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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第5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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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受奉义王的封号;骨力裴罗面上表现得很欣喜;心里却知道阿史那施和聂赫留必定会心存芥蒂。可大唐的王爵对他来说;同样是在漠北进一步扩充实力的本钱;利大于弊。而乙李啜拔对归义王的封号;则更是有些尴尬了。他倒是不在乎别的;只是想到同罗俟斤阿布思一无所获;他就觉得回去有些不好交代。

    于是;各怀心思的两人回到四方馆后;天使又来赏赐了不少好东西;其中既有漠北贵族们极其欢迎的绸缎布匹;也有茶叶瓷器等等;相比他们朝贡的马匹牛羊;价值自然远远过之。

    而杜士仪完成了这一最大的使命;本该即刻回归;但李隆基没提这一茬;他也就表现得不慌不忙;很是拜访了一些昔日亲朋故旧。如窦锷姜度这些当年初到两京时相交的贵戚;他也没有漏过;在曲江之畔相邀两人喝了一顿酒。姜度不由分说把窦锷给灌醉了之后;眼见得从者们都远远散在四周;他方才低声说道:“杜十九;有时候还真羡慕你;不惑之年镇守一方;一呼百诺;我却只能困在京师;当个饱食终日的贵介。”

    “后悔了?你如果真的愿意;也不是不能出外任的。”

    见杜士仪的笑容和眼神都很真诚;姜度先是一愣;随即便苦笑道:“罢了;如我这样的人;刺史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你知不知道;李林甫单独设宴请了你那个心腹判官;把章仇兼琼和张宥的事拿来打比方;游说他把你踢下去自己当节度使?我看你那判官犹豫了老半天;最终说什么要考虑考虑。你可得把人看好了;若论揣摩人心;这世上少有人能胜过李林甫。”

    “张兴都告诉我了。”杜士仪微微一笑;镇定自若地说道;“他是聪明人;已经明白李林甫不过是利用他。否则;我要顶替牛仙客拜相的传闻哪来的?”

    “这事真的不可能?”姜度见杜士仪摇了摇头;犹自不死心地说道;“你为什么就不想入政事堂呢?以你的能耐;未必就斗不过李林甫。”

    “他可是你表哥;你就这么想让他下台?”杜士仪没好气地损了一句;见姜度嘿然一声;他就知道;姜度仍然对当初父亲受责时;满朝沉默的景象而耿耿于怀。于是;他也就不打趣对方了;直截了当地说;“就算我能顶替牛仙客为左相;和李林甫打擂台并非把握十足;而且;其他觊觎相位的人多了;李林甫只要稍稍一使劲;难免会有人视我为眼中钉;到时候一团混战。最重要的是;留在长安有什么好处?那么多下台的宰相就足可为警示了。”

    姜度被杜士仪给逗乐了;可随即就怅然叹了一口气。王守一陷害父亲姜皎的仇;他早就报了;而自己如今也官拜太仆卿同正员;爵封嗣楚国公;好一个富贵闲人;下半辈子已经没有什么目标。突然;他下意识地盯住了杜士仪;随即压低了声音道:“你家儿子定亲了没有?”

    这个话题的跨越度着实有些大;杜士仪愣了片刻方才反应了过来。可还没等他回答;姜度就自顾自地说道:“幸好你家那妹夫崔俭玄的女儿年纪不对;否则也轮不到我了。我可对你说;我的几个儿子都没养住;只有这么一个嫡女;她阿娘对她爱若珍宝;教导比我这个当父亲的上心多了。如今正好十五岁;容貌体格;才学秉性;持家之能;我敢说两京贵女就挑不出一个比她更好的了怎么样;杜十九;要不要这个儿媳;你给我说一句明话”

    杜士仪被姜度这种犹如兜售似的口气给逗得哭笑不得。他确实早早就开始思量长子杜广元的终身。因为妹妹杜十三娘当初的遭遇;他和王容这些年都留心了很多;因此王容再也没有受孕;夫妻俩就只有两儿一女。尤其是杜广元这样要承袭爵位的嫡长子;他和王容早几年就开始为其留心婚事;可至今也没有定下来。他之前并没有想到过姜度的女儿;此刻见其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他略一沉吟;随即便笑了起来。

    “这样吧;年底广元会回来一趟;一来看看他的妹妹和外公舅舅们;二来;你也见见他。儿女婚事若是单纯盲婚哑嫁;日后若成了怨偶也没意思;至少让他们见上一面吧?”

    这样松动的口气就表示有戏;姜度登时大喜。两京贵介子弟要多少有多少;而且凭他家中的出身;女儿成为王妃都不成问题。可是;看多了天家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他着实不想女儿掺和进去了。可就在高兴过后;他想起李林甫那边的反应;不禁眯了眯眼睛。

    “你现在炙手可热;想和你联姻的人多了;窦十未必就没这个意思;只不过是被我灌醉了。冲着你肯把我当亲家候选;不论如何;我回头都会在李林甫那儿先打点打点。”

    姜度正说到此处;突然只见不远处一个自家从者匆匆而来;他有些奇怪地皱了皱眉;却只见人和外间守卫的从者言语几句;很快就突破层层把守到了他和杜士仪跟前;行过礼后就低声说道:“郎主;出大事了;说是左相牛仙客在政事堂突然昏厥不省人事;太医署的人到了之后;就把人送回了宅邸。我竭尽全力打探过后;得知牛仙客这一次恐怕有些危险。”

    牛仙客没出身没资历没人脉;即便为相多年;在两京如姜家这样连下人都在背后对其直呼其名的很多;更何况如今消息紧急;那从者就更不会顾忌这些了。而杜士仪闻言讶然;和姜度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姜度便嗤笑道:“即便你不乐意;未必就真的不会到那个结果。事到如今;你说怎么办?”

    “终究相交一场;我去牛家看看。”

    当杜士仪赶到牛家的时候;就只见门里门外一片混乱。他来过这里的次数并不多;但这会儿仆从下人都忙得团团转;竟是没人顾得上他。当他最终登堂入室;来到牛家寝堂的时候;正好和里头出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杜士仪;你来于什么”

    听到这一声满是愠怒的大喝;杜士仪不禁挑了挑眉。那人他见过几次;是牛仙客昔日在河西时的节度判官;如今官居侍御史的姚闳;正是昔日宰相姚崇的孙子。可是;他与人无冤无仇;如今人却对他如此敌意十足;他自不会客气

    “姚侍御这话却问得奇怪了。你能来;我为何就不能来?既然得知牛相国病倒;我又在长安;当然应该来探病。

    姚闳闻言更怒;直截了当地喝道:“我看你是为了牛相国的相位而来;不是为了探病而来”

第九百六十一章 欺人太甚() 
这是姚闳第一次旗帜鲜明地在杜士仪面前流露出真实的想法和敌意。他这些年来不惜跟着牛仙客这个被人诟病不已的木偶宰相;不惜被人嘲笑;就是希望将来在紧要关头;能够指望牛仙客助推姚家一把。近些日子外头流言蜚语层出不穷;他对此警惕十分;此刻杜士仪竟是出现在这里;怎不教他犹如炸毛的猫似的?

    “我是为什么而来;不劳姚侍御过问”杜士仪终于不耐烦了;沉下脸喝道;“这里是牛相国的宅邸;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你……”

    姚闳被杜士仪噎得脸都青了。他本待反唇相讥;可想到自己才刚刚借着向神鬼祈福;拜托了牛仙客一桩最重要的事;此刻若在牛仙客重病之际;和杜士仪这个自称探病的冲突起来;回头说不定会搅和了通盘大计。所以;他唯有恶狠狠地瞪了杜士仪一眼;继而拂袖而去。然而;他人是走了;这一番争执却引来了几个牛家仆从;其中总算有认识杜士仪的;慌忙拔腿到里间去;不消一会儿;牛仙客的元配发妻;出身同郡王氏的王夫人便出了屋子。

    当初牛仙客在河西节度使任上很少收礼;后来在宰相任上则因为低调;送礼的人很少;所以;杜士仪是少有几个逢年过节从来不忘遣人送礼的人。较之那些曾经和牛仙客有上司下属之分的官员;王夫人自然觉得这更加难得。她今年也已经六十了;因为丈夫的骤然病倒;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再加上刚刚偷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话;她的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了几分绝望。当见到杜士仪向自己拱手行礼;她连忙屈膝还礼;随即讷讷难言。

    “夫人;相国如今情形如何?”

    “刚刚只苏醒了片刻;如今就又晕过去了;太医署的御医施过针;已经去斟酌药方了。”王夫人说到这里;忍不住背过身抽泣了起来。

    牛家又不是那些五姓七望的世家豪门;也不是世代书香的宦门;牛仙客自己读书也不过平平;他们夫妻俩的儿子中;就更加没什么成才的。从前牛仙客拦着不让天子给儿子们太高的恩荫;如今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她和儿子们该怎么办?还是说;他们就别无选择;只能依姚闳所言?

    见王夫人垂泪不止;杜士仪心中黯然;可当此之际;随口的安慰只能让人更伤心;他只能低声问道:“夫人能否容我再见相国一面?”

    虽说外间传言王夫人也听说过;可此刻儿子们一团慌乱;她自己六神无主;思量了片刻;就点头答应了;亲自领着杜士仪进了寝堂。等到了后头寝室;她拉开帘帐;看着床上双目紧闭的丈夫;她不觉又是悲从心来;竟是险些哭出了声。

    杜士仪之前才因为自己顶替牛仙客的所谓传闻来拜见过这位左相;那时候只觉得对方有些精神不济;可时隔多日;牛仙客突然一下子成了如此光景;生死无常可见一斑。他定了定神;到长榻前轻轻握住了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想到便是这样一个出身小吏的老者;一步一个脚印;最终登上了相位;虽则人人指斥其平庸无为;可只看此刻室内陈设;只看其平素言行作风;他便不得不感慨;世人对其太过苛责了。

    倘若不是坐在相位上;牛仙客的后半生;除了河西节度使任上;应该还会绽放出更浓烈的光彩才是

    “相国生于倥偬困苦;然则精于治事;屡立军功;由是节度河西;最终入政事堂拜相;虽毁誉参半;可功老苦老自有后人评述。”杜士仪握了握那只手;随即低声说道;“相国才刚刚六十出头;哪怕是为了家中妻儿;也要撑过这一关才是否则;岂不是让小人得意?”

    上次杜士仪来拜见牛仙客时;王夫人记得牛仙客亲自将其送到了仪门;而且面色轻松;心情显然也很畅快;和姚闳每次来见之后的情形大不相同。此刻;听到杜士仪竟对牛仙客勉以妻儿;她终于忍不住了;疾步上前后扑到榻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没错;阿郎;你一定要好好康复过来;怎能让那些借你成事的小人一直利用你我真是瞎了眼;只以为姚闳一直对你还恭敬;谁知道你这一病重;他竟是来逼你写遗表;推荐他的叔父代你为相”

    见杜士仪震惊地扭头看了过来;王夫人不禁掩面而泣:“姚闳来时;阿郎刚刚苏醒;我不放心便躲在旁边偷听;亲耳听到他循循善诱;逼阿郎写什么遗表他还说;即便是宰相子弟;我家那些儿郎都是才于平平之辈;勉强为官的话;将来若是无人照应;说不定会落得个什么结局。只要阿郎能够举荐他的叔父姚奕为相;那么姚家一定会好好照应我和儿郎们。”

    说到这里;王夫人便悲愤地说道:“阿郎突然病成这样;哪有什么力气写这个;姚闳竟还恬不知耻地说由他代笔

    “姚闳就不怕相国康复之后;再不待见他?”杜士仪恼怒地迸出这么一句话后;见王夫人神色黯然;他不禁醒悟了过来;“御医们也认为;相国的病棘手得很;不好医治?”

    “说是……说是积劳成疾;恐怕很难挽回。”王夫人见杜士仪递了一块帕子来;想都没想便用来替换了自己那一条早已完全被泪水沾湿的帕子;随即方才低声说道;“阿郎自从拜相之后;很少有休沐的机会;整日里都是应对来自全天下的奏疏。李相国别的我不敢说;可勤政那是绝对毫无疑问的;而阿郎也和他绝无二致。成日早出晚归;他又不太愿意用那些滋补的药材;身体就一天比一天差了;可我真的没想到……”

    杜士仪这才明白;之前那些传言为何会言之凿凿地声称他会取代牛仙客;只怕有人早就对牛仙客的身体情况了若指掌。此时此刻;骤然听闻姚闳软硬兼施逼迫牛仙客写遗表的事;他亦是生出了不平之心;沉吟思量片刻;便看着王夫人道:“夫人是否信得过我?”

    这突兀的一句话让王夫人暂时止了饮泣。她抬起头来看着杜士仪;见其目光湛然;容止从容;她便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阿郎常说;杜大帅虽年轻;却行事有章法知进退;是可以信赖的人。”

    “能得相国如此夸赞;我之幸事。”杜士仪感激地看了一眼依旧双目紧闭昏迷不醒的牛仙客;沉声说道;“我之前来见相国时;曾经对他说过;外间传言说我会顶替相国拜相;但这全都是一派胡言。日前陛下召见时;我就曾经在陛下面前明言;我和右相李林甫有私怨;不愿和他共事;如果真的一朝拜相;难免宰相不和;甚至相互死掐;陛下虽笑话了我;可却也相信了。故而;不论相国情形如何;继任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我。”

    王夫人简直被杜士仪给说得愣住了;可是;确定杜士仪不是在开玩笑后;她顿时生出了几分难以名状的感激。她定了定神便问道:“杜大帅要我做什么?”

    “论年纪;我是夫人的晚辈;论官职;我也在相国之下;夫人还请直呼我表字君礼;不用如此客气。”见王夫人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杜士仪便沉声说道;“姚闳所求之事;是相国的遗表;今后可能还会再来;若是他真的草拟好了请相国签署;请夫人务必把这份遗表留下来;须知这是铁证。”

    王夫人立刻想都不想就答应了。这时候;杜士仪方才再次说道:“敢问夫人是否听相国提过;满朝文武;下一个最有希望拜相的是谁?”

    这种事一般的妇人自然无从得知;可王夫人和牛仙客是结发夫妻;此刻努力想了一想;她便有些不确定地说道:“阿郎似乎提过;陛下对刑部尚书李适之颇为满意。”

    李适之一度出为幽州节度使;镇守期间;整个河北大多数时候无战事;一片安宁;如今他再次回朝升任刑部尚书;确实是炙手可热之人。于是;杜士仪便沉声说道:“夫人不妨将此遗表去送给李适之;并将实情告知。李适之这个人当初曾因为周子谅背后指摘相国;而向陛下举发;此次又涉及此事;决计不会藏着掖着。如果他真的因此为相;应该就会顺手照拂夫人以及郎君们。至于李林甫;当初就是他提携相国拜相的;于公于私都不能袖手旁观。”

    王夫人虽是女流;不理外务;但此中关节却还能理解;深吸一口气后便答允了。可是;当送杜士仪出门的时候;她仍然有些不安地问道:“可如此;君礼你岂不是要继续呆在朔方?”

    “夫人好意我心领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想和李林甫斗心眼。”说到这里;杜士仪突然停步转身问道;“相国诸子之中;若有想外放历练的;夫人尽可以找我。若是他们想安于京城富贵;陛下也一定会成全;夫人尽管放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夫人虽不能说忧苦尽去;可到底心安。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见杜士仪会意地握了握自己的手;她方才含泪说道:“多亏君礼来探病;我总算是觉得有了倚靠。如若阿郎能够过得了这一关;我们全家都会记得你的恩德”

第九百六十二章 人之将死() 
相比开元之初的宰相;诸如姚崇宋憬这样的名臣;张说张九龄这样的文坛领袖;牛仙客尽管出身小吏;但在相位的时间却只仅次于源乾曜和李林甫;已经有六年之久。尽管大多数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存在感;什么都是依规矩办事;不肯多出一言;可人一旦因病不能理事;非但李林甫觉得身上担子一下子重了;就连中书门下五科小吏也都觉得有些不习惯。直到这一刻;方才有人认识到了那位左相的价值。

    而最措手不及的人;非李林甫莫属。尽管他早就知道牛仙客的身体似乎每况愈下;故而方才适时散布流言;可谁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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