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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家眷也在这座城中;更不要说他已经不知不觉融入了这座安北牙帐城;一旦城破;他就什么未来都没有了
“杜随;你不要说了;我是铁勒同罗部的人;但大帅对我也一直很好;我不能辜负了他”
“这种时候就别逞能了”
一个粗暴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阿兹勒和阿古滕齐齐一抬头;却发现是阿尔根;同时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两人分明记得;三姓葛逻禄上任俟斤聂赫留的长子阿尔根是跟随杜士仪出发去攻打黠戛斯的;同行的还有麾下兵马;如今人却在大军围城之际出现在了这里;看形色甚至风尘仆仆;他们就更加迷惑了。
阿兹勒反应得快些;当即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声音颤抖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大帅呢?”
“你轻点;我又不是你的俘虏”阿尔根恼火地打掉了阿兹勒的手;这才定了定神说道;“早在罗希秉夺权之前;我就悄悄带着人分批潜回来了;可总共也就千把人。我得到的军令是;在敌军攻城之后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方才能够出现。之前我已经去见了龙泉;如今人就在城墙下头。不过我最怵和张长史打交道;你去接收一下我那些兵马对了;记得就说我们是通过密道进城的;援军立刻就到;如此也好鼓舞一下士气”
张兴就是平时再不好打交道;今天你带了生力军来;他也不会计较的阿兹勒暗自腹诽;但人却立刻一阵风似的跑去安排。当这一支突如其来的生力军出现在城墙之上;而且按照阿尔根说的假消息那样大肆宣扬之后;须臾之间;到处都是直入云霄的欢呼;其中最多的就是援军来了四个字;
“怎么可能是援军?不可能;一定有诈莫非城中竟然还有预备兵力?不;之前已经打了那么多天;没有人能够在城池岌岌可危的时候;一直把这支预备兵力雪藏到现在等等;得再看看方才能够决定”
自己已经在亲卫保护下;冒着矢石来到最前线督战的毗伽顿在看清楚城墙上新出现的兵马时;登时感觉一颗心往下一沉;喃喃自语了一阵子;仍旧犹疑不决。毕竟;拿着新征召来的新军充作援军;也并不是没有可能。可是;当他徐徐退后;观察了一下城头战局之后;立刻就发现了这新出现的兵马与此前的新军截然不同。面对这样出人意料的局面;他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遂扭头问道:“去南北两边侦测动静的探马多久没有狼烟回报?”
“俟斤;大概有两个时辰了。”
猛地听到这样一个时间内没有探马的任何消息;毗伽顿想到了一个最大的可能;登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看如今已经是正午过后;他在沉吟片刻后;竟是当机立断地说道:“擂鼓;若是一个时辰内攻不下安北牙帐城;立刻撤军记住;不要让磨延啜察觉此事。为防安北牙帐城守军到时候突然追击;我需要回纥人替我断后”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反击()
一个时辰之内;黠戛斯兵马犹如不要命似的猛攻不止;就连磨延啜也认为;毗伽顿是打算不惜代价夺取这座漠北第一坚城。可他万万没想到;只是顷刻之间;原本还猛攻不休的黠戛斯兵马突然如同潮水一般退了下来;就在他又惊又怒的目光下一队一队上马撤退。他甚至来不及派个信使去询问到底怎么回事;看到的只有那骤然远去的烟尘;以及己方只剩下不足三千人的攻城孤军
“俟斤;我们该怎么办?”
即便在当初败北于郭子仪李光弼仆固怀恩的联军之下时;磨延啜都不曾感受到那样的刺骨寒意;但此时此刻被毗伽顿这样冷酷地抛弃;他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此前城头出现那批一直雪藏的生力军;而且四面八方齐齐高喊是援军已从地道入城时;他并不相信;毗伽顿这样隐忍多年算计了兄长的雄主;就更加不应该相信这种鬼话了。可毗伽顿却在狂攻一个时辰后突然撤退;他却不得不思索对方没有告诉他的消息。
因此;他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便沉声喝道:“我们也撤”
“俟斤;可我们在这几天的攻城之下;已经至少战死了两千余人”
两千多个战士战死;不少于这样人数的战士负伤;如果是换成从前的回纥征战;这并不是不可承受的代价。可现如今回纥已经不再是从前雄霸一方的漠北雄部了;磨延啜甚至不得不依附黠戛斯而生存;自己苦苦保存下来的五千余人;便是他仅存的实力。他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一切都是为了能够让大唐在漠北的霸权彻底覆灭。而在如今仿佛只差一步就能进入安北牙帐城的时候;突然撤军;怎不教下头将卒失望愤怒?
“毗伽顿已经撤了;倘若他们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会轻易撤军?单凭这仅剩的三千多人;怎么攻城?”
在磨延啜严厉而又痛心的质问下;尽管心不甘情不愿;回纥兵马不得不重新整编后徐徐后退。而在望着那高耸的城墙时;磨延啜除了苦涩和不甘之外;心里对于杜士仪的动向不禁有了另一种猜测。可这样的猜测还只是在脑海中隐隐浮现;正在整军撤退的他便不得不面对令他惊骇欲绝的一幕。就在连续数日的攻城;而且今天又遭受了格外猛攻之后;安北牙帐城一直紧闭的城门竟是打开了;而随之传来的;是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那分明是从瓮城之中便已经开始奔驰加速;而后呼啸冲出城来的一支军队在连日苦战之下;除却城头上那支生力军之外;城中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兵马;怎可能还有这样的兵马留到现在方才放出来?
直到这个时刻;磨延啜方才真正领悟到毗伽顿的险恶用心。这位黠戛斯之主不但隐瞒了他很重要的消息;而且还通过先撤走;将城内守军可能采取的衔尾攻击危险完全抛给了他
不等磨延啜下令;此起彼伏的迎战之声便在回纥兵马中响了起来;一时间;有人拨马回头;有人示威似的挥舞着兵器;更有人嚷嚷着趁这个机会杀回安北牙帐城这一刻;除了跟随磨延啜多年的亲兵之外;他赫然发现自己这最后三千余兵马竟已经失去了控制
面色惨白的磨延啜无法置信这样的事实;左右最忠心于他的几个老亲兵却不禁叹了一口气。
自从吐迷突被磨延啜设计;又因为杜士仪的离间之计被骨力裴罗放弃;最终死在磨延啜手上;而且其嫡系亲信全都被磨延啜残酷清洗之后;回纥内部一直有一种不满的声音。有人不满磨延啜逼得骨力裴罗不得不北上长安;最终连尸骨都没有回到故乡安葬;有人不满磨延啜大败于安北大都护府的兵马之下;更有人不满磨延啜托庇于黠戛斯;由是令回纥军民寄人篱下总而言之;这一切的怨恨和愤怒;终于在这个绝对不该爆发的时刻完全爆发了
见磨延啜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思考和行动能力;忠心耿耿的亲兵们终究没有抛弃自己侍奉很多年的主人;上百骑人奋力保护着磨延啜;在乱军之中突出了一条路;径直往东边撤去。而因为对磨延啜完全失望;两千余回纥兵马仅仅凭着一腔血气之勇向城中兵马迎上前去;因为骤然变向;阵型乱糟糟的;只在城中杀出来的守军一次冲击之下;就已经再也不成队形。
数日的攻城绞肉战;完全是一场步兵的较量;城内从来不曾有骑兵出城突击;黠戛斯和回纥的联军也不曾有过骑兵对战的机会;而在如今这种时候骤然碰撞;战况赫然一边倒。龙泉的五百牙兵连日以来都只是用于巡视和弹压城中各里坊可能出现的异动;从来没有登上城墙守御;眼下终于找到了上阵的机会;嗷嗷直叫的将卒们顿时爆发出了非同一般的士气和战斗力。
每一个人都在全力冲杀;每一个人都忘了生死;每个人都咬牙切齿地想着为袍泽报仇。他们用风驰电掣的速度在敌军之中来回穿插;将回纥兵马有效切割成了一片一片;每一次突破都会带来大量死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冲杀在最前方的龙泉赫然发现;自己的面前再也没有成建制阻挡的敌军时;他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目光扫了一眼天边快要落山的夕阳。
大帅还没有回来;但安北牙帐城依旧安然矗立在乌德犍山下
夜幕初下之时;毗伽顿带领两万兵马不走之前进兵的路线;而是选择绕道安北牙帐城西面地带;打算趁着都播刚刚吃下同罗和仆固;立足未稳;从而可以趁机直入骨利于腹地;杀鄂温余吾一个措手不及。在一处他事先通过无数探马;早就查探好的山谷中休息整顿之后;坐在篝火旁边的他想到这一个多月来;整个漠北错综复杂的局势以及乱七八糟的消息;作为挑起这场大乱的始作俑者;他如今虽然远未称得上成功;可还是不禁露出了笑容。
黠戛斯当年被突厥压迫;而后回纥崛起;虽也一度交好;可他还是能够看得出来对方的勃勃野心。可惜那时候他力有未逮;不可能南下加入回纥葛逻禄以及同罗仆固部的漠北争雄;可现在当年的四大强部;有的式微;有的消亡;有的已经被人所占;自己的黠戛斯却已经崛起了
“阿哥;我早就说过;你不适合做黠戛斯之主;我会用我的刀向你证明;我比你更适合“
毗伽顿用手抹了抹取俱力贫贺中而代之以后;杀过众多人的腰刀;正想着被自己抛下的磨延啜以及回纥兵马;正想着他们将如何面对很可能追击的安北大都护府兵马;正想着自己毅然放弃攻打安北牙帐城;绕道前往骨利于腹地而能够取得的战果;他突然看到夜空中骤然升起了一颗明亮的红星。
和那些偶尔划过夜空的流星完全不同;那不是从夜空中坠落下来的;而是仿佛从地面上缓缓升起的
毗伽顿猛地想到了一个传言;安北大都护府有一种比狼烟更加高效的传信方式不等他反应过来传令下去;四面八方便突然冉冉升起了十余处这样的红色流星。紧跟着;在这并不寂静的夜色中骤然擂响的无数战鼓声、号角声、以及喊杀声;全都如同潮水一般汹涌扑来;刹那间;处处篝火的山谷顿时乱成一团;大呼小叫不绝于耳。即便毗伽顿见势不妙;立刻命传令兵前去通知各处领兵大将不要慌乱;可是大军仍然一时大乱。
数日的久攻不下;如今的骤然退兵;尽管毗伽顿用高压以及各种承诺和赏赐暂时掌控了这支兵马;可他终究靠的是杀兄上位;掌控部族的时间甚至比磨延啜更短;即便面对的是一场还未开始的夜袭;仍然是四处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人群中的惨叫声;不时传来的刀剑交击声;以及不绝于耳的喊杀声;更是让某些人坚信敌人已经杀了进来;干脆挥舞着兵器壮胆;甚至连篝火都被踢翻了不少;火星四处飞舞;倘若不是这座山谷乃是毗伽顿特意挑选的不毛之地;恐怕就会在这秋燥之季突然燃起大火来
当毗伽顿竭尽全力;终于在天亮时分整顿了自己的兵马时;他却愤怒地发现;除却稀稀拉拉的几支羽箭之后;根本就没有所谓敌人的踪影;那场夜袭仿佛只是自己做梦。可即便如此;兵马踩踏;兵器误伤;逃兵不绝;清点人数的结果;除了高达上百的死伤之外;还有数百人马在夜里溃散不知所踪;应该是已经逃遁离开了。面对这样莫名其妙的情景;他即便咬牙切齿;也只能下令立刻拔营北上。
可即便他立刻派出了众多探马;接下来这一日白天一路平安无事;到了夜间却又是如此一场骚扰。即便结果不再如第一晚具有那样的毁灭性;可第三日清晨毗伽顿整兵时;他就发现麾下士气低落无比;每一个将卒都是无精打采;就连他自己也是眼皮子耷拉得仿佛随时随地都会黏在一起
在经历了数日的鏖战之后;又接连两日急行军;晚上却还不能睡好觉;纵使铁打的战士也吃不消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俶尔夜袭,天子失道()
当第三个夜晚降临的时候;无论是毗伽顿还是麾下兵马;面对再一次骤然出现的骚扰;上上下下都已经麻木了。即便是奉命巡夜的兵马;也只是用疲惫的目光注视着四面八方冉冉升起的那些红色流星;没好气地诅咒谩骂着敌人的胆小和怯懦。可是;看一支支长箭骤然贯穿同伴的胸膛时;他们方才惊慌失措地大声嚷嚷了起来;随即就看到夜色中一个个人影犹如鬼魅一般出现;手中那兵器在夜空中那些红色流星的映衬下;反射出了妖异的光芒。
“敌袭”
声嘶力竭的叫嚷把毗伽顿从深沉的睡眠中拉回了现实。他勉强睁开了眼睛;可整个人身上却还弥漫着一股深沉的倦意;好一会儿才惊觉过来。气急败坏的他正打算招来亲卫训丨斥几句;却发现四面八方并不仅仅是虚张声势的喊杀;而是货真价实的血肉沙场。
一条条黑色身影在夜色中杀戮着他那些疲惫不堪的将士;夜空中升起的流星就不曾断过;照亮了已经被他下令熄灭了篝火的宿营地。他再看看四周;发现惊醒的亲兵们一张张脸上全都是惊慌失措;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不要慌;应战敌人不会有多少;捱到天亮就好”
然而;看着处处混乱的战场;连毗伽顿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大军是否还能捱到太阳升起的那一天
当天明时分;旭日冉冉东升的时候;黠戛斯兵马的宿营地赫然尸横遍野;一片狼藉。经历了一夜厮杀的李光弼并没有换下身上那血迹斑斑的黑衣;甚至连洗脸都顾不上;便开始带着自己的兵马扫荡战场。他素来军纪严明;但此次却破天荒地下了格杀令;重伤者就地补刀;只有轻伤而且能够走动的俘虏才能够被留下。当晌午时分;所有的追击全都结束的时候;麾下的一个军官便向他报上了一个绝大的好消息。
“将军;抓到了毗伽顿”
素来不苟言笑的李光弼顿时露出了喜色;吩咐把人押上来之后;看到那个满脸胡子头发乱糟糟;显得异常狼狈不堪的黠戛斯新主时;他只盯着其人看了片刻;最终就迸出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看好;押回安北牙帐城”
毗伽顿做梦也没有想到;他自以为时机绝妙的奇袭竟然会遭遇这样的结果而且;东面明明已经落入了都播的控制;李光弼这区区数千兵马怎么就敢来?就不怕在背后被人插上一刀;以至于全军覆没?
当两个小卒打算将他拖下去的时候;毗伽顿忍不住用嘶哑的嗓音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第一天夜袭就来真的?”
“第一天?第一天我的兵马还没有赶回来;怎么来真的?”寡言少语的李光弼破天荒回答了一句;见毗伽顿瞳孔猛地一收缩;显然不太相信自己的回答;他就淡淡地说道;“更何况;夜袭疲兵之计;古来有之;我只不过是拿来用一用而已。”
见毗伽顿犹如死狗一般被人架走;李光弼想起曾经遭围困攻城数日的安北牙帐城;心中隐隐有些担忧。东面都播突袭仆固和同罗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不太了然;可杜士仪对此的态度却是根本不在乎;而仆固怀恩最初气急败坏;可随即竟是一声不吭领了大军主力和骨利于鄂温余吾合兵;扫荡黠戛斯后方的军令;他就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等到他扫荡完和黠戛斯这一战之后的战场;收拢兵马一路往安北牙帐城的方向赶;很快和派回去报信的信使回纥;得知罗希秉已死的消息时;他就更加难以置信了。
“你说什么?阿古滕带头;城头上众多将卒全都动了手;而且是张长史给了罗希秉致命一刀;杜随又亲手砍下了罗希秉的脑袋?”
再次从信使口中得到确定的答复后;李光弼不禁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他是契丹人;但从他记事开始就在长安生活;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