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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一睡不醒(11)
方媛答应了。其实,她也对苏雅感到好奇,想多知道些她的事情。一路上,苏雅没有说话,方媛只能默默地跟着她。两人出了医学院,上公车,坐了一个多小时,到了远郊才下。下车了,前面是一座大山,满山的青松翠柏,青松翠柏下面却是一座座数不清的坟墓。这里是南江市的公墓地。苏雅来这里做什么?她为什么要带方媛来?现在不是祭拜扫墓的日子,公墓地里看不到人影,放眼望处,一个个灰色的墓碑无声地竖立着,缄默无语,仿佛如老式黑白电影中的哑剧。两人上了山,走了一会,走到半山间新开辟的坟群,苏雅停住了。在她前面,是一个新坟。方媛留心看了会,墓碑上用刻着郭庆龙之墓,出生年月是1984年8月,死亡时间是2004年4月。在墓碑上还贴了一张黑白照,照片中的男孩器宇轩昂、丰神清朗,没想到却会这么早死,甚是可惜。苏雅也不言语,默默地点燃香烛、焚烧冥钱。香烛的火焰一闪一闪的,被秋风吹得东倒西歪,飘忽不定。一些冥钱的灰烬从地上跃起,旋转着、飘浮着,想要抓住秋风的手飞向更高的天空,却被无情的秋风撕得更细、更小,终于还是化成黑色的尘埃无奈堕落,混入泥土之中。不知为什么,方媛看着苏雅,心里也仿佛被什么压住,莫名地涌出几分悲戚,仿佛听到一首凄凉的音乐般。自始至终,苏雅都显得很沉静,一直没有哭出声音来。她的眼圈变得通红,似乎在强忍着泪水,却终于没有忍住,眼泪还是无声地流了出来,止不住地流。香烛还在燃烧,冥钱却渐渐熄灭。偌大的公墓地上,只有她们两个人在这里扫墓。斜阳将她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青松翠柏的映衬下幽静而清冷。天,似乎要坠下来了。苏雅将脸贴在冰冷的墓碑上,双手摩挲着墓碑上的照片,缓缓闭上双眼。——她在心语,对着坟墓里的死人心语。苏雅的脸上表情开始丰富起来,有时是带着泪水笑靥璀璨,有时是担心关爱忧心如焚,有时是低低絮语一脸祥和,但更多的是悲伤绝望面如死灰。方媛没有打扰她,静静地站在一旁,让她对着坟墓尽情地无声述说。也不知过了多久,苏雅才从坟墓前站起来,满身泥土。她看着方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掸了掸衣裳上的泥土:“他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方媛勉强笑笑:“没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过去?”苏雅突然冷笑,“我没有过去。”方媛愕然,没想到苏雅对“过去”一词竟然会这么敏感。苏雅深情地望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抹掉眼泪,说:“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你来这里。”“是的。”按理说,这里苏雅的隐私,她怎么特意邀请方媛一起来?“你坐在小树林那么久,还没想清楚?”“想清楚什么?”方媛更加糊涂了。
第九章 一睡不醒(12)
苏雅望着山下,幽幽地说:“我要你陪我来,并不是陪我来给他扫墓的,而是想找个和你单独说话的机会。”“单独说话的机会?”方媛似乎明白了一些,“你是说……”“对!”苏雅干脆地说了出来,“我怀疑有人针对我们寝室搞鬼。你不觉得,从开学到现在,我们寝室里发生的怪事太多了些吗?”“是的,我们寝室里有些怪怪的。自从住进去以后,什么样的怪事都出现了,而且,秦妍屏死了,陶冰儿死了,徐招娣又莫明其妙地变成植物人。”方媛也往这方面想过,但她实在想不通,“你怀疑,有人在幕后搞鬼?”“嗯。”“但秦妍屏、陶冰儿是自杀的啊,徐招娣身上确实没有伤口。”“这就是那个人的可怕之处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苏雅叹了口气,“也许,幕后的,不是人,而是其他的什么东西。”“苏雅,你好好想想,你这么聪明,又这么冷静,也许,可以想出个头绪出来。这些日子,我受的惊吓太多,思绪都乱了。”方媛心里浮出一线希望,女生寝室里发生那么多事,苏雅是唯一没有卷进去的。旁观者清,也许她真的能从中拨开迷雾找出线索来。苏雅摇了摇头:“算了,我也想不出个头绪。我只知道,对方对我们的言谈举止一清二楚,不管躲在幕后的是人还是其他的东西,我们寝室里都不安全,这也就是我为什么找你出来商量的原因。”方媛深有同感:“我也觉得,寝室里似乎隐藏了什么,躲在暗处窥视着我们。那你的意思,我们换个寝室?”苏雅咬牙切齿、一脸坚毅:“不,恰恰相反,我们不但要继续住在那里,还要相互关照,揪出幕后的黑手!”“那你不怕和秦妍屏、陶冰儿、徐招娣她们一样?”苏雅冷笑:“我可不像她们,那么懦弱,我就不信,他有什么方法能逼得我自杀!”“好!”方媛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热气,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握住苏雅的手,“我们相互关照,步步为营,揪他出来!为秦妍屏、陶冰儿、徐招娣报仇!”天色却突然暗了下来,重重乌云遮住了斜阳,翻腾涌动。秋风也渐渐变得疯狂起来,嘶吼着旋起来扫荡公墓地,拼命地摇着青松翠柏,摇下一地落叶。就连笔直伫立的一个个灰色墓碑,似乎也开始摇晃起来。黄沙渐起,落叶飘零,方媛与苏雅被吹得眼睛都睁不开。“我们走吧。”两人下山,前脚躲进车站,后脚就下起了倾盆大雨。远郊车要半个小时才发一班,这个车站尤其偏僻,不是特殊的日子基本上看不到什么人。这不,整个车站只有她们两人。等得有些无聊,方媛看苏雅脸色并不似以往那么冷漠,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心,小心翼翼地问:“苏雅,你刚才祭拜的人,是你什么人啊?”苏雅陡然一震,眼神冷冰冰的,盯着方媛看,看得方媛心里很不舒服。方媛躲开苏雅的眼神,说:“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要说,当我没问过。”苏雅眼神黯淡下去,站在风中,双手抱胸,身影萧瑟。狂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吹皱了她脸上的肌肤。这时的苏雅,竟然显出几分凄伤来。苏雅说,坟墓里埋葬的男孩,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那她的亲人呢?她的父母、兄弟姐妹呢?这些人,在她心中,都没有他的份量重?他应该是她的朋友吧,但他怎么会死得那么早?这时,苏雅似乎又沉浸到回忆之中,半晌才幽幽地说了句:“他是我的爱人,为我而死。”苏雅说这句话时似乎离方媛很远,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突然间,方媛什么都不想问了。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父亲、母亲,是她最亲的亲人。她还记得那句古语: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父母生出子女,呕心沥血培育子女成*人,无论做出什么牺牲,都是为了子女好。方媛的童年是幸福的,她的父亲母亲并没有因为她是女孩而嫌弃她。在农村,因为怀的是女孩而流产的事情屡见不鲜,但她的父母却毅然将她生养下来。幸福的日子过得总是特别快些,方媛从来没有想到,她会失去父亲与母亲的呵护。父亲在校舍倒塌时选择用生命去呵护自己的学生。如果说,父亲的离开还只是意外,但母亲,母亲为什么会无情的抛弃她?父亲下葬后,母亲带着她只坚持了一年,就离开家乡不知所踪了。方媛成了没人要的孤儿。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要她。是她不乖、不聪明、还是其它的什么原因?方媛曾经深深自责,在梦中哭喊着母亲回家。是的,她相信母亲会回家的,母亲怎么会扔下她不管?但是,日子渐渐过去了,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她终于死心了,母亲不会回来了。
第十章 执迷不悔(1)
亲戚们都说,母亲是吃不了苦而离开她的。一开始,她恨母亲,恨母亲这么冷酷绝情。她独立、坚强,一个人在老屋生活,坦然面对贫穷与饥饿,还有别人鄙夷的目光,发奋读书,自强不息,只想证明给母亲看,她行,她能为自己创造幸福的将来。但到了后来,她慢慢的原谅了母亲。她只希望母亲能回到她的身边,她们可以骄傲地站在一起,携手面对人生中的风风雨雨。公车来了。方媛还在想着心事。苏雅拉了她一下,把她从沉思中拉出来。眼前有点朦胧,刚才竟然流了泪。方媛怕苏雅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误会自己性格软弱,故意转身不露声色地擦拭掉。公车喘着粗气往市区行驶。外面的风景倒退着掠过,离得越近,掠过越快。方媛突然有些感慨,她从这些倒退掠过的风景想到了自己的成长。那些亲身经历的生活历程,正如这窗外的风景般,曾经那么真实的存在,现在却剩下朦胧的记忆。就是这记忆,也只是朦胧地保存在于她一个人的脑海里,在时间的冲洗下逐渐褪色,终将会变得空白。给你伤害最大的,往往是你最深爱的人。爱得越深,痛得越深。父亲死后,她将母亲视为最爱,却成了她的最恨。她恨母亲绝情、恨母亲懦弱、恨母亲一声不响地离开她。但此时,她情愿母亲回来,回来看她一眼,回来抱她一次,回来叫她一声。她将遗忘所有的恨,和以前一样深情的扑入她怀中。只是,这种场面,此生还会不会出现?公车终于驶入了市区,正值下班的高峰,人潮汹涌,道路挤塞,到处都在堵车。方媛无意中看到那座绳金塔,古色古香,伫立在雨雾中,仿佛一名睿智的老人,卓尔不凡。她突然想再去找那个给她们女生们解过梦的沈瞎子。沈瞎子曾经准确地猜测到她的过去与内心世界,而秦妍屏那天解梦后也是闷闷不乐,似乎她的心事也被沈瞎子猜透。至于陶冰儿、徐招娣,当时也被他哄得开心不己。沈瞎子曾经说过,他虽然眼盲,心却不盲。确实,他有一种普通人所没有的智慧,能看透很多事情。也许,他也能帮到自己,看透这场局。方媛对苏雅说有事,在中途下了车,凭着记忆去绳金塔下的民房寻找沈瞎子。她的运气不错,半个小时后就找到了沈瞎子家,那个小胡同里的四合院,依然青砖碧瓦、门檐低矮。门是开着的,方媛敲了敲门,叫了几声,没人回答。等了一会,再叫了几声,屋里还是没人出来。她等得烦躁,信步走了进去。雨渐渐地小了。屋里很潮湿,地面都在渗水。这房子有些历史了,结构不好,里面光线不足。方媛慢慢地走到院子。在那一刻,她突然又回到了开学初,她与秦妍屏、陶冰儿、徐招娣四人一起来找沈瞎子解梦的情景。秦妍屏娇柔,陶冰儿调皮,徐招娣淳朴,三个女生似乎还在她身边,气的气、闹的闹、笑的笑,形态各异。
第十章 执迷不悔(2)
方媛看到她们的笑靥,听到她们的笑声,嗅到她们的气息。如此真实。她的心开始揪紧。秦妍屏死了,陶冰儿死了,徐招娣还躺在医院里人事不醒,或许,她永远都醒不过来。她所看到的三个女生,都是幻觉。这种感觉,类似于医学中的“幻肢痛”。90%被截肢的病人会感觉到已截除的肢体依然健在,并且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方媛闭着眼睛站在雨中,任冰冷的雨水淋在脸上。再度睁开眼时,女生们果然消失了。这时,她听到身后传到一阵轻微的水声,是人行走在水中的声音。声音的节奏明快,似乎走得很急。那绝不会是沈瞎子的脚步声!沈瞎子由于眼瞎,走路不会这么急,也不会这么猛。方媛仿佛受惊的兔子,耸肩,转身,后退,一连串的动作一瞬间就完成了。来的果然不是沈瞎子,而是一名中年男人,国字脸,墩墩实实,看上去倒也憨厚。中年男人停住了,打量了方媛一眼,问:“你是谁,跑进来做什么?”方媛看到中年男人没有恶意,这下定下神来,轻声解释:“我是来找沈爷爷的。”“沈爷爷?”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再度打量了方媛一眼,说:“你是来找他的?可惜你来晚了。”“怎么了?沈爷爷搬走了?他搬到哪里去了?”方媛显得急切。“搬走了?”中年男人苦笑,“他是走了,却不是搬走了,而是去了西方极乐世界。”方媛愣住了:“你是说,沈爷爷,他死了?”“是的。”方媛似乎有些不信:“那天我来找他,他还是好端端的,身体那么好,怎么会就死了?”“别说你不信,我们这些做晚辈的都不信。他没病没灾,能吃能睡,谁能猜到他会这么快无疾而终?说来也怪,他似乎知道自己来日不多,提前几天通知子女来见他最后一面,并且安排好了身后事。也不知道是他自己预料到的还是那个夷大师告诉他的。”“夷大师?”“就是绳金塔的夷大师,经常来这里与沈大伯下棋。”“哦,是他啊。”方媛想起陶冰儿曾经说过,在南江市最有名的僧人就是那位夷大师了,当初她们四人就是想找他算命解梦,结果别说是夷大师,就是夷大师的弟子释明大师也难见到一面。沈瞎子死了!最后一丝的希望也被无情地击碎了。方媛心中悲苦不堪,恨恨地望着细雨霏霏的天空,心里直骂老天无眼。雨丝飘零,带着深秋特有的阴冷,扑到方媛脸上。她抹掉脸上的雨水,对中年男人道谢,然后慢慢地离开。走出民房,中年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又追了出来,问:“你是不是姓方?”方媛讶然:“你怎么知道?”中年男人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记性,沈大伯曾经拜托我一件事,说有个姓方的年轻女孩来找他,就让我领你去一个地方。”方媛怔住了:“你不是说沈爷爷已经死了?”“我不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