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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袭了就变鸵鸟,真是够没出息的。妁慈哭笑不得,见他屁股还露在外面,忍不住伸手拍了两下,见俊蒙着头翻了个身,把自己裹成了煎饼,而后扒拉开一条缝望着妁慈,无辜的眨着眼睛。
妁慈丢了枕头给他,自己也上床睡下了。
她以为见俊是舍不得萍儿,却并不知道,当林修仪说出她中过毒后,在见俊的心里,阿铃和萍儿就已经不能再活着了。他既喜欢由贵,自然把自己容不下的人赏了他。
元禄在京城混到腊月十二,永兴府那边元禄太妃催得急,无奈之下只能告辞回国。
他跟由贵都是拎个皮酒囊便能喝尽兴的人,正儿八经摆饯别宴他们反不得趣。因此见俊只起了炭炉,命人用竹签子穿了些鹿肉、鹌鹑、狍子肉之类的,请他和由贵来喝酒。
元禄得了信儿便入宫,反而是由贵去的晚些。他到德寿殿时,头上顶着长毛棕色狐皮帽子,上身棉毡短袄,袄子右肩上缝着灰色兔子皮。绑腿也是皮草,用黑色皮绳缠着,沾了不少雪泥。手里还提着一包獐子肉和一张猞猁整皮。
宫中皮草大多精致尊贵,没人像他穿得这么一身粗野。太监总管原本就嫌弃他是个落拓异族,见他这么脏兮兮一身牧民打扮进来,简直不忍卒睹。便拦着不让他进,捏着鼻子道:“不洁之物不得入殿。丢出去,丢出去。”又非让他回去换身衣裳。
由贵也不跟他争辩,单手揪住他的衣领,就那么把他拎起来,笑道:“公公,我是你们皇帝陛下请来的客人。你稍微表现出一点待客之道。”
太监总管踢了他两脚,张嘴就喊侍卫,由贵把他往旁边一丢,理也不理抬脚进屋。
太监总管养尊处优惯了,骨头有些锈掉,被他一丢,落地时没站稳,滚下台阶啃了满嘴雪泥。宫中侍卫们从来都瞧不起太监,听到他声音不清不愿的赶过来,正看到这一幕,个个低着头偷笑不语。
太监总管被两个小太监搀起来,扶着腰呲牙咧嘴,心里恨透了由贵。
见俊在屋里听到太监总管叫唤,便知道他要吃由贵的亏。
太监总管伺候了他十年,处处贴心,见俊不忍他吃亏。但为了个内臣向由贵说项,无疑又让由贵不舒服。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由贵进了殿,见见俊和元禄等在,便笑道:“我来晚了。”
元禄丢了壶烧酒给他,他接了拔掉盖子,对着嘴儿喝了两口。这才把手里的獐子肉放下来,笑道:“白天出城玩,被猞猁惊了马,一时犯了瘾,干脆就打猎去了。猞猁皮送给皇帝陛下做毡子,獐子肉下酒吧。”
元禄道:“德寿殿不比外面,獐子肉只怕吃不得。”
见俊笑道:“无妨。”
由贵道:“好好的东西有什么吃不得的?”说着便从帽子里抠出一把匕首,拔鞘,切了一块儿给见俊。
见俊身后太监目瞪口呆,见他居然带了凶器进殿,当即就要喊出来,见俊忙用竹签子压了他的嘴唇,道:“噤声。”
由贵哈哈的笑了起来,重新将匕首归鞘,双手捧着呈给见俊。
见俊接到手里,见皮刀鞘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破旧,不像珍品。然而拔出来,便见匕身湛然若水,刀锋凛然若冰。他十指不沾阳春水,用手戳了戳盘里的生肉,拿匕首去划,筋肉迎刃而开,倒把他下了一跳。他觉得有趣,便又切了一刀。
而后也将匕首归鞘,还给由贵,道:“好锋利的刀。”
由贵笑道:“我跟皇帝陛下很投缘。我们不做君臣,做兄弟可好?”
见俊愣了一下,由贵又笑道:“皇帝陛下若答应,便收下吧。这是我第一次出征得的战利品,十年不曾离身,救过我几次性命。愿它保佑陛下。”
见俊犹豫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长命锁,交给由贵,道:“朕不曾出征过,这是朕的生母留给朕的东西。寓意平安、长寿,朕把它送给你。”
由贵接了便系在脖子上,笑着拍了拍见俊的肩,道:“兄弟。”
元禄在一旁看着,静静的闷了一口酒。
三人一直喝到深夜,元禄才和由贵一道离开。
这一日天朗气清,夜色漆黑如黛,星子璀璨夺目。四下悄寂。
两人一路纵马,行至玉带桥,元禄掏出竹箫低低的吹了一段。
由贵摇头晃脑听着,笑道:“不好,不好。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元禄道:“你倒是英雄相惜。”
由贵笑声爽朗,道:“我很期待他长大,与我对面为敌的那天。英雄寂寞,所以才会相惜。这一点你永远也不会明白。”
元禄低低笑了一声,道:“求我所需,娶我所爱,一世一生一双人,仅此而已。什么英雄江山、寂寞相惜,我不需要明白。”
由贵抚掌大笑:“说得好,说得好。如此快意倒也令人羡慕。只是你这么明白,怎么还是让她嫁了别人?”他与元禄并辔而行,此时侧身凑过去,笑道,“你可知这世间猛兽,便是一只幼仔,但凡吃到嘴的东西,除非自己不要,否则是决计不会让人掏掉的。”
妁慈禁足,固然是为了平息言官的怒火,却也未尝不是为了躲着元禄。得知元禄离开了京城,她终于松了口气。而后诸事顺遂。
第一件是林修仪终于放下了心结,养好了身子。她最近开朗了不少,偶尔也会四处走动。奉华殿门庭若市,日日都有人结伴去探望她。
妁慈本来怕她累着,去看了她一次才放下心来——妁慈与她聊着天,她竟安稳的睡了过去。如此宽心,好吃好喝好睡,自然万事无忧。
腊月二十三日东华门外迎神驱傩、宫中洒扫祭灶。
洒扫早就做好了,这一日只需手持拂尘,在墙四角拂一下便可。祭灶女人家不能露面,只需准备饴糖与酒馔,妁慈反而比平时更加闲散。
清晨醒来便听到击鼓声,坤宁宫里女孩子们都心思乱飞,妁慈不是不解情调的人,便让阿铃给她们排了班,轮番去看。
——她见阿铃这些日子精神仄仄,有心让她跟着去疯玩一场,谁知阿铃给别人都安排了,却惟独忘了自己。妁慈提醒了一句,她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下去。
妁慈见她欲言又止,便明白了她的永远,道:“你原不是扭捏的人,有什么不能直说?”
阿铃垂着头,道:“奴婢今天不去,是希望娘娘其他事上能记着奴婢。”
妁慈笑道:“你说。”
阿铃道:“冬狩时,娘娘带奴婢一起去吧。”
——这几日她已想的透透彻彻。不管是谁给妁慈下毒得逞了,她作为贴身侍女都已经让见俊不放心了。而见俊把她关了又放,唯一的解释便是顾虑妁慈,不想在她面前开杀戒。见俊又提出冬狩之事,要带妁慈出宫,显然是想趁此时机肃清一番。她只有跟着妁慈一道去了,才有活路。
妁慈笑道:“我还不一定去呢。”
——妁慈去了,宫里自然是林修仪主事。上次妁慈禁足,未把担子全部压给她,她还累病了一回。妁慈实在是不想再让她操劳了。
阿铃仰头小心翼翼的问:“若娘娘去,便带上奴婢,可好?”
妁慈愣了一下,问:“到底怎么了?”
阿铃搅了搅手帕,“奴婢的哥哥在御林军中宫中管制森严,奴婢不曾与他好好说过话。前些日子梦到家母病重奴婢实在放心不下!”说着便跪在地上,目光切切望着妁慈。
妁慈望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有所隐瞒。但阿铃素日体贴忠诚,妁慈不愿疑心她,因此还是点头道,“好,我答应你。只是到冬狩还有一个月,不如今日我给你写个手书,你拿着先去见见你哥哥吧。”
阿铃顿了顿,眼睛里涌出泪水来,她扣了个头,声音哽咽道:谢娘娘。
第51章 美女()
除夕前一天又下了雪。
按惯例,这一天庄子里会来送年货,妁慈已跟内府打过招呼,若彩珠来了,就直接带她们到坤宁宫,把清单呈给她看。
时近中午,内府那边仍无消息。妁慈知道必是天寒路滑耽误了,也不着急,捧了杯热茶,在坤宁宫门前看雪。
一盏茶尚未喝完,便看到坤宁宫那边远远有几个人走过来。
雪花繁密,视野不那么清晰,只隐约看到中间那人披了条品蓝色缎面披风,身量笔挺,姿容隽秀,在一片沉寂的素白世界中意气飞扬。他步子略有些大,身后给他撑伞的太监几乎跟不上。
妁慈略愣了一下。她日日与见俊相处,并未觉得他有什么变化。然而此时远远的比对,竟觉得他长高了不少。
不过才短短半年时光而已。这个年纪的少年真是让人猝不及防。
她将手里杯子交到一旁铃音手里,道:“迎驾吧。”
见俊进屋时,妁慈上前给他解了斗篷,暗暗比了高,而后偷偷的松了口气。
——她还是比他高那么两三公分的。
见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解了披风一下子就瘦了一半,竹竿一般,身材不比之前那般中看。然而脸蛋仍带着些婴儿肥,冻得粉扑扑的,就像庙会上那些面捏的大头娃娃。妁慈看着又有些忍俊不禁。
他眉眼清亮,水嫩的红唇掩不住的上挑,显然心情很好。
妁慈奉茶时笑问:“遇着什么喜事了吗?”
见俊笑道:“朕前日说了冬狩的事,今日便有人上书,请求立为定制。朕还以为他们又要说朕心血来潮,看来他们总算明白朕也在认真考虑国事了。”
这个孩子终于还是要长大了。
妁慈笑道:“有句话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陛下该慎喜慎悲。”
见俊眯了眯眼睛,不满道:“皇后觉得朕不该高兴?”
妁慈笑道:“君臣同心,是社稷之福,陛下当然该高兴。”她伸手戳了戳他的眉心,“可是不该得意忘形了。他们顺从陛下,原本是就事论事,并无私心。若陛下喜形于色,反有损他们的名声。日后也难保不会有人为讨陛下欢心,曲意逢迎。到那时,陛下还要费神分辨真假,岂不自讨苦吃。”
见俊捂着额头,目光泫然望着妁慈,楚楚可怜道:“朕明白了,可是朕从没尝过被曲意逢迎的滋味要不,皇后什么时候也曲意逢迎朕一次?”
妁慈笑道:“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啊?”
见俊下意识反驳道:“朕才不是孩子”他不知想起什么,心虚道,“咳,当然某些时候皇后可以把朕当孩子,”而后比着手指头,目光切切,用力强调道,“不过朕确实已经是个成人了。”
妁慈笑着掰下他的手指,道:“嗯嗯,臣妾明白。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见俊又恢复了那种湿漉漉的目光,软嫩讨喜道:“皇后亲朕一下,朕就告诉你。”
妁慈笑着挑了他的下颌,在他腮帮子上啵了一口,道:“说吧。”
见俊应了一声,晕乎乎的站起来,先撞了椅子,又撞了桌子,最后才找到窗子,一把推开,若无其事探出头去。
妁慈有心促狭他,笑眯眯追过去,见俊别开头亮给她一个后脑勺。白皙小巧的耳朵从下而上变粉而后涨红。妁慈见了不由愣了一下,忙别头望向另一边,心里懊恼不已。
她只道见俊得意忘形,却不想自己先被他拐带着忘情轻佻了。
片刻之后,见俊一手攥住她的手指,而后攀上她的腰,另一手扶住她的脸颊,凑过来吻住了她。
雪似乎落到了脑海里,白茫茫一片。可是触唇柔软而温热。贴着胸口传过来的心跳由缓而急,由轻到重,渐渐如烟火绽放一般轰鸣起来。脑中霎时间有花火斑斓绽放。
片刻的混乱与沉溺。
可是感到见俊身体的变化,妁慈瞬间警醒过来,脑中林佳儿萍儿先前钟秀宫里形形色色的面孔挤进来。她伸手推开了见俊。
她的手推着见俊的胸口,垂着睫毛沉默不语。见俊几次试图再把她揽在怀里亲吻,却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他们默默的对面而立,谁也没有动一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风卷着雪粒穿窗而过,凤凰竹枯焦的羽叶承不住雪压,噼啪的折断。
见俊略有些沙哑道:“朕先去洗个澡。”妁慈手指僵了一下,见俊握了她的手,试图帮她暖过来。他手心灼热,可是她手指依旧僵冷如冰。半晌,见俊终于失望的垂下睫毛,将袖炉塞到她的手里,转身道,“传膳吧。”
见俊推门出去,外间伺候的宫人才敢上前奏禀:“皇上、娘娘,太傅府前来送贡品的到了。”
见俊愣了一下,不觉停住脚步。
妁慈道:“太傅府的贡品,我亲自去看看。”
宫人愣了一下,却没有多说,领命道,“是”
妁慈心下烦乱,一时并没有想太多,好一会儿才觉察不妙。然而此时再说什么,反而欲盖弥彰,便咬了嘴唇,沉默不语。
见俊垂了头,静静往清池殿去了。
见俊洗过澡,直接回了坤宁宫。
妁慈知道他起了疑心,却百口莫辩。
送到内府的是手书,不可能出什么错,只怕是内府有人要陷害她。
她命铃音去传内府管事,谁知内府管事却先一步被见俊传去。
妁慈不知见俊是防着自己还是怎么着,心中烦乱。
莫说她对元浚半点感觉都没有,就算她真的对元浚有什么想法,既已入宫,便绝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与藩王私相授受。她希望见俊能明白这一点。可是她同时也清楚,见俊在其他事上可能无条件的信任她,唯在元浚一事上缺少明断。
所谓关心则乱,当局者迷。
何况她与元浚是见俊最下不了狠心的人,他过去隐忍已多,只怕无法公正冷静。
妁慈心中诸事烦扰,晚饭的时候见俊没来,却照例派人送了菜过来。太监将两样菜摆好了,而后将食盒上层取掉,从里面取出一张字条来,呈给妁慈。
妁慈疑惑的打开来看,见右边写着“田庄女客系本宫乳亲,可引入坤宁宫面奏。”左下是皇后玺印并干支时日。与她写了让铃音带去内府的手书一模一样。
太监见她目光一柔,这才禀道:“陛下正与内阁议定冬狩之礼,所以不能来了。”又说,“陛下说,若娘娘思念高、蔡二女,可准她们宫中行走,随时召唤。皇后是后宫之主,自行便宜,不必借内府的东风。”
妁慈心中一暖,道:“替我回陛下。就说,陛下的心意,我懂了。”
见俊这次议事看来很是顺利,妁慈吃过晚饭不久,他便去了。
妁慈服侍他洗漱好了,取了深红桃木春帖,笑道:“别急着睡,皇后阁还没有楹联,来为我题一副。”
见俊懒洋洋抱怨道:“朕最不善这些工整对仗的东西。秘阁呈上来的那么些,皇后就没挑到好的?”
妁慈笑道:“对联是好,却没陛下那笔好字。”
见俊得意的抿了抿嘴唇,道:“既然皇后说了,朕就勉为其难。”
说着上前接过笔,饱蘸了金墨,提笔沉思着。
他侧脸映着烛火,黑翘的长睫沾了一层金辉,目光明亮温柔,清润而美好。
妁慈不得不承认,自己被他的美色蛊惑了。
“陛下何时临写过臣妾的手书写的几乎一模一样。”她微笑道。
笔端金墨滴落,见俊略有些心虚的偷眼瞟了她一下,问道:“怎么露馅的?”
妁慈从书架上拿了那张字条,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