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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果然是个最会钻营的家伙
第一次和安禄山打交道的罗盈不禁暗自惊叹。但紧跟着;他便神态自若地说:“可契丹牙帐这块地方;和我都播距离最近;而且是我好容易打下来的地方;并不愿意让出来。”
“我并不是让俟斤就此相让;只要契丹人还没死绝;哪里不能当牙帐?至于契丹王;这些年来他们废了又立;折腾的还少吗?既然他们折腾;就是你我的功劳。每次出兵打上一场;我大唐天可汗必定大悦。”安禄山见罗盈立刻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他便趁热打铁地说道;“俟斤如果愿意;我还可以为你奏请天可汗;封你为王;然后下嫁公主于你;如此一来;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大唐驸马了”
“我的妻子凶如猛虎;安大帅此议就免了。”罗盈赶紧拒绝;别看岳五娘颇为同情那些不得不下嫁和番的公主;可真要给他折腾出一个来;那他就别想过安宁日子了。见安禄山仿佛还有些遗憾;他赶紧转回到了起初的话题;又与安禄山讨价还价了好一番之后;勉强答应了对方的提议。但对于安禄山试探地提出在营州开设互市之地;他却表现得完全不感兴趣。
谁都知道安禄山素来不讲信义;奚人和契丹人就是被他利用各种各样的借口骗来杀了当战功上报;他可没兴趣送给对方这样的功劳。
如果要互市;云州怎么都比安禄山的地盘可靠多了
对于罗盈不愿意娶大唐公主;安禄山倒不在意;只不过是那么一说。所谓的大唐公主是什么货色;他自己当然心知肚明。然而;他今天之所以肯给这样的好处;很大程度是因为都播这些人马的战斗力。这些年来他坚持不懈地对奚族和对契丹用兵;并不完全为的是战功;而是为了扩充自己的实力雄兵是怎么练出来的?是不断打仗练出来的;是不断从俘虏中编练出来的自古燕赵多勇士;他的麾下聚集了很多他挑中的勇士;平日打顺风仗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却感到还是不够。
所以;接下来他巧舌如簧;竭力许诺各种好处;果然;原本态度冷淡的罗盈渐渐松口;甚至答应可以酎合和他打仗;共同平分奚族和契丹俘虏。等到最终一系列口头协议达成;两人当场击掌为誓;又打哈哈说了一些漂亮话;这才各归各队。等到安禄山率军缓缓西撤的时候;仍然忍不住频频注目这些兵马;心里忍不住打起了各种主意。
怎么才能把这样一支雄兵纳入自己麾下?替对方请得一个册封;然后再诬陷都播反叛;再打上一仗……不行;都播不比山头林立群龙无的契丹和奚人;今天那种战斗力绝不是好对付的。那么;于脆来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对了;记得同罗和仆固虽说臣服于大唐;同罗之主阿布思和仆固新主仆固怀恩全都是安北副大都护;可前者背地里小动作却不少;要是能够让都播去灭掉同罗;他就能报当年阿布思蔑视侮辱自己的一箭之仇了
想归这么想;但如今安禄山更清楚;这一仗还有无数事情需要善后。好在罗盈极其大方地送了他另一件礼物;那就是契丹王李怀秀的级要知道;他之前才刚刚借口对奚人打了个大胜仗;把奚王李延宠之死归功于自己;现如今若是再把李怀秀的级送到长安;这两个旷世大功;足以⊥他的声望攀升到;足以⊥他把河东节度收入囊中。至于此次的死伤将士;在这样的功勋之下也就显不出来了;横竖溃散的兵马之后还能慢慢收拢。
出兵的时候士气激昂;班师的时候说是大捷;数万军马开回平卢的时候却无精打采。而奉命坐镇平卢节度使府的李庭坚亲自出城迎接时;便不顾惊世骇俗;硬是请安禄山把其他人都屏退开去;随即用最低的声音禀报道:“大帅;刘骆谷命人六百里加急送来急报;李相国恐怕拖不了几天了”
李林甫吐血病倒的事尽管相当隐秘;但在出兵之前;安禄山还是靠着刘骆谷的钻营了解到了这一情报。挟着这次大胜;他有足够的信心就算李林甫死了或倒台;自己也能屹立不倒;可终究李林甫从不压制他;这些年还帮忙颇多;杨钊却不是什么好鸟于是;安禄山一时心情大坏;再加上这次损兵折将;他进了平卢节度使府后竟是再未召见诸将;闹得下头人心惴惴。
而侯希逸和李明骏先后得知李林甫不支的消息;对于安禄山的坏心情也就能够理解了。只是;两人一个有高丽血统;一个名为契丹人;实为奚人;对于远在数千里的长安城外那些尔虞我诈的勾当实在不大了解。只有李明骏与那位开元二十一年登上相位后;就稳稳当当再也没有下去的当朝权相有过几分交往;此时不由得心生感慨。临到末了;他突然又低声说道:“倒是这次契丹和奚族显而易见会乱上一阵;我们要不要趁机……”
侯希逸见李明骏做了一个伸手拖曳的动作;知道他指的是趁机拉人;扩充自己的实力。多年来;两人通过出身便利;又手掌兵权;先后从新罗、奚族、契丹、渤海招纳流民作为私兵;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在那些荒僻之地开辟田庄;又或者以战养战练兵;私兵的人数已经和他们麾下的有编制兵马平齐。他想了一想后;便微微点头道:“当然;有现成的便宜;于嘛不捡?不过要小心;李怀秀虽然死了;可耶律泥礼可还活着”
尽管安禄山因为煊赫多年的李林甫即将步入黄泉而懊恼;但他绝不会因此而耽误了自己的报捷。不但如此;在负责报捷的人选上;他也权衡了许久。为了防止有人和杨钊勾结;败坏自己的战果;他特意挑选了身为契丹降将;又由天子亲自赐名的李明骏领衔前往长安献李怀秀级报捷。
一路上李明骏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等到了潼关的时候;他得到的消息是李林甫尚在。可当过新安、灞桥;终于来到了长安城下时;却在进城门时听到了一个消息。
右相李林甫病故
那一刻;李明骏想到了自己当年被信安王李炜带到长安;封了个无所事事的员外将军;随即得了杜士仪的指令;走了李林甫的门路方才调任河北道。如果不是因为李林甫这重关系;安禄山也不会对自己产生天然的亲近;这些年他也不会这么顺风顺水。
尽管那只是他奉命而为;可李林甫终究是开元以来在位时间最长的宰相
不知不觉的;他轻轻摘下了脑袋上的头盔;轻轻叹息了一声。
一个权相的时代;就此结束了。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
平康坊李宅中,婢仆下人们如丧考妣,而在他们之上,李林甫数目庞大的妻妾以及儿女们,则在尚未来得及将殡堂一应准备就绪的时候,就已经发出了阵阵难以抑制的悲音。这么多年来,李林甫说一不二,大权独揽,李家人亦是有此风光了将近二十年,可现如今家中那棵冠盖如云的大树倒了,谁能不慌?即便前些日子,炙手可热的杨钊频频前来,仿佛和李林甫尽释前嫌,天子也派高力士前来探望过,但此前群起而攻的那一次反弹效应却并未压下去!
从裴宽以下,弹劾李林甫的每一个人都还在其位,谁能担保李林甫死了,他们不会掀起更加浩大的声势?要知道,罗希姡Э苫乖谟诽ǖ钤捍罄喂刈牛路鹗窃诔胺泶巳嗽谕桓龅胤叫萄锻踔宜茫�
昔日门禁森严,虽高官显贵也难以轻易踏入的月堂,此刻赫然一片萧瑟。张博济孤零零站在其中,脸色怔忡茫然。
李林甫二十五个儿子,二十五个女儿,正好是半百之数,可儿子没有一个继承衣钵,女婿当中,他虽然心计缜密,颇为得宠,可也始终没能进入御史台中枢。至于其他人,虽有官居右补阙的,有为六部郎官的,但都是娶了李林甫的女儿之前便先有功名才名。尤其是为百官喉舌,能够有治狱大权的御史台,李家儿子女婿竟然没有一个能够跻身其中!他也曾经隐晦地表示过不满,可李林甫那时候是怎么对他说的?
“如果用你为御史,任人唯亲四个字我就休想逃掉,陛下也不会容忍。”
他当初还不甘心,可现在才明白了。这么多年来,人人都说李林甫铲除异己,不用贤良,可李林甫哪有用过多少亲戚?御史台众人中,罗希姡Ч倘皇撬挪┘玫奶猛馍扇匆彩且蛭酚醒段手埽乱彩且灾斡玫教岚沃赜茫劣谄渌模钌黢嫱蹉p杨钊……一个个根本都是天子自己相中的!李林甫对于自己忌惮的对手从不留情,别人却不能用任人唯亲四个字来指摘于他。至于政务的处理,他那位老岳父更是从来没有任何能够让人挑剔的地方!
说到底,他直到现在才明白,李林甫只是被天子丢在前头的一面挡箭牌,那滔天权势根本就是假象,否则他们这些儿子女婿何至于个个有名无实?
“张郎,安禄山派人进京报捷,他此战大破契丹,杀了李怀秀。”
张博济听到门外的这个声音,立刻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喜悦。尽管他知道在岳父尸骨未寒的当口,自己不该如此,可他只觉得安禄山这场大胜实在是来得很及时,至少天子因此而欢欣鼓舞的时候,应该不会因为别人的攻击,而对刚刚死了的李林甫如何!
因为百官交相弹劾攻击,哥舒翰一日一奏拼命陈情,故而李隆基将罗希姡掠绞鹞踔宜昧粕耍歉鍪焙蚨岳盍指θ肥荡笪宦裳劭慈艘丫家懒耍胂肜盍指φ庑┠甑木ぞひ狄担簿驮菔备橹昧舜耸隆7炊杂谕踔宜玫姆⒙洌盥』男那榧任⒚睢�
王忠嗣当年初生牛犊不怕虎,在云州打下那场胜仗的时候,他确实觉得与有荣焉,关心爱护备至,而后眼看其一个接一个的胜仗,未曾一败,甚至比当年信安王李祎和张守珪更加具有名将光环,他也一度欣然自得。可现在,当王忠嗣意见和他渐渐相左,此次拿下石堡城更是用了那样的策略之后,他的想法就不一样了。身为天子,怎能容许大将违逆自己,别有用心?
更何况,王忠嗣去职,河西有哥舒翰;陇右有安思顺;至于范阳平卢两镇,安禄山连报大捷,契丹奚人大败亏输;安西大都护府,高仙芝声名远扬。横竖他还有的是将领可用,何必拘泥于旧人?更何况他对王忠嗣已经有所开恩,所谓尊奉太子一说,他也不再追究了,不轻不重将其贬斥出去,兴许还能对别人有所震慑!
于是,平康坊李宅正在办葬礼,朝中礼部兵部正因为安禄山这场大捷而忙碌的时候,天子对于此前王忠嗣的案子也有了发落。罗希姡阶孕萄豆蠼岷6ず?滴荆晌绞且贿5降住6踔宜靡嗍潜成狭诵形唤鳌⒃ο挛薹降群眉父鲎锩鑫娌亍@菀娌の挥谏侥系溃淙徊槐攘肽系澜衔鞯勒庑┑胤剑上喽杂谕踔宜迷菊倩鼐┤翁由俑嫡庋娜僦埃嗖畈豢衫锛啤6氪送保猜簧酱笃破醯さ恼郊ㄈ丛谔熳拥哪舷麓笏列铮猜簧讲坏玫搅朔岷竦年停砑婧佣诙仁梗椅疾ブ髑氲昧嘶牒佣级礁老级剑骋蹇珊梗乙蹇ね醯姆夂拧�
一时间,面对这亲疏有别的对待,无数人为之震惊。
李林甫死了,此前更是爆发过一阵堪称一时风潮的舆论。可是,也不知道是万马齐喑的风气太久了,还是朝臣们的力气已经用尽,面对王忠嗣和罗希姡Я饺烁鞔蛭迨蟀宓拇χ茫心谕饩故且黄聊T谡庋钜旒啪驳钠罩校踔宜弥沼诒蝗舜踊使突亓怂桔 �
前时重伤,而后一路颠簸,随即又在御史台大牢中关押多日,尽管此后在宫中养伤,可王忠嗣终究很久不见天日,面色苍白得可怕。当护送来的宦官和禁卫们告辞离去,妻儿全都围了上来时,他看着四周那一张张难抑悲戚的脸,却是勉强笑了笑。
“不要都哭丧着脸,我已经好端端回来了!这些年来,李林甫亲自出马竭力扳倒的人,除了安北杜君礼,也就只有我得以幸免,而且还搭上了他那一条老命,我也可足以自豪了!”
话音刚落,一旁就传来了一个愤怒的声音:“可阿爷那些罪名全都是别人诬陷的,凭什么还要被贬?陛下太不公了!”
“住口!”尽管说话的是自己素来宠爱的幼女,可王忠嗣还是疾言厉色喝止了,可是,看看妻儿老小的脸上,全都赫然是掩不住的悲愤,他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能做的他已经全都做了,却换来了这样一个结果。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他终于免于那个最糟糕的结局?为了他的事情,很多人在奔走,很多人在冒险,否则又怎会有此次这么大的风波?
可是……他不甘心!就和父亲当年在援兵迟迟不到的情况下战死沙场一样,他真的不甘心!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王忠嗣突然只听得妻子轻声开口道:“你此行利州,我和孩子们都跟随你去。你现在不掌兵权,长安这儿也没有长辈需要侍奉,我既然安北杜大帅都带着夫人去上任了,我们跟了去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你身上的伤势还没痊愈,别人照顾,不如自己人照顾来得放心。我可不希望你和张守珪那样,被贬没多久就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王忠嗣登时悚然而惊。他和妻子的婚姻是天子之命,多年来也是聚少离多,敬多于爱。想到妻子独守长安多年,如今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决意,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紧跟着,他就只听儿女们发出了小声的欢呼,竟是人人喜不自禁。那一刻,他只觉得连日以来千疮百孔的心,渐渐被这股亲情渐渐弥合。
人之已死,李隆基念及李林甫多年为相,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尉,又命官府治丧。随着不愿耽搁的王忠嗣带着家人悄然启程离开长安,这桩一时牵动了无数文武的大案仿佛只剩下了少许余波。人们的重心渐渐放在了谁可接替相位。可仿佛是横空出世,一首出塞组诗突然之间在坊间士子当中风传一时,很快,大概是因为终于扳倒了李林甫之后太过高兴所致,竟有人把这出塞九首誊抄在奏疏上,直接递给了天子。
这下子,顿时就如同再次捅了马蜂窝。大唐风气开放,文人墨客写诗讽喻宰相高官,公卿显贵,甚至干脆隐射讽谏天子,这都不是什么少有的事,但此番一时流传的这些诗句,赫然直指这些年来的穷兵黩武,自然而然就教李隆基挂不下脸来。
什么“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什么“中原有斗争,况在狄与戎”,什么“我始为奴仆,几时树功勋”……
九首七绝,词句谈不上隽永清新,甚至稍显直白,但和在一起,却犹如一位征夫在向人苦苦自诉辛劳,行军艰难,战事凶险,功勋难得,可字里行间却又在指斥连年用兵,民生困苦。尤其是其中“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两句开头的第六首,豪迈之气扑面袭来,若非李隆基心中隐隐存着几分定见,而不是寻常的鉴赏者,只怕亦是要拍案叫绝。
“这是谁写的?”
“回禀陛下,是……是北邙山人。”黎敬仁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又是那个藏头露尾的北邙山人?好,好,这几年这个只见文字不见人的家伙,掀起了多少风雨,这次竟然又兴风作浪!”
李隆基愤怒地将奏疏撂在案头,正要令有司彻底追查,突然想起李林甫一死,右相缺位,不禁又沉吟了起来。杨玉瑶在他耳边嘀咕已经不是一日两日,而杨钊这几年来显示出的精明强干确实也令他动心。更重要的是,此人和当年的李林甫一样谈不上多少根基,和那些世家著姓全无瓜葛。于是,他最终惜字如金地说道:“你去,宣召杨钊进宫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