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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阿郎;人下来了”
听到这低低的提醒声;韦坚打了个激灵;立刻完全清醒了过来。果然;凝神细听;上头有一阵阵的脚步声;显然有人在下楼。当隐身在黑暗中的他看清楚了那个年纪和自己相仿;鬓已经完全苍白;可一步一步走路还颇为沉稳的老者时;他便立刻现身上前;微微笑道:“大将军;久违了。”
骨力裴罗这两年领下操练蕃军的事务;为了力求在天子面前混个脸熟;不可谓不尽心;为此甚至连请来放在家里日夜为他调治身体的名医都警告说;让他不要太勉强;免得前功尽弃。可他一想到塞外的回纥;就没办法只顾自己的身体。他答应了李林甫策反塞外仆固部;虽然一直在做;可收效并不明显;所幸李林甫也并不催促;而韦坚让他安插的人;他也悄悄不动声色地照做了。
李林甫所求;正是他巴不得的事;只恨杜士仪在塞上手段软硬兼施;不容易对付。可相形之下;他一点都不想看到韦坚。此时此刻;他嘴角动了动;强笑道:“原来是韦尚书;怎会这么巧?”
“当然不是巧;我让人留意大将军很久了。”韦坚毫不遮掩地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见骨力裴罗登时眼神转厉;他就若无其事地说道;“我知道;大将军虽说还谈不上是右相的座上嘉宾;可要说往来走动;一年之中总有那么好几次。我当初都把那样的铁证都交给了你;你却不相信;我也并不愿意强求。但这一次;我希望大将军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这种时候;骨力裴罗连和韦坚虚与委蛇的兴趣都没有了。他定居长安后;就做出笃信佛教的姿态;却只是做个样子;实际上;对于这些僧道之流;他是半点都不相信。一想到韦坚很可能盯了自己不知道多久;兴许除了一个韦坚;更有杜士仪又或者其他人;他就只觉得自己选择这条身在虎穴的路实在是太过艰险。于是;在沉默片刻后;他就开口说道:“韦尚书不妨直说。”
“好;大将军果然痛快”韦坚面上一喜;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希望大将军能够给我起个头;参奏右相李林甫。”
“你疯了”
骨力裴罗竟然在听到这样的条件后如此惊怒;韦坚并不意外。即便只是一个蕃王;在长安呆得时间久了;也会领教到李林甫的权势之盛。可是;他即便已经和皇甫惟明谈妥了;也不会这样没个契机就自己亲自上。骨力裴罗好歹在天子眼中还有些价值和分量;那么不利用起来就可惜了
“大将军;我不和你开玩笑。李林甫祸国殃民;大唐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常常在李家走动;应该能够觉察到;那些附于李林甫门下之人;有几个是真心;而不是被那凶威所逼?但使打开一个突破口;说不定就会有人倒戈更何况;我当然不会让你一个人打头阵。我;还有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河东节度使王忠嗣;朔方节度使杜士仪;全都会相继弹劾他。须知中原有句古话;覆巢之下无完卵”
骨力裴罗从韦坚口中听到杜士仪的名字;登时不惊反喜。他假作动心一般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我要考虑考虑。”
“不;没有时间了。”如果换成别的时候;韦坚也许不会在意这样的拖延;但这次的事情太大;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于是;他摇了摇头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奏疏;直接送到了骨力裴罗面前;“我需要大将军的画押和手印”
见四周依稀有不少黑衣卫士现身;骨力裴罗虽知自己有把握挟持韦坚;可在权衡利弊之后;还是阴沉着脸依照韦坚的意思;画押之后又在奏疏上摁了手印。等到韦坚志得意满地将那奏疏收了回去;他这才口气不善地说道:“这下我可以走了吧?”
韦坚知道自己的一再逼迫;很可能让骨力裴罗生出反感;少不得紧急补救了一下;又许诺了日后一定会游说天子册封其子磨延啜为可汗;给予回纥各种优待;这才笑容可掬地送了其离开。等到对方一走;他就立刻从塔院的另一边出门;和另外几个随从上马赶回了家。
而骨力裴罗在和自己的随从会合之后;却是不敢怠慢;在一家熟悉的小酒肆用了一招金蝉脱壳之术后;便易容改服来到平康坊李林甫宅请见。李林甫素来最重视安全问题;因此他被严严实实搜身了一遍后;方才在几个彪形大汉的护持下被带到了李林甫面前。他却也顾不得在乎这些;三下五除二把韦坚之前悄悄会见自己时吐露的消息和盘托出;紧跟着又把韦坚当初第一次接触自己的威逼利诱也一股脑倒了出来。
即便如此;他仍是隐下了韦坚让他在北门禁军中安插人手之事。
李林甫自始至终面不改色;直到最后;他方才流露出了微微笑容。对于骨力裴罗曾经被韦坚忽悠过的往事;他并没有太在意;一介蕃将初入京城;斗不过韦坚这样一个权贵很正常;要紧的是骨力裴罗在这次出了事之后能够立刻原原本本告知于他。
他点了点头后;就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将军不用担心;这件事我已经心里有数了。至于你摁了手印签名画押的那份奏疏;不会有出现在别人面前的机会。如果真像你说的;杜士仪和王忠嗣也牵涉其中;那么;他们一定过不了这一关”
骨力裴罗甚至顾不得自己有足足两份投名状扣在韦坚手中;却对李林甫吐露实情;正是为了如今有可能将杜士仪拉下马来。所以;听到李林甫这样的承诺;他只觉得这两年来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最大心事一扫而空。所以;李林甫盛情留他在李宅住一晚上;他也没多想;爽快地答应了。
而等到让从者把骨力裴罗一带下去;李林甫立刻沉声说道:“去;把王、杨慎矜、罗希秉、杨钊;全都给我找来”
“可今夜放灯;万一他们正在外头……”
“就是翻遍长安;也一个都不能少要不是吉温还没回长安;我也会叫上他。”李林甫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吩咐道;“事不宜迟;不能耽误一刻”
虽说他早就派人盯着韦坚的一举一动;也侦测到了其和皇甫惟明的会面;但骨力裴罗的这次出;仍然至关重要
第一千零十七章 快刀斩乱麻()
李林甫的反击;果然来得凌厉而又迅疾无伦。
通过在天子身边的宦官;李林甫早就知道;皇甫惟明在回京之后几次面圣中;一直都在说自己的坏话;力荐韦坚才德兼备;所以要说两人暗通款曲;天子必定会轻而易举相信。因此;把王等人全数召来之后;他便于脆利落地分派了任务下去。他素来强势惯了;并没有招来任何的反对声音;反而每一个人都摩拳擦掌信心满满。
能够把素来得意的韦坚拉下马;这样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就在次日;御史中丞杨慎矜亲自出马;指斥韦坚身为国戚;竟然在上元之夜和皇甫惟明这样的边帅私下勾连;一通言辞激烈的奏疏就送了上去。高力士在看到奏疏的时候;压根没去想韦坚给自己送过的那些厚礼;几乎没有任何耽搁就将其送到了御前。相较于那些厚贿;他更分得清楚轻重;有些无伤大雅的事;他可以帮韦坚隐瞒;可这样在天子眼中简直是大逆不道的事;他就绝不会去愚蠢地遮掩了。
李隆基为人素来多疑;韦坚在江淮租庸使任上固然政绩斐然;而且让南边的珍货能够源源不断送到自己面前;他是极其高兴;可他从来没有忘记;韦坚是太子李亨的内兄;否则李林甫那明升暗降;把韦坚调为刑部尚书之计;他也不会二话不说就默许了。因此;在看到杨慎矜这一份奏疏后;他登时为之大怒;竟是脱手将其狠狠掷在地上。
“传令李林甫;让他给我亲自审问此案”
听到李隆基竟然将韦坚和皇甫惟明这桩案子交给李林甫;高力士只觉心里咯噔一下;张了张嘴之后;出口的却只是恭恭敬敬一声答应。韦坚这些年能够如此得圣心;他当然有从中出过力;也是期望此人能够抗衡一下李林甫;免得外头一支独大;可这样不堪一击的结果却着实让人郁闷。当他在内侍监中见到匆匆入宫报信的麦雄;得到杜士仪捎的口信;说是韦坚不但私会皇甫惟明;而且还见了骨力裴罗时;他登时气得七窍生烟。
“愚蠢无知既然是为了把李林甫拉下马;又和东宫看上去没有任何关系;派一死士送信边镇未尝不可;非要见面商议;这不是送给人把柄吗?还去勾连蕃将;他究竟是什么脑子”
正如高力士所说;李林甫既然得了圣意亲自主理此案;当即便按照事先安排;把手下最通审讯之道的罗希秉派了去。至于王和杨钊;则在杨慎矜之后充当了证人的角色;一口咬定亲眼目睹韦坚和皇甫惟明私会。
相比武后时的那些酷吏;罗希秉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深知用刑攻心之道。韦坚和皇甫惟明乃是高官大员;他自不会对这两人轻易用刑;却对韦坚和皇甫惟明的心腹从者严刑拷打;最终便把一份让人满意的报告送到了李林甫面前
“好;很好”李林甫看着那一份彼此印证的口供;见杜士仪和王忠嗣的名字赫然都在其中;只是韦坚欲图与其见面却不得机会;他仍然欣悦十分;“陛下多疑;但使知道东宫意图交接节帅;必定怒不可遏杜士仪;王忠嗣;别以为置身事外就可安然无恙?”
就在当天傍晚;李林甫便进了兴庆宫;将罗希秉炮制出来的这份供述呈给了天子。正如他所料;李隆基果然勃然大怒;可怒过之后;竟是就沉默不语了起来;久久都没有任何反应。他有些心急;正要加上两句足可一锤定音的指斥;可抬起头时却对上了李隆基那犀利如刀的眼神。那一瞬间;他便想起了当年那场宫变之后;李隆基召见他时的情形。彼时亦是如此;他甚至都一度感到自己的处境岌岌可危。
因此;当李隆基冷冷问了他一句对于这桩案子的看法时;李林甫便打消了最初牵连杜士仪王忠嗣的意思;只是拿出自己的一贯立场;低头恭恭敬敬地说道:“陛下;恕臣直言;韦坚及皇甫惟明暗中勾连;谋立太子为君;罪证确凿
杜士仪当初求为安北大都护时;就曾经对李隆基隐隐指出太子李亨的某些不良用心;而王忠嗣更是常年在外;几年才回长安一次;因此;这口供上涉及的这两个人;李隆基不太相信。此刻听到李林甫只言说太子图谋不轨;他面色稍霁;却是沉声问道:“那杜君礼王忠嗣何如?”
李林甫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天子的表情;最终还是决定不要过度扩大化;不如谨慎一些:“既是韦坚图谋勾连;却根本不曾见到杜、王二位节帅;这样的供述自然不足为信;惟愿陛下明察。”
李隆基用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又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问道:“罗希秉可曾审问过韦坚和皇甫惟明?”
天子突然问及这个;李林甫不禁打起了精神:“回禀陛下;尚未审问。韦坚毕竟还是刑部尚书;皇甫惟明则官居陇右节度使;此前陛下甚至将河西陇右兵权尽归于他。不得上命;旁人岂敢轻易刑讯大臣?”
李林甫言下之意;便是若得圣命;罗希秉就能够尽情下手;让韦坚和皇甫惟明见识一番酷吏手段。可是;天子说出的话;却让他大失所望。
“那就好。韦坚身为国戚;勾连边镇节帅;力求仕进;确实罪不可恕。然则国之大臣;不可轻辱。”
直到这种时候;李隆基竟然还一口一个国之大臣;李林甫只觉得胸闷难当。可天子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唯有连声答应;等出了兴庆殿之后;他方才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光是从韦坚和皇甫惟明的随从心腹身上;确实能够问出很多东西;但没有这两个涉事者的供述;那就怎么都谈不上铁证如山。天子最初的反应分明是雷霆大怒不会姑息;怎么现在却又变得心软了?
“陛下不是心软;其一;之前历经三庶之祸;若是再废一次太子;他这圣明之君的脸往哪里搁?”
晚上;得到消息的杜士仪闲适自如地坐在玉真公主面前;用这种绝对谈不上恭敬的口吻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一旁的固安公主亦是哂然笑道:“阿弟说得不错。而且;当初陛下放任武惠妃病死;却还留了李林甫为相;一则是满意其治政理事之才;二则是留着其制衡东宫。这要是东宫又易主;李林甫未免一支独大了。你刚刚说了其一;其二;这次只不过是韦坚和皇甫惟明两相勾连;和之前的宫变没法比;一下子又牵连大狱;就太兴师动众了”
玉真公主对嫡亲兄长的了解;却更胜过杜士仪和固安公主;她轻轻摇了摇头;沉声说道:“阿兄的心性深不可测;且看韦坚和皇甫惟明的处分。”
不数日后;韦坚和皇甫惟明的处分下来时;满朝一片哗然。韦坚的罪名是“于进不已”;说通俗一点就是为了谋求升官不择手段;被贬为缙云太守;而皇甫惟明的罪名就大得多了;离间君臣四个字放在谁身上;那都是少不得一个死字;可结果却是被贬播川太守。没人觉得处分太重;所有人都觉得和这些天四处流传的罪名比起来;这样的处分实在是轻微。
可这样一来;空缺出来的就不单单是一个刑部尚书;一个陇右节度使。尽管去岁在夺取石堡城一役中;皇甫惟明遭受了其节度陇右之后的最大一场败绩;可之前毕竟屡获战功;石堡城之败也只是忽略了援军;此次上京所献俘获极多;所以;李隆基几次召见后;也颇为嘉赏其志;因河西节度使王佳此次调任回京;他已经打算让皇甫惟明兼任河西节度使。可这一次突如其来的事件;却让这个主意暂时泡汤了。
于是;空缺出来的河西陇右二节度使成了重中之重。李林甫倒是有心一举夺下此职;可放眼自己的亲朋左近;除却萧炅当过一任河西节度使之外;别人都没有这样的经验。
而如王杨慎矜等辈;都是以财计见长;军略平平;更要命的是没人愿意去守边吃沙子。而素来趋附他的安禄山远在幽州;范阳节度使兼平卢节度使当得好好的;不会愿意挪窝。而此次安禄山派来的义弟阿史那早于虽觐见过两次天子;颇得圣意;赐名史思明;可资历功劳要节度一镇都勉强;不要提两镇。他倒是听说过安禄山还有个兄长安思顺;可和史思明一提;史思明就立刻大摇其头。
“安大帅和安思顺只是名为兄弟;实则并无一点血缘关系;再加上早年便分道扬镳;如今谈不上什么情分。而且;如果我没记错;当年朔方杜大帅节度陇右的时候;曾经对安思顺颇多优抚?”
史思明是知道安禄山和安思顺之间早年和睦;可离乡之后就开始闹龃龉;否则安禄山也不会宁可给张守畦当义子;也不愿意去陇右投靠安思顺。所以;他不想平白无故给安禄山造个实力强大的对手来;因此就窥破了李林甫的心思;把杜士仪抬了出来。
如此一来;李林甫立刻打消了这个打算。他现如今是半点都不希望杜士仪的势力继续膨胀下去。要知道;哪怕他在朝中可谓一手遮天;杜士仪却交游广阔;依旧能够游刃有余;更不要说在边镇中崇高的威望和深厚的人脉。所以;把史思明送走之后;他突然心中一动。
安西四镇节度使夫蒙灵察已经镇守多年;不若调来河陇;至于安西四镇节度使;则由都知兵马使高仙芝接任;如此最为稳妥横竖两个都是胡人;不可能入朝拜相;也就不可能对他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第一千零十八章 横插一杠子()
李林甫固然对河西陇右节度使一职垂涎三尺;杜士仪同样不想放过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事实上;他除却躲开了这场风波之外;其他的什么都没做;可事到临头不去抢夺那些果实;那他也就太过于圣人了。可是;如今安北牙帐城刚刚建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