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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临本想拒绝,可是见荣惠一脸期盼的样子又把话咽了下去,伸手接过,可是怎么也没有食欲。
荣惠见福临已经接过了碗,也就不再继续强求,转身将芙蓉露一碗碗分别递给苏麻喇姑和熙雯,最后自己才拿起碗来浅浅的抿了几口。
太阳才落山,大朵大朵的乌云就滚滚的遮蔽住了天空,原本闷热的空气顿时凉了不少,沉闷的雷声滚过,但就是不降半天雨,整个天空都黑沉沉的,宫女太监们早就把承乾宫里的灯都点上了,倒也明亮如昼。
整个宫中无人敢说话,只有宫女们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和院子里的虫鸣蛙声,更显得屋里的叫声凄厉。
福临到底忍不住,将手里一口没动过的芙蓉露往吴良辅手里一摔,就站了起来:“这都一天了,怎么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荣惠和熙雯端坐了一天,早已是腰酸腿麻了,苏麻喇姑上了年纪,更是显得神情疲惫。
荣惠走到苏麻喇姑身旁,说道:“姑姑您先回去吧,这儿这么多人看着呢,您年岁大了,现在天气又炎热,可别累坏了身子。”
福临闻言,才暂时收回了盯着殿门的视线,也出声劝道:“是啊苏麻姑姑,您先回去陪皇额娘吧,已经在这儿坐了一天了,您身子骨会受不住的。”
苏麻喇姑的确觉得全身的骨头像散架了一样了,头也有些晕眩起来,只怕到时候更添乱,也就不再坚持:“奴婢多谢皇上皇后体恤,那奴婢先回去回禀一下承乾宫的情况。”
“恩。”福临见把苏麻喇姑劝回去了,就继续折回了产房门口,紧紧盯着紧闭的房门。
突然,屋内传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接着就没了声音,荣惠和熙雯也被这叫声吓到了,急忙走到内殿门前。
一声微弱的啼哭声从屋内传来,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内殿的门“呼啦”一声就被打开了。
只见一个穿着红色织锦绣团花的接生嬷嬷抱着一个明黄色的布裹喜气洋洋的出来了:“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贵妃替皇上诞下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福临高兴坏了,轻轻掀开一角,就见到一个全身粉红的的皱巴巴的小孩子,当即皱起眉头:“这孩子怎么这样丑?”
熙雯自从当了额娘,对小孩子也越发喜欢了,忙凑上前去看,听到福临这么说,笑着回道:“皇上有所不知,这孩子生下来都是这样的,三阿哥生下来后皇上也是第二日才见到了,过几个时辰就会白白嫩嫩了!”
“是吗?”福临有些不可置信,这是第一次见到才出生的孩子,往常的阿哥或者公主都是第二日或者隔了许多日想起来了才去看望一下,根本没有像今日这样过。
福临忍不住又逗弄了一下嬷嬷怀中的孩子,问道:“这孩子朕怎么看着不如其他孩子那样哭得响亮啊?”
嬷嬷点了点头:“皇贵妃母体孱弱,而且胎儿又不足月,所以先天就比其他的孩子弱些,不过后期调养好了是没有大碍的。”
福临这才放了心,又想进去看看产房的情形,但是被荣惠及时拦住了:“皇上不可,产房污秽,皇上万万不可进去!况且皇贵妃才生产完,一定是累极了,还是先让皇贵妃好好休息,明儿再来看她吧。”
福临想了想,觉得荣惠说的在理,此时又听见襁褓内传出一声声像小猫叫声般的哭声,嬷嬷笑道:“四阿哥这怕是饿了,奴婢先抱阿哥下去请乳母喂奶了。”
福临高兴的挥挥手:“去吧去吧,小心着些。”
“嗻,奴婢明白。”
看着嬷嬷把四阿哥抱了下去,福临才心满意足的说道:“好了,咱们也都回去吧,让宛如好好休息。”
第八十三回花柳青春人别离,低头双泪垂()
宛如头戴镶暖玉刺金线抹额,肩上披着一件薄薄的水绿色绣竹枝外衫,手里抱着一个粉嫩嫩的孩子逗弄着,嘴里轻轻的哼着歌,怀里的孩子闭着眼睛,轻柔的呼吸着。
福临一进殿看到的就是这样静谧安好的景象,朝堂上的烦心事顿时无影无踪了。不由得勾起嘴角,放轻了脚步声,靠近坐在软塌上的母子。
“睡着了?”
福临一出声,吓得宛如惊呼出声,怀里的小人儿不安的扭动一下软软的身子,瘪了两下嘴,又睡了过去。
宛如嗔怪的看了一眼福临,轻声责怪:“皇上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福临最爱看宛如这种似嗔怒似撒娇的样子,也坐到软塌边,放轻了声音:“还在发烧么?”
“今儿一早就退烧了,所以现在才睡的那么沉。”宛如轻声回道:“都怪臣妾身子不好,才害的四阿哥生下来身体就比别的孩子弱。”
福临心疼的揽住宛如的肩膀:“咱们的四阿哥福气还在后头呢,你且放宽心,朕定会用天下最好的药材,绝对会调养好四阿哥的身体。”
宛如点点头:“臣妾知道皇上一定有办法的,臣妾只是心疼四阿哥。”
福临不语,低头看着襁褓里睡的香甜的孩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慈宁宫里焚上清甜的百合香,正殿摆放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玉儿半靠在榻上,冬雨拿着一把象牙骨扇替玉儿缓缓扇着,玉儿手上拿着一本被翻的陈旧的《三国演义》,正看得入迷,忽的见苏麻急匆匆的进了殿内。
玉儿头也不抬,笑着问道:“怎么了你?老了老了还越发不稳重了。”
冬雨见苏麻喇姑神情有异,便说道:“奴婢想起小厨房的灶上还炖着燕窝雪梨羹,这会儿应该差不多了,奴婢先去看看。”
待冬雨出去后,苏麻才凑到玉儿身边说道:“太后,昨晚传来密报,听说是定南王被明军围困在桂林,如今只怕已经……”
玉儿眼皮微微一跳:“定南王,孔有德?”
“正是。”
“这孔有德不是在桂林建造了定南王府,几乎整个广西都是他定南王府的人,怎么会在自己的地盘儿被别人一锅端了?”
苏麻喇姑也是不解:“奴婢听说是西宁王李定国率东路军收复了湖南大部,接着昼夜不停南下广西,直趋桂林。定南王亲自率军前往兴安县严关,扼险拒守,可是明军却以象阵大破定南王的军队。定南王逃回桂林,下令紧闭城门,最终还是被李定国乘胜追至桂林,将城包围。他自知走投无路,便杀死了自己的妻妾,在府内点了一把火,自刎而死了。”
“象阵?竟训野象为阵,明军之中竟有如此高人。”玉儿放下手中的书,问道:“那援军呢?”
苏麻犹豫了一下,说道:“据说援军是过了两日才赶到的。”
“哦?”玉儿缓缓闭上了眼睛,说道:“是皇上的授意。”
“您说什么?”
“孔有德之前追随多铎一起参与过追缴农民起义军的活动,他是多铎的人。”
苏麻喇姑也有些吃惊:“所以说……万岁爷还是为当年的事儿……”
玉儿点点头:“只怕咱们的皇上一天都没有忘记过。”
随后,玉儿猛地睁开眼睛,问道:“定南王府可还有后?”
苏麻点点头:“定南王世子被明军俘虏了,不过定南王的小郡主倒是逃出来了,据说已被救下,现在应该在回京的路上了。”
“进了京,就把她带进宫来给哀家瞧瞧吧。”
苏麻知道这是玉儿为了保存定南王最后的一点血脉,故而点点头,回道:“奴婢明白。”
沉默了半晌,玉儿问道:“四阿哥最近怎么样了?”
苏麻有些心酸:“那孩子也是个可怜见儿的,自打出生之后身子就一直不见好,前几日下了几场大雨,就又不大好了。听说前晚还发了高烧,直到第二天才退下去,为此皇贵妃已经急的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了。”
“太医们都去看了么?”
“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去看过了,只是孩子太小,不好直接服药,只能由乳娘先喝下去,吸收到体内之后,通过母乳让四阿哥喝下去,只是这个法子见效慢。”
玉儿点点头,然后说道:“一会儿你去小库房把哀家的那个白玉如意找出来,那是大师开过光的,你下午送过去给那孩子安个枕吧,就当哀家提前送给那孩子的百天贺礼吧。”
“那个玉如意太后一向宝贝的很,连皇上都舍不得给呢,今天让奴婢送去给四阿哥,可见是真的心疼四阿哥了。”
“要说喜欢,哀家还是更加喜欢咱们玄烨,这孩子看着就让人喜欢。”
苏麻见玉儿高兴了些,就顺着说道:“是因为三阿哥和万岁爷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么?”
玉儿摇摇头:“就是眼睛和鼻子有些像罢了,玄烨可比福临这孩子听话多了,前几日看他,已经会背三字经了,虽说只背了前十句,可是他现在才两岁多,哀家觉得这孩子好好培养,将来一定会有大成就的。”
苏麻笑道:“依奴婢看,您就是偏心三阿哥。”
玉儿毫不否认:“没错啊,哀家就是偏心玄烨,这孩子前几日见到哀家还一口一个‘皇阿奶’的叫,把哀家的心都叫化了,哀家就觉得这孩子合眼缘。”
苏麻嘟囔道:“这宫里叫您皇阿奶的可多了,也没见您如此喜欢他们啊。不过这三阿哥的确讨人喜欢,字都吐不清楚呢,一张小嘴儿却像抹了蜜似的,甜的不得了!”
玉儿瞥了一眼苏麻:“你可别想和哀家抢,这是哀家的亲孙子。”
苏麻失笑:“奴婢就是想抢也抢不走啊,血浓于水呢!”
两人在殿里正聊着,冬雨就小跑着进来了。
玉儿看了苏麻一眼,笑道:“今儿怎么了?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这个样子,冬雨,你说吧,你这儿又是什么事儿啊?”
冬雨看着玉儿,顺了一口气,才说道:“回禀太后,今日的早朝,皇上颁发了一道圣旨,圣旨上说,皇上要大赦天下,免征三年税赋!”
玉儿猛地将手中的书丢了出去,怒极反笑:“大赦天下?大赦天下!不愧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一个二个都是情种!在这种天下未平,内乱不断的时候,他作为一个皇帝,不想着如何平定内乱,扫平动荡,却成天沉溺于儿女情长,如今还要为了一个还未百天的小孩子大赦天下?也不想想他但不担得起!”
殿内一众人都吓得跪倒在地,再不敢说一句话。
半晌,玉儿才渐缓了心中的怒气,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道:“苏麻,准备轿撵!”
“太后这是?”
玉儿冷笑一声:“哀家倒是要去问问,他这样做可对得起爱新觉罗家的列祖列宗!”
说罢,径直走出了慈宁宫,苏麻喇姑不敢耽误,急忙跟了上去。
养心殿。
福林看着满桌之上弹劾和反对的奏折,心中犹如被人点了一把火,但是又发作不得,只能强自忍住。
这时,吴良辅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皇……皇上……”
福临顺手一挥,上好的斗彩龙纹杯就摔碎在吴良辅身前:“朕不是说过现在不许任何人来打扰的么!”
声音中的怒气几乎喷薄而出,吴良辅小腿一软就跪倒在地:“皇上恕罪!皇上恕罪!是太后娘娘过来了。”
说话间,玉儿已经如一阵风般快速走到了御案之前,满面冷肃的看着福临:“皇上这是怎么了?好大的火气啊!”
福临见到是玉儿,急忙绕过了御案,向玉儿弯腰施礼:“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玉儿冷哼一声,也不和福临绕弯子,厉声问道:“皇帝,哀家且问你,你今日早朝是不是颁布圣旨,下令要大赦天下为四阿哥祈福?”
“儿臣是下了大赦天下的圣旨。”
方才在慈宁宫里玉儿已经把心中的气顺过来了,此时听到了福临的回答,却是一点儿也不意外了。
“皇帝,你这是要为了一个女人枉顾为君之道么?”
原本因为折子的事儿福临就憋着一肚子火,现在听见玉儿的质问,也忍不住大声回道:“朕记得!如今明朝余孽未清,南北方战事吃紧,百姓们民不聊生,朕减免赋税大赦天下不光是为了四阿哥,也是为了这天下的黎民百姓!”
玉儿被福临的言论怔的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用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为了天下?为了百姓?如今战事不断,前线的军饷和粮草都异常紧缺,你不仅在这个时候免征赋税,还一免就免三年!哀家倒是要问问你,前线将士们的兵器、军饷、粮草,皇帝打算怎么办!”
“朕……”
“皇上!皇上!”福临刚欲出口的话忽被门口闯进来的小太监打断,不等福临发难,小太监就继续说道:“承乾宫传话来说,说四阿哥不好了!”
一瞬间,殿内的所有声音都停了下来,小太监额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流到了脖子里,酥痒难耐,却只能强自忍着,这个时候任何一个不妥的动作,或者任何一个不该有的声音,都有可能会让自己脑袋搬家!
福临眼前一黑,只觉得一股腥气直逼咽喉,硬是忍住了,猩红着双目,转过头去看着玉儿说道:“朕现在要去承乾宫看四阿哥,皇额娘若是没有别的事儿,就恕儿臣先行告退了!”
说着,也不等玉儿发话,就直接迈步向殿外走去。
玉儿被那小太监的话惊住了,等反应过来,福临早已经带着吴良辅离开了。养心殿内只剩下了自己和苏麻喇姑,还有刚才闯殿通报的小太监。
“哀家问你,承乾宫那边情况如何了?”
小太监此时已经快哭了,承乾宫的露儿姑姑找人来传的话,自己当时想着皇贵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想着能进来露个脸,指不定日后就发达了!可是为什么太后也在殿内,并且正在和皇上争吵呢?
苏麻喇姑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太后娘娘问你话呢,你是聋了么!”
小太监一哆嗦,开始疯狂的扣头:“太后娘娘饶命!太后娘娘饶命!”
“够了!”玉儿烦躁的打断了小太监:“还不快说!”
小太监赶忙停止了扣头,颤抖着回道:“回……回禀太后……是……是……承乾宫的露儿姑姑派人来……来传的口信……说……说……四阿哥昨晚又高烧不退,今儿早已经喂不进奶水了……怕是……怕是……”
苏麻喇姑听完小太监的话,烦躁的挥了挥手:“好了,你退下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苏麻喇姑回身扶住玉儿,担忧道:“太后,四阿哥身体一直不好,先前才有了好转,这怎么突然就这样了,要奴婢去看看么?”
玉儿一把握紧苏麻喇姑的手:“苏沫儿,哀家这心里老是隐隐发慌,总感觉像是有什么事儿要发生,你快些去承乾宫看看,有任何情况都尽快来回禀哀家。”
只有玉儿心慌意乱的时候才会称呼自己“苏沫儿”,苏麻喇姑拍了拍玉儿的手,安慰道:“太后不必担心,奴婢这就去。”
“快去吧。”玉儿知道苏麻喇姑担心自己,说道:“哀家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不会有事儿的,如今承乾宫那边要紧。”
养心殿到处都是宫女太监和侍卫,太后的安全不用担心,于是苏麻喇姑也不再多说,匆匆朝承乾宫赶了过去。
苏麻喇姑连跑带走的终于赶到了承乾宫,好不容易顺平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