿遭受误解冤屈。另一方面,假如上司发布命令,要求对中共采取举措,她也会毫不犹豫执行,这就是秦香兰,自负而执拗。
随着日本战败,76号特务机构也土崩瓦解,齐三和与秦香兰功成身退,回到军统重庆站。齐三和官复原职,总部对秦香兰还未解除戒令,暂时在通信科指导新人,没有正式职务。
齐三和与秦香兰朝夕相处,爱莫能助,也憋屈了好几年,本想调回重庆便重新启用,几封电报发给总部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齐三和不甘心,借赴南京述职之际找到郑介民,为秦香兰说情。
他这次专程带了一帧名贵字画,价值一千五百块现大洋,可谓花了血本。郑介民喜欢名人字画早已不是秘密,以前屈尊戴笠手下,不敢张扬,如今戴笠身亡,郑介民接任军统局局长,位高权重,开始明目张胆收受古玩书画,成为一条敛财途径。
齐三和双手奉上字画,郑介民展开一看:哟,不得了,是齐白石的名作《荷塘翠鸟》!乌黑墨汁渲染的黑叶、大红颜料敷就的红花、鲜艳色彩勾勒的翠羽,无处不显露出乡野山村气息,典型的齐白石写意画风格。
“三和,你这幅画不便宜噢!无功不受禄,我怎么好意思接呢!”郑介民眯着眼睛,边欣赏边假意说道。“局座是真正行家,这件宝物倘若落到那些画贩子手里,成了牟利工具,岂不可惜?”齐三和恭恭敬敬回答。“说得也是,自古宝剑赠英雄,美人嫁豪杰,东西再好也要有人识货啊!”郑介民借驴下坡,顺便把自己夸奖一番。
以前齐三和也曾送过郑介民不少宝物,唯独这幅字画最昂贵,按当时市价,可以在任何地方买下一栋小庭院,足以可见齐三和为替秦香兰出头下了多大本钱!1950年1月初郑介民飞往台湾,任台湾地区“国防部参谋次长”兼大陆工作处处长、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二组主任、台湾地区“总统府战略顾问委员会委员”,这幅画也随之带到台湾,一直是他的挚爱。
“三和,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值得你花这么大的价钱?”郑介民直截了当问道,在他面前齐三和不敢藏有猫腻,必然有要事相求。齐三和嘿嘿干笑,没有立即答复,郑介民微微一笑,又问道:“还是为了那个女人?是不是?”齐三和不好意思低下头,表示默认。
郑介民长嘘一口气,叹息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此话不假啊!当年不是我不帮忙,戴老板的脾气你清楚,一言九鼎,谁敢违背?三和,你不要怪我,我也是有心无力呀!”“局座,卑职不敢妄加评论,戴老板和您栽培卑职多年,为党国理应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实在不该有儿女私情!”齐三和以为郑介民在责备他,赶紧替自己开脱。
第六百九十七章()
郑介民收好字画,再次问道:“三和,你给我说句心里话,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女人?”“是的,还希望局座成全!”齐三和立即回答。郑介民沉吟半晌,缓缓说道:“家规不可违背,唯一办法只有把秦香兰调离组织,转到地方政府就职,这样你们就可以在一起了。”齐三和想了想,对啊,确实是一个好主意,既可避免军统内部闲言碎语,又间接保护了秦香兰,可谓两全其美。
齐三和怀着喜悦的心情回到重庆,一下飞机便迫不及待找到秦香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没想到被断然拒绝了!齐三和懵了,连问几句“为什么?”秦香兰淡淡一笑,说道:“多谢站长好意!香兰平生别无其它嗜好,只爱研习密码,以此为乐,请站长不要剥夺我唯一喜好!”
“你在骗我吧?哪有人把工作当爱好?再说了,我可以把你调到电讯局,一样能够从事通信工作,并没有剥夺你的喜好啊?”齐三和红着眼,像输光本钱的赌徒。
秦香兰摇摇头,轻声答道:“不一样,肯定不一样!站长,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喜欢通信工作,而是破译密码,只有在军统才能发挥我的特长。如今内战爆发,党国正是用人之际,我这时候当缩头乌龟,还算是人吗?岂不辜负了党国多年培养?”
这番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齐三和定然当作伪善之辞,但秦香兰表里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