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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杜士仪从卢望之吟咏这四句诗时;就知道大师兄的言下之意;当即低声说道;“盛衰无常;不止王侯贵戚;纵使皇家还不一样是如此?历朝开国几乎无不是励精图治;希冀能够绵延万代;结果却无一得以幸免。而若单单只说姜皎的案子;算人者恒为人算;今日是姜皎得咎;明日又焉知不会换成今日算计他的人?”
“呵呵。”卢望之莞尔一笑;轻轻拍了拍杜士仪的肩膀;当即沉声说道;“你都明白;我就不多说了。日后要是有闲暇;尽管到嵩山来看看卢师和我;还有草堂中那些敬畏你若神明的师弟们因为你的名声;如今草堂求学的弟子简直是多得大家都顾不上来了;二师弟他们一直在哀叹;要是再有个三师弟那样的铁面监学御史就好了。你好好保重;他日等你成婚之日;这傧相我可当定了”
杜士仪望着潇洒挥手而去的卢望之;知道他指的是昨日崔俭玄仓促之间;傧相多数都是崔家子弟;精通诗赋的就只有王缙一个;他不禁笑了起来。异日倘若是他成婚;这位大师兄自不必说;崔俭玄和裴宁必然都是要请来当傧相的;再加上其他相熟的同年和友人;恐怕这傧相的队伍会极其庞大。只是;对于如今的他来说;要顺顺当当成婚还是力有未逮——从今次的事情来看;眼下的他还远不够强大
想着想着;他不禁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这个时辰;杜十三娘应该已经拜过家庙和舅姑长辈了吧?
崔家的洞房花烛夜是如何光景;自然不足为外人道。只是;一大清早赵国夫人和崔家兄弟姐妹们看到崔俭玄那喜气洋洋容光焕发的脸色;就都明白昨夜这一对夫妻美满得很。
知道崔俭玄从小就是个拗脾气;赵国夫人深幸这一桩婚事既遂了太夫人杜德遗愿;又合自己的心意;更是让崔俭玄自己满意;再加上杜十三娘这新妇在自家住过不短的时间;上上下下无不喜爱;这简直是上天的安排。因而;新人拜过家庙后再来拜见长辈同辈的时候;她不但始终笑意盈盈;完了之后立刻就把崔俭玄轰了出去;将十三娘拉到身侧细细询问了好些话;直到人满脸红晕方才住口。
“十一郎我行我素惯了;你只管狠狠地拘管他;家中没人敢说闲话”李氏一边说;一边还额外嘱咐道;“我知道你师从殷夫人;颇通经史;十一郎明年便要省试明经科;你索性连他的功课一并看着;别让他偷懒;否则被他四伯父教训丨玩物丧志;他又要暴跳如雷了”
当崔俭玄从似笑非笑的杜十三娘那儿得知母亲的原话时;一张脸不禁为之发白;随即连忙讨好道:“娘子;我又不是没好好读书;你看;就连圣人之前都赞过我呢;河南府试不是顺利得很吗?”
“你骗别人也就算了;在我面前还敢说瞎话?你就是精通春秋三传;其他的六经你敢说都能倒背如流条条皆通?”杜十三娘笑吟吟地看着被噎得作声不得的崔俭玄;这才轻声说道;“阿兄把张相国给得罪狠了;明年倘若还是员嘉静知贡举;焉知不会因为阿兄的关系为难你?少不得你今年多用些功;白天马球赛你该如何就如何;可若是在家里;我陪着你秉烛读书”
“十三娘;你真是比得上三师兄了……”崔俭玄登时长叹一口气;嘴里无可奈何地嘟囔道;“都是监学御史”
新婚次日便被新妇请去了书斋读书;尽管当初守制的时候崔俭玄读书练武都尚属努力;但用功到了这份上;仍然让上上下下目瞪口呆。赵国夫人是高兴得无以复加;崔九娘却是硬拉着小弟崔椅;到书斋外头悄悄扒着门偷瞧;而崔五娘拿着厚厚的礼单;不知不觉却恍惚走了神。就连崔泰之当从侄儿崔承训中得知这番情景的时候;心中也不得不承认;一物降一物;崔十一是得有如此新妇管束。
“若是杜十九郎知道藏锋就好了……得罪张相国到如此地步……岂知胳膊拗不过大腿”
转瞬便到了三日回门;杜士仪在家候着这一对人进了堂上;因见杜十三娘眉如新月;薄施粉黛的双颊上赫然流露出自然的红晕;气色精神无不显得极佳;反倒是崔俭玄面上疲色尽显;就差没在他面前打呵欠了;于是;当听到崔俭玄那一声内兄之称;他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什么现如今马球赛只有我一个人管着;连着白天出去;晚上还要读书;换了你来试试?”
听到这一句抱怨;杜士仪顿时笑声更大了。直到杜十三娘一个眼神把崔俭玄定住;他令秋娘把这回门礼物收了下去;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忙是好事;就怕你游手好闲;苦的就是十三娘了。我的好妹婿;两京才俊不知凡几;你可不要被他们比下去了。”
“哼”崔俭玄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可想想从前自己占着师兄的名分还被杜士仪支使得团团转;如今成了妹婿;这就更逃不过杜士仪那手心了;他只能暗地里磨着牙;面上却不得不好生答应。可气人的是;只说了一会儿的话;杜士仪便打发了他去书斋找书;竟是把杜十三娘留了下来。
“十一郎眼下不在;你给阿兄说实话;他究竟如何?”
“阿兄”杜十三娘忍不住扑哧一笑;旋即方才一本正经地说道;“崔家从阿娘以下;人人都让我好好管束他;我自然不负众望。再说有阿兄给我撑腰呢;他才不敢对我不好。”
见兄长终于放心似的满脸如释重负;杜十三娘突然想起昨夜崔泰之来时;对赵国夫人以及崔俭玄等几个子侄提到的消息;一时忧心忡忡地说道:“对了;阿兄;听说长安屯营兵哗变;一度入宫为乱;这事情是真的?”
杜士仪身在门下省;如此大事自然不会不知情;当即笑着说道:“不过一二跳梁小丑;听说圣人已经在选人前去安抚了;不至于出大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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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官高一级坑死人()
长安城的那场变乱来得诡异而可笑。起因只在一个几乎被所有人忘记的名字——襄王李重茂。
这个在整个大唐历史中;都显得黯淡无光;几乎不曾有人理会的名字;在如今这个年代却还有人记得。那是中宗皇帝之子;曾年方十六就被韦后立为天子;然而却只在皇位上坐了短短十六天;就被太平公主和李隆基等人联手发起的唐隆政变而拉下了皇位。尽管他比被立时诛杀的韦后和太平公主运气好;先被降封为温王;然后又被改封为襄王;可最终只多活了四年;年仅二十就不明不白死在了任所梁州;虽谥为殇帝;但不入皇陵;可说是存在感极其薄弱。
而如今;一伙旧日父祖是官宦;如今却郁郁不得志的二世祖小官;却推出一个号称是襄王之子立为光帝;趁夜带着数百名屯营兵;从景风门杀进了长安太极宫;打算杀了西京留守刑部尚书王志惜立威;一度还冲进了宫城的长乐门。结果;一大把年纪的王志惜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竟然在随从的帮助下翻墙逃过了追杀一群叛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了一圈之后;却没找到人
结果这区区数百人闹腾了一夜便自乱阵脚;早先乱哄哄跟着起事的屯营兵一时哗变;砍了领头那几个二世祖的脑袋献了上去请罪;自陈乃是胁从。可即便如此;自己任西京留守期间出了这样了不得的大事;王志惜也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想到皇帝追究此事的后果;最终竟是被吓死了。也就是说;现如今的长安城中刚刚发生了变乱不说;而且上上下下群龙无首;京兆尹孟温礼虽是一力弹压;可局势仍可说是乱得一锅粥也不为过。
杜士仪此前也是只听说叛党之首的首级已经被加急送到了东都;等在朝会上得知西京留守王志惜的死讯;已经是杜十三娘回门之后次日的事了。而获知详细的内情之后;他也不禁为之悚然。
景风门乃是太极宫的东门;长乐门更是太极宫前头的皇城通往后头宫城的四道门之一;区区数百人便能斩关而入;这自然绝非他最初以为的小乱子。
于是;就在当日常朝;张嘉贞便奏请立时委任要员前去西京长安安抚;挑来拣去;就选中了河南尹王怡。可紧跟着;源乾曜竟举荐了他随王怡往长安安抚;李隆基一口准奏
朝会之后回到门下省;杜士仪跟着源乾曜回到直房之后;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相国缘何举荐我随同王大尹前去?”
“你道王怡是谁?他和张嘉贞素来交往甚密;这大逆作乱的案子素来非同小可;倘若他一味穷究;甚至于构陷;朝中上下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源乾曜说着已经是忧心忡忡唉声叹气;“只是王怡在河南尹任上也算是精明强于;圣人也赞赏有加;所以张嘉贞一举荐圣人就允了。我虽可以在随员上头再举荐其他人;可官职过高;难免两人彼此相持;难以快刀斩乱麻;可官职过低;却也根本制衡不了王怡;圣人也未必听说过。更何况王怡的刚愎有几分类似张嘉贞;得有个强项的方才能够令他不至于太过分所以;杜十九郎;思来想去;也只有你了”
果然是官低一级坑死人;更何况他如今的品级比源乾曜低了何止十万八千里;这种事情也不先打个招呼
皇帝都准了;杜士仪如今还有什么话说?更何况源乾曜的理由光明正大合理之极;他纵使知道今次随行这一趟估计是艰难得很;可这会儿已经没有机会再打退堂鼓了。因事出紧急;王怡立时要驰赴长安;他自然也耽误不得;从源乾曜那儿回到自己的左拾遗直房与几个同僚交割了一下事务;便立刻匆匆出宫。此刻朝会刚刚结束还不久;消息尚未散布开来;当他回到观德坊杜宅交待了这一项紧急事务的时候;上上下下都吃了一惊。
“竟然是这等棘手事?”赤毕自己当初就经历过唐隆政变以及之前的诛杀二张之事;此番宫变尽管规模不大;可天子会如何看待自不必说。因而;倒吸一口凉气的他见杜士仪二话不说就径直回房预备行装;他沉吟片刻;便去找来了自己最熟络的几个同伴;总共四个人;等刘墨闻讯过来;他便不由分说地嘱咐道;“你留守洛阳;等我们启程之后;再去永丰里崔宅告知十一郎君和娘子。”
“就这点人是不是太少了?长安才刚有动乱;万一若还有逆党潜伏……”
“郎君是跟着那位王大尹一块去;一个官居正八品的随员;难道还能招摇地带上一堆护卫?再说樊川杜曲近在咫尺;到了长安不愁没有人手调配”
拗不过赤毕;刘墨即便再不想又是自己留守;也不得不怏怏答应。而杜士仪由秋娘收拾好极其简单的行囊出来;见前院马匹人员都准备好了;他一扫赤毕四人;面上便露出了赞赏的笑容;点头一笑便上了马背。等到一众人等一路疾驰到了宣范坊河南府廨;正好王怡一行人从里头出来;约摸十几人光景。两相一打照面;王怡冷淡地颔首算是答了杜士仪行礼;继而便沉声对左右吩咐道:“事出紧急;需得日夜兼程;明日傍晚之前;务必赶到长安。”
“喏”
这一路由洛阳往长安疾赶;杜士仪不禁又想起了当年京兆府试之前那番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只不过如今一行有二十人;再加上驿站换马不换人;行程虽然同样辛苦;双股磨得火辣辣疼痛;但年轻的他自然支撑得住。而起头定下一昼夜之期的王怡到了新安县时;却已经有些脸色发白了。年近五旬的他原本还要坚持继续赶路;可杜士仪瞧见他由随从扶着上马之际便是几次都没能坐上去;等上去了之后人却摇摇欲坠;他便好心劝道:“照如今行程;傍晚之前必然能赶到长安;王大尹不如歇息一个时辰再赶路?”
“要务在身;怎能耽误”
王怡想也不想便一口拒绝;见杜士仪也不再多劝;和那些随从跟着都上了马;他便重重一鞭子抽在了马股上。可抓着缰绳等马匹再次疾驰了起来;他方才觉得之前尚可忍受的上下起落颠簸变得渐渐更剧烈了起来;而喉头那股反胃的冲动却越来越强烈。饶是他用绝强的毅力一忍再忍;可当灞桥在即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正好前路车马渐多;众人纷纷放慢马速;他到道旁策马一驻足;便抠着喉咙口将早先在新安吃的那些东西全部吐了个干净。直到肚子里空空如也;他勉强接过随从递来的水壶喝了几口水;这才压着胸口说道:“先立时进了长安城再说”
当这一行人在长安城的春明门验了过所进城之后;王怡就命人往长安万年两县廨以及京兆府廨送了讯息;自己则是带人马不停蹄立时赶往了太极宫。因为天子东巡洛阳;洛阳本就有相当于都城的皇宫和官署;全套文武班子几乎大半都跟了过去;留守长安的西京留守王志惜;原本就是在太极宫尚书省内坐镇。
杜士仪跟着王怡从安上门进了太极宫;便发现这座自己原本就颇为熟悉的皇城现如今一副劫后余生的景象。尽管并未有官署被完全焚毁;可地上墙上的血迹;被火焚之后焦黑的痕迹比比皆是。就是那些看到他们这一行人而纷纷退避道路两侧行礼的官员;面上依旧还能看到无法褪去的惊怖之色。而等到他们进了尚书省;不但前头的王怡一下子站住了;杜士仪也不禁心中咯噔一下。
这尚书省之中焦黑的痕迹;地上的血迹;甚至刀剑打斗的痕迹;比皇城之中其他官署看上去都来得更明显
“看来之前说是逆党斩景风门入宫;志在西京留守王尚书;此言不虚啊。”王怡只是微微停步片刻就径直前行;一直到了尚书省都堂入内坐下;他吩咐杜士仪一旁坐下;这才沉声说道;“尚书省留守的是谁?此前逆党都在何处?”
王怡来得急;而且一到就问正事;几个出来迎接的令史和书令史不禁面面相觑。总算其中一个尚算机灵的上前行礼;赔笑解释道:“王大尹;因为事出突然;当夜陪着王尚书当值的两位主事;现如今都因为受伤不轻在家休养。其余还有几位郎中和员外郎受伤;有的在家休养;有的在京兆府廨……因生怕宫中尚有逆党余孽;人都已经押在京兆府廨的监牢之中;孟公挑选了精壮日夜看守;如今……
京兆尹和河南尹;素来是京兆尹为贵;可如今王怡皇命在身;却也不惧孟温礼了;当即打断了他的话:“京兆府廨多大的地方;数百逆党如何看押?大理寺卫尉寺如今正空着;用来看押囚犯却是正好;立刻把人转押回来要是本府在此;却依旧被贼子斩关入皇城;那本府就抹脖子自尽算了;也免得丢人现眼”
听到王怡这话显然是指摘被活生生吓死的西京留守王志惜无能;一时下头一片寂静。而王怡说完这话;便立刻看着杜士仪道:“杜拾遗;就请你走一趟。”
“下官领命。”
杜士仪起身才答应了一声;就只听王怡又添了一句话:“当夜入皇城作乱之逆党;一个都不许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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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长安不安天下乱()
“一个都不许少;让他王怡来给我不许少试试”
西京留守王志惜竟在逃出生天后惊怖而薨;应付这样一个谁也想象不到的局面;京兆尹孟温礼可以说是真正焦头烂额的人。此时此刻;面对旧日嘉赏的下属;如今却是充为王怡随员的杜士仪;他忍不住大发雷霆。直到意识到自己对着杜士仪发火也是白搭;他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面沉如水地坐了下来;又打手势吩咐杜士仪坐下说话。
“那一夜王志惜逃得快;其余留守妃嫔又多数都住在大明宫;这些屯营兵方才仅仅是在宫城那些官署之中黑灯瞎火地闹了一场;而后见没有得到事先允诺的好处;我和万年令韦公及时赶到布置;封了太极宫皇城周边所有门;这些屯营兵一时阵脚大乱;斩了为首的几个头目乞降。”
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