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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第8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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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留着这姓氏,本来只是为了一个念想,可现在既然有了你们,不再是和你们的阿娘相依为命,我便不用再拘泥了。从今往后,世间不再有李瑛,只有王英!”李瑛握紧了妻子那冰凉的手,对原本满脸忧切的她笑了笑说,“瑾娘,李瑛本来就是一个死人,难得过了十几年安稳日子,我不打算再去争。你放心!”

    见父亲如此表态,李伸只觉得心头那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一下子松开了。再见其他兄弟有的如释重负,有的仍有遗憾,还有的咬牙切齿心气难平,他就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义无反顾地说道:“阿爷既然这么说,从今往后,我也改姓为王!”

    李伸都这么说了,其他人想到长安城中如今那血流成河的情景,大多都觉着那样如同牢笼似的富贵荣华不值得流连。更何况,李瑛和薛氏虽说看上去苍老,服饰却精美合体,脸上也没有愁苦,分明日子过得舒心惬意,李瑶李琚甚至在此重新成家生子,他们还有什么好犹疑的?只有嗣庆王李俅在挣扎再三之后,低声说道:“父亲毕竟曾经养了我们这么多年,我身为嗣子,即便改姓,仍然应当奉祀传继他的香火。”

    “好。”李瑛欣慰地看着李俅,欣然点头道,“我不在,多亏长兄收养你们。生恩养恩都是恩,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如此。四郎,就按照你的本心吧,来,饮胜!”

    李俅见父亲直接推了一大斛来,登时苦笑不已。等到接过来闭上眼睛咕嘟咕嘟一口喝干净了,他看到满堂那些还小的子侄辈们已经和平日一样,各自找亲近的说笑玩耍,他心里一暖,随即就收回了目光,向李瑛和薛氏郑重其事地问道:“阿爷,阿娘,事到如今,一切应该都已经很分明了。是杜大帅悄悄援手,我们一家人方才能够团聚。可现如今天子无道,我们今后应当如何,还请阿爷阿娘明示。”

    见儿子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李瑛长叹一声,最终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已经说过,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李唐宗室。天子无道,天下讨之,和我再无半点关系。既然我已经见到了儿孙,完成了今生最大的心愿,我打算和五弟八弟一起,出海东渡,先去新罗,再去日本,一览海外风光。”

    几乎是下意识的,李伸便接口说道:“阿爷既然这么说,我们也同去!”

    灯火通明的厅堂之外,听到这里,杜士仪悄然转身,和罗盈相视一笑,随即步履轻快地离开。等离开这宴客之地,他们站在漆黑的天穹之下,仰望着满天星光,久久没有出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罗盈方才开口说道:“我一直都很佩服你看人的眼光,这次还是一样。利字当头,也不知道多少人为之颠倒迷醉,可这一家子竟然还能清醒地知道该如何抉择,倒着实是异数。”

    “救都救了,如果有人冥顽不灵,那顶多就是白费功夫,不得不杀人而已。更何况,每逢改朝换代,纵使杀尽宗室,也有的是前朝余孽跳出来,多他们不多,少他们不少。”杜士仪随口笑了笑,这才转过身来,和罗盈面对面而立,“长安城中局势一旦真正失控,就是图穷匕见之日。我这一走,也许今生今世,我们便很难再有相见的机会了。”

    “你想说成王败寇?要我说,你只会成功,不会失败,李璬登基,来不及惠民便陷入内斗的泥沼,嫡系宗室快给他清洗得差不多了。如此一来,纵有反弹,也不可能真的威胁到你。民如水,君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是太宗皇帝的原话,只可惜他的子孙后代早已经忘了。”罗盈说到这里,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道,“弟便在此恭祝贤兄,马到成功!”

    “希望承你吉言!”杜士仪长长吐出一口气,对罗盈一点头,旋即便大步往前走去,不多时便消失在那夜色之中。

    罗盈却一直看着那深沉如水的夜色,隔了许久方才转身离去,龙行虎步,昔日的小沙弥,虽已华年不再,却早已是王者之姿。

    也许今后,他和杜士仪的子孙不会如同他们俩这样和睦,也许会忘了祖辈之间的情义,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天下大势,本就是分分合合,不由人心!

    幽州蓟北楼上,几个女子正在仰望着同样一片璀璨星空。王容挽着带了孩子大老远跑来探望自己的女儿杜仙蕙,正若有所思地听女儿指给自己看那些二十八宿之类的星星。杜仙蕙小时候当了多年女冠,闲来没事读了很多天文观星之书,这会儿说得头头是道,振振有词。而群星之下,崔五娘却正在和固安公主讨论者最没有诗情画意的话题,也就是今年河北各州郡的收成,与江南那边的贸易来往。可不一会儿,杜仙蕙就过来拖了她们过去。

    “看,那颗就是紫薇帝星,是不是黯淡无光?就算是照星象所说,这也是陨落之兆!”

    “真要是星象就能看出人间帝位更迭来,那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固安公主笑着在杜仙蕙的额头上弹了一指头,这才对王容和崔五娘说道,“想来这时候,仪王那几个幸存的孙儿应该已经遍发檄文于州县边镇。等到阿弟这次回来,一切差不多就要开始了!”

    王容和崔五娘交换了一个眼色,想到崔家其他人已经悄然离开长安,杜仙蕙也带着儿女到了幽州,可长安那边尚有杜幼麟和崔朋郎舅俩,两人不免心中沉甸甸的。这时候,杜仙蕙嫌气氛太沉郁,遂岔开话题道:“今天师尊和阿姊怎么没来?我记得今天是师尊的生辰,一早还亲手做了寿面送过去。”

    杜仙蕙问到玉真公主和玉奴,这蓟北楼上反而更加沉默了。良久,王容方才低声叹道:“换做是我,此时此刻也同样会心结难解。”

    幽州城内一处幽静的别院中,玉真公主和玉奴师徒二人也在看着天上的群星。她们是世人眼中已经化成一杯黄土的死人,泰陵的公主园中,有玉真公主的一席之地,而杨家的祖茔之中,也有杨氏玉环的墓碑坟茔。当她们被杜士仪从云州接到幽州的时候,最初还有些不敢在人前出现,可很快便发现,这天底下认识她们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毕竟,这是距离长安数千里之遥的幽州。

    李隆基的死,对外人来说,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可对于玉真公主来说,死去的虽是她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却已经不再是昔年在宫中相依为命的亲人,只是君王。她在痛哭了一场之后,不饮不食三日,此后便再不进荤腥。

    她心里很明白,不论如何,她和杜士仪之间已经回不到从前了。因为,杜士仪谋取的是这个天下!可当广平王妃崔氏及其子千里迢迢来到自己和玉奴面前之后,得知长安城中宗室乱象,她却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玉奴为了习练龟兹乐舞,本就体态轻盈了不少,得知嫡亲阿姊杨玉瑶和族兄杨国忠的死讯后,也同样消沉清减,外甥女崔氏和孙外甥李傀到了身边后,她心情有了寄托,总算渐渐又开朗了起来。想到崔氏留在房里看护有些咳嗽的李傀,她此时出神片刻便开口说道:“师尊,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我们带着六娘和小傀去一趟江南吧?”

    “你说服了你师傅再说。”玉真公主见玉奴登时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无暇玉环,呆呆出神,她知道那是上次玉奴生辰时杜士仪送的,只觉得心中惘然。

    如若他日泉下见父兄,他们会不会怒责自己有眼无珠?

    就在这时候,她只听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须臾,霍清就来到了自己的面前,手中恰是捧着一个小小的匣子。

    “观主,杜大帅命人送来的,说是恭贺观主芳辰。”在霍清心里,天子也好,别人也好,全都不如玉真公主重要。她不等玉真公主回答就自作主张打开了匣子,却只见里头没有什么名贵的玩器,只有两对一男一女小小的泥人。其中一对,恰是女子伏在男子膝头。而另一对,则是女子伏在男子肩头。

    那一瞬间,玉真公主恍然想起了那已经极其久远的旧事。当初王维远贬济州,自己悲愤之下伏在杜士仪膝头痛哭一场;金仙公主去世,自己在悲痛欲绝的时候,也曾经借过杜士仪的肩头一泄心头悲苦。她这一辈子,当着人面真情流露时,除却当初王维那一曲郁轮袍,也只有这样两次。

    她信手拿起那匣子中的一张素笺,展开之后看了一眼,已是痴了,甚至连纸笺被风一吹飘落飞去也恍然未觉。

    玉奴默默上前俯身捡拾起了素笺,可看清楚那上头的诗,她亦是为之恍惚出神。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I580

第1280章 尾声岁月已老,心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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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晃经年,又到一年盛夏时。

    空无主人许久的兴庆宫在夏夜之中越发显得空旷而幽静。龙池边一片静谧,往年这时分常常灯火通明的沉香亭亦是空无一人。李隆基曾经斋戒时常住的南薰殿中,只得几个垂垂老矣的宫人看守。人手有限,洒扫宫殿内部就已经力不从心,外头自然就没人管了。原本平平整整的青石甬道上,缝隙中挣扎长出来无数野草野花,将这里变成了一片杂草地。其中栖息的夏虫正在拼命地欢唱着,让这座已经沉寂了多年的废宫多了几分生气。

    “想当年,玄宗皇帝在斋戒时常常住在这里。那时候,惠妃常来常往,其他妃嫔拼命给这里的内侍和宫人送好处,为的就是能够亲近天颜。”

    “听说,元嘉太子和鄂王光王,也就是在这里被惠妃陷害,触怒了玄宗陛下才被废的?”

    “是啊,太子被废的时候,我还只有二十五岁,从那时候我就在南薰殿,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十年了。”

    “阿姊那时候怎么没想过出宫?元泰元年大赦天下的时候,曾经诏命从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放宫人,家中无人不愿走的也可以择配民间。”

    被人问到这个问题,那白头老宫人顿时露出了怅惘的表情。坐在台阶上的她回头看望了一眼那高高的殿堂上,业已有些残破的屋檐宫瓦,说话的声音里头不知不觉多了几分颤抖:“我十三岁入宫,做的一直都是洒扫之类的粗活,其他的什么都不会,元嘉元年的时候,我也已经四十了,年老体衰,谁还要我?只怕我走出这兴庆宫之后,没两年就送了性命。留在这里,每月有供给,我只觉得陛下也好,贵人们也好,仿佛都还留在这里,身体里就有精神撑着。”

    她说着说着,眼神越发迷离了起来:“从前每逢千秋节的时候,陛下都会在花萼相辉楼上大宴群臣,看百戏,赏万民,那灯火璀璨不夜天的景象,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正旦和冬至的时候,勤政务本楼下,天下万邦使节云集,同贺佳节,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数不清的珍奇异兽全都能看到。那样的景象,我如果离开了这兴庆宫,也许就只会把它当成一场梦……”

    听到这白头老宫人口口声声的陛下,周遭几个比她年纪稍小的发现说的是前朝玄宗皇帝李隆基,不由都变了脸色,可是,见其说着说着便已经泪流满面,她们自伤身世,哪里又忍心去打断老姐姐这入神的遐思?她们都已经韶华不再,而曾经侍奉的那些贵人们,也已经如同尘埃一般消失在这世间,连同这曾经恢弘而不失精巧,富丽而不失大气的兴庆宫一样,被人遗忘在了角落之中。

    尽管这些议论的声音并不算高,可在这样只有鸣虫鼓噪的寂静夜晚,站在瀛洲门外的那一行人仍然能够听得清清楚楚。有人面色一沉,想要进去喝止这几个大胆的老宫人,却被一个低低的声音制止了。

    “寥落古明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话说玄宗。”

    听到这四句五言绝句,众人尽皆无话。这时候,那声音方才叹道:“她们在这兴庆宫中生活了一辈子,而这后半生里兴庆宫日渐衰落,只能拿着前半生中所见所闻来打发这一成不变的日子。悠悠众口是管不住的,也没有必要去管。”

    说话的是一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的腰杆仍旧笔直,他的眼神依旧犀利,但他的脸上已经不可避免地皱纹密布,走路的步伐也显得缓慢而沉重。听到他如此吩咐,周遭众人没人敢出声质疑,眼见其不再往东面金花斋的方向,而是往回走,连忙全都跟了上去。老者虽然走得慢,但并没有让任何一个人搀扶,而是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在这座曾经满是丝竹管弦之声,笙歌燕舞之曲,如今却寥落无人的兴庆宫中。

    本来李隆基的谥号大可用更差的,但那会儿李璬即位,总不能对父亲非议过重,最终方才用的仍是玄宗。只不过,那恶谥就让李璬自己给背上了。

    夜色已经很深了,除却南薰殿那边有睡不着的白头老宫人闲话往昔,其他的地方不见灯火,不闻人声,显然,苦守着这座偌大南内的宦官和宫人们,已经沉沉睡了过去。而这一行大晚上犹如幽灵一般漫步于兴庆宫中的人,也同样再也没有出声,直到抵达勤政务本楼下。

    当年玄宗李隆基题写的勤政务本楼匾额,如今已经黯淡无光,甚至传言中曾经在一阵狂风中重重坠地,经过修补之后方才重新悬挂了上去。这座曾经有万国衣冠朝拜过天子的大殿,和花萼相辉楼一样,乃是这些年里兴庆宫中每年拨款修缮的宫殿之一。可是,没有了主人就仿佛失去了精气神,再加上常年空关着,哪怕建筑依旧高耸,颜色依旧如新,可那股腐朽老去的味道却仿佛从每一个角落中散发了出来。

    “大父如果觉得这里废弃可惜了,也可以逢年过节打开来用一用。”

    听到这个清亮的声音,杜士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便笑了笑说:“你知道兴庆宫全盛的时候,有多少宦官和宫人?”

    见那少年顿时冥思苦想了起来,他便温和地笑道:“这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从你记事起,这里就已经荒废,所以你不知道也不奇怪。长安城内三大宫,总计有宫人近万,内侍超过五千人。单单这兴庆宫中的宫人,就都是从采选宫人之中精挑细选出最美丽动人的,因为规模小于大明宫,所以大约有两千余人,宦官数目亦是差不多相当。空关兴庆宫,也就意味着有三四千多人不用在此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你懂了吗?”

    那少年登时醒悟了过来,立时躬身答道:“多谢大父教导,孙儿明白了。”

    “废弃兴庆宫,是前朝幽帝(李璬)的决定,因为兴庆宫留下了李隆基太多的影子,别的皇帝住在里头心中不安。但放出宫人,是我的建议。自从贞观之后,很少再有放宫人,无数花样女子只有老死宫中一个选择。相形之下,宦官离开宫中就没地方可去,因为那时候宗室都差不多快死绝了,他们乃是身残之人,总不能去大臣家中执役,所以就都留下了,眼下的兴庆宫中更多都是这样的宦官。从多年前开始,我就禁天下各道官员进阉童,也就是所谓的私白,违者革职,再遏止自宫求进,就不至于有那样多的人宁可自残身体也要往深宫里头钻了。”

    杜士仪说到这里,心中感慨宦官这种角色不可能完全被取代,但严格限制数量却是很有必要的。而他把读书这种士大夫的专利通过扫盲似的一月四次义学制度,让更多的城镇百姓能够识字,也正是出于提高工商业的考虑。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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