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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见其如此卑躬屈膝,他便轻描淡写地说道:“是否处分你,那是陛下的事,我又何来越俎代庖?不过,陛下此次被李仿胁迫禅位,惊吓交加以至于失禁,只怕要就此静养。朝中李仿党羽你应该很清楚,房相国主审李仿,那些党羽就交给你了。”
贺兰进明先是心中咯噔一下,旋即一阵窃喜,可等和杜士仪双目对视时,他又油然生出一种忌惮,暗想此时此刻借机清除异己,只怕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下他立刻满口答应。眼见杜士仪没有留他商量其他事情的意思,他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帅众望所归,长安官民无不盼望回朝秉政。更何况大帅两定朝纲之大功,又婉辞郡王之封,高风亮节古今罕有。依在下浅见,应加尊号,如此百官自然宾服无话,天下百姓也就能安心了。”
“哦?什么尊号?”
见杜士仪无可无不可地问了一句,贺兰进明却是越发笑容灿烂:“仿周朝姜太公旧例,进太师,尊号尚父。”
尚父?我又不是郭子仪再说,除却姜子牙这位赫赫有名的尚父太公,董卓那厮也曾经自号尚父,下场可是糟糕透顶
杜士仪哂然一笑,直接把贺兰进明这个建议给回绝:“陛下又不是三尺孩童,不过比我年轻几岁,尚父之议今后休提。”
见贺兰进明有些讪讪的,他便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既然静养,我自然不会就此撒手不管离开长安,拨乱反正,正其时也”
等打发走了贺兰进明,杜士仪方才对一直随侍身边的阿兹勒吩咐道:“从即日起,你改任龙武大将军,等仆固骰乩慈斡鹆执蠼螅液煤冒驯泵潘木匦抡倨鹄础1鸬目梢钥礤叮星鞲嚼罘乱坏常仪逑锤删弧!�
“是,大帅”
看着阿兹勒凛然答应后快步离去,杜士仪左右环顾着这恢弘壮丽的含元殿,目光落在了那空空荡荡的宝座上。
一步之遥
应天四年三月初十,李璬禅位于长子楚王李仿。禅位之日,禁军倒戈迎太尉杜士仪入宫,李仿先挟持李璬,后自尽不可得,为幽州右厢节度使杜随生擒。中令房琯主理十六王宅及百孙院焚毁一案,宗室死伤三百二十六人,幸存数人,多为幼童。李仿诸弟子侄亦皆为其所害,无一幸免。十日后,枭首示众李仿于长安独柳坡,其子六人皆废为庶人,诛其党羽二十三人,长流岭外者不计其数。
三月二十五,有长安官民上请上杜士仪尚父尊号,却而不受,遂改授太师,进宋王,开府于宣阳坊,置长史以下属官二十六员,总征伐及军国大事。遂以杜广元节度河东,李光弼节度幽州,河东节度使张兴入朝为中侍郎,以仆固笥鹆执蠼潘嫖罅浯蠼6庞作胛颓洌嬷谕庀芯鞘梗粤旆闪铩�
三月二十九,改明年曰元泰元年。
五月,岭南各州县奏宗室丧报,庶人李仿等矫诏赐死宗室一百二十三人,幸存者五人,令妥善保护,驰驿送长安。
七月初一,复于河东道行两税制,分宗室皇庄,召隐户流民屯田。
李璬静养于蓬莱殿,内外事务皆决于外朝,不复过问。越五年,帝崩而无子,宋王遍择宗室,立哀帝闵。然宗室凋零,人心向杜。又三年,宋王西巡安西四镇,见于阗王尉迟胜等诸王于龟兹。时值大食犯境,尽出安西北庭联军十万,大败大食,以葛逻禄倒戈谋叛,又平葛逻禄谋落部,以安北大都护府左厢兵马使阿尔根为葛逻禄两厢可汗。西域平,军中民间长呼万岁,声震云霄。宋王班师抵京之日,哀帝遂下诏禅位。
至此,以华代唐,改朝换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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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0章 尾声 岁月已老,心不老()
一晃经年,又到一年盛夏时。 w w wnbsp;。 。 c o m『,
空无主人许久的兴庆宫在夏夜之中越发显得空旷而幽静。龙池边一片静谧,往年这时分常常灯火通明的沉香亭亦是空无一人。李隆基曾经斋戒时常住的南薰殿中,只得几个垂垂老矣的宫人看守。人手有限,洒扫宫殿内部就已经力不从心,外头自然就没人管了。原本平平整整的青石甬道上,缝隙中挣扎长出来无数野草野花,将这里变成了一片杂草地。其中栖息的夏虫正在拼命地欢唱着,让这座已经沉寂了多年的废宫多了几分生气。
“想当年,玄宗皇帝在斋戒时常常住在这里。那时候,惠妃常来常往,其他妃嫔拼命给这里的内侍和宫人送好处,为的就是能够亲近天颜。”
“听说,元嘉太子和鄂王光王,也就是在这里被惠妃陷害,触怒了玄宗陛下才被废的?”
“是啊,太子被废的时候,我还只有二十五岁,从那时候我就在南薰殿,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十年了。”
“阿姊那时候怎么没想过出宫?元泰元年大赦天下的时候,曾经诏命从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放宫人,家中无人不愿走的也可以择配民间。”
被人问到这个问题,那白头老宫人顿时露出了怅惘的表情。坐在台阶上的她回头看望了一眼那高高的殿堂上,业已有些残破的屋檐宫瓦,说话的声音里头不知不觉多了几分颤抖:“我十三岁入宫,做的一直都是洒扫之类的粗活,其他的什么都不会,元嘉元年的时候,我也已经四十了,年老体衰,谁还要我?只怕我走出这兴庆宫之后,没两年就送了性命。留在这里,每月有供给,我只觉得陛下也好,贵人们也好,仿佛都还留在这里,身体里就有精神撑着。”
她说着说着,眼神越发迷离了起来:“从前每逢千秋节的时候,陛下都会在花萼相辉楼上大宴群臣,看百戏,赏万民,那灯火璀璨不夜天的景象,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正旦和冬至的时候,勤政务本楼下,天下万邦使节云集,同贺佳节,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数不清的珍奇异兽全都能看到。那样的景象,我如果离开了这兴庆宫,也许就只会把它当成一场梦……”
听到这白头老宫人口口声声的陛下,周遭几个比她年纪稍小的发现说的是前朝玄宗皇帝李隆基,不由都变了脸色,可是,见其说着说着便已经泪流满面,她们自伤身世,哪里又忍心去打断老姐姐这入神的遐思?她们都已经韶华不再,而曾经侍奉的那些贵人们,也已经如同尘埃一般消失在这世间,连同这曾经恢弘而不失精巧,富丽而不失大气的兴庆宫一样,被人遗忘在了角落之中。
尽管这些议论的声音并不算高,可在这样只有鸣虫鼓噪的寂静夜晚,站在瀛洲门外的那一行人仍然能够听得清清楚楚。有人面色一沉,想要进去喝止这几个大胆的老宫人,却被一个低低的声音制止了。
“寥落古明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话说玄宗。”
听到这四句五言绝句,众人尽皆无话。这时候,那声音方才叹道:“她们在这兴庆宫中生活了一辈子,而这后半生里兴庆宫日渐衰落,只能拿着前半生中所见所闻来打发这一成不变的日子。悠悠众口是管不住的,也没有必要去管。”
说话的是一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的腰杆仍旧笔直,他的眼神依旧犀利,但他的脸上已经不可避免地皱纹密布,走路的步伐也显得缓慢而沉重。听到他如此吩咐,周遭众人没人敢出声质疑,眼见其不再往东面金花斋的方向,而是往回走,连忙全都跟了上去。老者虽然走得慢,但并没有让任何一个人搀扶,而是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在这座曾经满是丝竹管弦之声,笙歌燕舞之曲,如今却寥落无人的兴庆宫中。
本来李隆基的谥号大可用更差的,但那会儿李璬即位,总不能对父亲非议过重,最终方才用的仍是玄宗。只不过,那恶谥就让李璬自己给背上了。
夜色已经很深了,除却南薰殿那边有睡不着的白头老宫人闲话往昔,其他的地方不见灯火,不闻人声,显然,苦守着这座偌大南内的宦官和宫人们,已经沉沉睡了过去。而这一行大晚上犹如幽灵一般漫步于兴庆宫中的人,也同样再也没有出声,直到抵达勤政务本楼下。
当年玄宗李隆基题写的勤政务本楼匾额,如今已经黯淡无光,甚至传言中曾经在一阵狂风中重重坠地,经过修补之后方才重新悬挂了上去。这座曾经有万国衣冠朝拜过天子的大殿,和花萼相辉楼一样,乃是这些年里兴庆宫中每年拨款修缮的宫殿之一。可是,没有了主人就仿佛失去了精气神,再加上常年空关着,哪怕建筑依旧高耸,颜色依旧如新,可那股腐朽老去的味道却仿佛从每一个角落中散发了出来。
“大父如果觉得这里废弃可惜了,也可以逢年过节打开来用一用。”
听到这个清亮的声音,杜士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便笑了笑说:“你知道兴庆宫全盛的时候,有多少宦官和宫人?”
见那少年顿时冥思苦想了起来,他便温和地笑道:“这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从你记事起,这里就已经荒废,所以你不知道也不奇怪。长安城内三大宫,总计有宫人近万,内侍超过五千人。单单这兴庆宫中的宫人,就都是从采选宫人之中精挑细选出最美丽动人的,因为规模小于大明宫,所以大约有两千余人,宦官数目亦是差不多相当。空关兴庆宫,也就意味着有三四千多人不用在此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你懂了吗?”
那少年登时醒悟了过来,立时躬身答道:“多谢大父教导,孙儿明白了。”
“废弃兴庆宫,是前朝幽帝李璬的决定,因为兴庆宫留下了李隆基太多的影子,别的皇帝住在里头心中不安。但放出宫人,是我的建议。自从贞观之后,很少再有放宫人,无数花样女子只有老死宫中一个选择。相形之下,宦官离开宫中就没地方可去,因为那时候宗室都差不多快死绝了,他们乃是身残之人,总不能去大臣家中执役,所以就都留下了,眼下的兴庆宫中更多都是这样的宦官。从多年前开始,我就禁天下各道官员进阉童,也就是所谓的私白,违者革职,再遏止自宫求进,就不至于有那样多的人宁可自残身体也要往深宫里头钻了。”
杜士仪说到这里,心中感慨宦官这种角色不可能完全被取代,但严格限制数量却是很有必要的。而他把读这种士大夫的专利通过扫盲似的一月四次义学制度,让更多的城镇百姓能够识字,也正是出于提高工商业的考虑。毕竟,两税制并不是万能的,他更不可能让历史倒退去推行什么均田,所以,让更多失去田地的平民以及隐户佃农有更多的选择,才是重中之重。有了选择,还有几个人愿意当宦官?
“至于宫人,少选两次,设宫学让她们学一些谋生之计,二十岁到二十五岁放出,寂寞老死深宫的冤魂又能够少很多。”
而且,重开兴庆宫作为游幸之地很容易,但相比定期修缮,那就需要无数的人手,无数的资金。身为天子,富有四海,于是打江山的开国君主也许还知道节制,接下来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太平天子,落地便享荣华富贵,又哪里知道什么叫节制?于是,每朝每代都会呈现出一代不如一代的格局,无一例外。这一点,他会去改变,但究竟能否成功,他也许是看不到了。
“小穆,到了西域之后,记得多看多听多做少说。你从小就学了很多东西,也曾经在军中呆过,但真正为人处事的道理,不是靠学,而是靠做。于阗王等素来心向李唐,如今虽则臣服,但难免心怀不满,如何恩威并济,就看你的了。”杜士仪招手示意长孙靠近一些,随即一把将人揽在怀里,笑着拍了拍那业已变得坚实宽厚的肩膀,“你走的时候,我不去送了。”
杜穆知道祖父严厉的时候固然让人极其畏惧,但慈和的时候却如同春风春雨一般滋润人的身心,故而他没有说什么空话,只是贴着祖父的耳边,低声说道:“大父,你一定要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那是,我还不老,当然会等你慑服了西域各部,得胜归来”
当旭日东升的时刻,杜穆一行人从长安金光门出发西行而去,他们要经过凉州、甘州、沙州,直达安西四镇。
尽管那是自己亲手教导的长孙,杜士仪却言出必行,只是站在大明宫丹凤门那高高的宫墙上,根本看不到那一行吸取的身影。他看着那长安城中整整齐齐的里坊,熙熙攘攘的人流,心中百感交集。一将功成万骨枯,他走到现在这一步,脚下累累枯骨,手中鲜血淋漓,可他从没有后悔过。
那时候,李璬无后,更准确地说,后人全都被他的优柔寡断给坑死了,宗室被屠杀得只余下远支,天下人但知宋王杜太师而不知天子。即便如此,改朝换代的时候,仍有一个个史官愤而写下了无数批驳指斥之语,翻开看时,一个个篡字无比刺眼。
他不怕什么万世骂名。丢了江山就是王莽,而若是江山稳固,后世只会称颂一代令主之名
“还在想着小穆?吉人天相,他此去一定会马到功成的。”
“希望如你吉言。”
杜士仪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去,握紧了那只主动送上来的手。那只手不再如同从前那样细嫩光滑,柔若无骨,可却坚实有力,这么多年来也不知道为他提供了多少倚靠。他已经老了,她也已经老了,这么多年来相携相依走了过来,此中酸甜苦辣,外人固然写过无数影射的诗赋,可又哪里能道尽其中万一?相濡以沫几十年,既然已经老了,他们是不是也应该要享享清福了?
“幼娘。”
见四周围的随从已经退出去老远,王容便笑着上前问道:“是不是又想出去走一走?你一直都不喜拘束,虽为官所限,不曾踏遍万里河山,可也一直天南海北的跑,没去过的地方也少得很,只有这些年方才窝在长安城不得自由。不过,兴庆宫这样的地方你想去就能去,其他地方却不能随你的性子。”
“我大概还能再活个三五年,也许更久。可广元已经不小了,历练也足够,既然如此,我继续占着这个位子也就没有多大意思了。”
杜士仪轻声说着这足可震动天下的话,见王容先是一愣,紧跟着便抿嘴不言,显然对于这种非同小可的问题,纵使结发妻子,也不得不考虑那严重的后果。于是,他侧过身子,笑着伸出右手,拨弄了一下妻子额前一缕夹杂着银丝的头发,这才岔开话题道:“走吧,我们去女学,崔十一那家伙大约午后就能够抵达长安,我们去接一接他这个孤身往南诏抚蛮,载誉而归的剑南道节度使”
兴庆宫中那座太真观早已光华不再,辅兴坊那相对而立的玉真观和金仙观却并没有沉寂,而是改为了两座女学。京城贵女全都以入学为傲,因为内中师长全都是两京最有名的才女淑媛。北面的女学题匾曰颐情,固安长公主亲自提笔,龙飞凤舞;南面的女学题匾曰澄心,嘉宁长公主杜十三娘一手飞白,字字仿佛入木三分。而中间那条东西向的大街上,一座牌楼巍巍矗立,却并非御笔,而是人不在长安,业已隐居嵩山的玉真公主亲笔,名曰英华女学。
女学之名左右两侧,题了一副这年头极其少见的楹联,恰是杜士仪当初微服来此时,心中一动随口吟来,第一任女学山长崔五娘立刻得了便宜卖乖,亲手泼墨挥毫。此刻,看着“那风声雨声读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楹联,杜士仪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却知道这激将法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