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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薇心中发苦,却不表露出来,目光便又回到了手里的茶盏上。
这一整套的粉彩茶具,是前不久容铎赐下来的。
得知容臻被关到瑜亲王府后,明薇匆忙间只捡着最要紧的收拾了一些,以药材、金银为多,平日用的器具只拿了容臻惯用的。是以搬到了半夏园后,屋子里的陈设便有些捉襟见肘。
瑜亲王府中虽然传说有不少好东西,可库房也不是容臻能轻易动用的。
不得不说,容铎命人赐下的这些珍奇古玩,正好添补了短缺。
容铎的举动无疑给了在瑜亲王府里服侍他们的一众人信心,皇上虽然变相的圈禁了太孙又如何?还不是好吃好喝的供给着太孙,不仅连旧日东宫里服侍的人送来了大半,又赏了许多珍玩。
等到风声过了,太孙重回东宫的日子也就近了。
然而明薇却不这么想。
青花缠枝莲托八吉祥纹双耳瓶、绿地粉彩开光花鸟图方瓶、粉彩孔雀牡丹图托盘,不远处的一株两尺高的艳丽珊瑚,整块寿山石雕刻的盆景……明薇的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微微皱起了眉。
容铎赐下的东西越贵重、越周全,她就越觉得其中透着古怪。
照理说容铎不想计较容臻的“德行有亏”,早些放他出去也就罢了,又何必一面赏东西、一面赏人?等他们回去,直接赏赐东宫岂不是更便宜?难不成他们回去时,还要大包小包的带着不成?
对于这一切,容臻只是沉默以对,脸上丝毫不见喜色,眼底只在不经意间泛起一抹苦涩。
于是有个念头在明薇心中隐隐成型。
容铎这样做,好像是要替他们在瑜亲王府安家一样!
想到这里,明薇的心立刻扑通扑通的狂跳不止。
明德太子是怎样死在瑜亲王府的,明薇比任何人都清楚。难道容铎也要像处置明德太子一样,要取了容臻的性命?
不、一定是她想差了!就算是容臻私底下的事被容铎发现,又能如何?容臻又没有谋逆!好歹容臻是容铎的亲孙子,他怎么能下得了手?
明薇在心中拼命的摇头,想要否定自己的想法。可是那个疯狂的念头,又总是在她脑海中回荡。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容铎的心狠手辣,当初看着端方俊雅、悠闲贵公子一般的安亲王,还不是害死了明德太子后,打压了几个兄弟,顺利登上了皇位?
还有自己……
明薇猛地闭上了眼睛,不想回忆起那些痛苦的过去。
从理智上想,若是容铎想要了容臻的性命,她一点儿都不奇怪。
越想越是心惊,尽管暖阁中已经早早烧上了地龙,明薇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如同一层凉水漫上心头,寒意便顺着四肢百骸蔓延。
“娘娘,娘娘?”碧云见明薇喝完茶后,只是端着茶盏默默的出神,连自己的声音都没有听见,不由有些着急。“娘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明薇这时才回过神来。
茶盏中的办盏茶早就冷了,她掩饰的笑了笑,把茶盏递给了碧云。
“本宫无事。”明薇拿起她绣了一般的荷包,若无其事的又绣了起来。
只是她不知道,本该绣上碧色竹叶的地方,她却错拿了方才要勾边的金线,绣起了金叶子。碧云看在看眼中不由暗暗着急。
整个上午明薇的状态都不好。
午膳时容臻回来陪她用膳,便觉察出她的不对。尽管明薇竭力表现出于平常无异,却殊不知这样更加刻意。等到明薇毫无知觉的夹了几次酒糟鸭子时,容臻不由皱起了眉。
往日这道菜,明薇至多不过用一筷子便够了。
等到撤了午膳,本来还有些要处理的容臻放心不下,陪着明薇一起回里屋歇晌。
“殿下,您有事就去忙罢,妾身没事!”直到容臻放下姜黄色的帐子,隔绝了明亮的光线,明薇这才察觉出异常。
容臻没有听她的,只是自顾自的脱了靴子,翻身上了紫檀木的拔步床,把明薇圈在自己怀中。
“阿晚,你在担心什么?”容臻的目光如同春日林中潺潺的溪水,温柔缠绵又头透出一抹哀伤。“告诉我,别只是憋在心里。”
明薇默默的侧着脸,没有说话。
“阿晚?”见明薇不理他,容臻也不恼,声音却愈发的柔软下来。
心知太孙殿下能这样伏低做小,陪着小意温柔,已经是难能可贵。可他越是这样,明薇就越是难过。不想被那双温柔的目光凝视,她干脆翻了身,自己对着床帐上垂着的同心如意结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
容臻低低的叹了口气。
一时间气氛诡异的沉默,两个人虽然相拥着,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这种感觉让人难受极了。
明薇越想越是委屈,鼻子一酸,泪水便扑簌簌的落下,无声无息的划过脸颊,在枕边染了一道道水痕。
容臻起初还不知道明薇正哭得伤心,他直觉的感到明薇生气了,却抓不住重点,明薇到底在气什么。两人这样赌气终究不是办法,明薇近来身子又不好,容臻决定好好问问,不想两人间有了心结。
于是伸出手,讨好的去拢了拢明薇的长发,正抚到她的耳畔,不小心触到她的面颊,却发现摸到了一手冰凉。
容臻吓了一跳,忙坐起身来。当他动作温柔又不失坚定的搬过明薇的身体时,却发现明薇紧紧的闭着眼睛,已经泪流满面。
“阿晚?阿晚!你别哭啊!”容臻慌了神,手脚都不知要怎么放才好。“你别哭,有事你只管找我出气,别哭坏了身子!”
明薇这才睁开了眼,眼眶红红的,还泛着盈盈的水光。
“殿下可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明薇满脸泪痕,伤心的道:“殿下可还记得妾身说过的话?”
见她哭得伤心,容臻的心都要碎了。
“妾身答应过您,不会一个人轻举妄动。可是您也答应过妾身,有事会告诉妾身。”明薇泪水涟涟,声音凄婉:“妾身一直在等您开口,可您就是什么都不肯说!”
“阿晚,我……”容臻刚要矢口否认,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容臻苦笑,他确实有事瞒着明薇。
第122章()
那日皇祖父召他和明薇入宫时,等到清凉殿中只剩了他和皇祖父,皇祖父那骤然锐利的目光,令他今日想起来仍是冷汗涔涔。。 更新好快。
那眼神仿佛已经‘洞’察一切。
容臻心中很清楚,皇祖父定然容不下自己搞的小动作。只是不知皇祖父已经查到了多少。
贩卖‘私’盐只是个引子,尽管他已经狠下心斩断这条财路,可皇祖父成为九五至尊已经三十多年,自己的伎俩能否瞒过皇祖父的眼睛?头一回,容臻觉得自己心里根本没底。
然而他心中又隐隐觉得难过。
三位亲王哪个不是手伸得比他要长!亲王府的幕僚众多、‘私’下产业无数,又同世家联姻,在京都中的关系盘根错节……既然被推到了太孙之位,他仅仅是想做好,想得到皇祖父肯定的目光,这也不行吗!
年幼时他还天真的期待过,皇祖父是看重他,想考验他才封了他为太孙却不闻不问。而随着一日日他长大,却发现是自己痴心妄想。
这些年他拼命的低调隐忍,只想默默积蓄力量,让自己有退一步还能安然的资本。甚至在娶了明薇之后,他甚至想着不如就不去争那个位置,不如就守着明薇只做个闲散王爷罢了。
但这回容铎的做法,着实让他心寒。这么多年的他在容铎面前的努力还是付之东流……瑜亲王府这样锦衣‘玉’食的供着他们夫‘妇’,又让羽林卫紧紧盯着,不给他们夫‘妇’自由……如今他也算看出‘门’道来,东宫,只怕要易主了!
历朝历代的被废黜的继承人,都没有什么好后果。
他觉得自己这一次可谓是凶多吉少了,可他不想让明薇再跟着他担惊受怕。
可容臻没想到的是,自己不想让明薇跟着担心,却猜错了明薇的敏锐,被她察觉出端倪来。
“对不起,阿晚。”容臻到底还是没再撒谎,他半是叹息的道:“是我不好,有事瞒了你。”
明薇闻言立刻起身,泪眼婆娑的看着他,目光坚定,非要给出个说法来。
“或许你已经觉察到了,皇祖父已经对我失了信任。”容臻只觉得苦涩极了,他却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的太孙之位,怕是保不住了!”
只是如此?
明薇心猛地跳了一下,在听到容臻的话时,她竟隐隐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就算失了太孙之位又如何?古往今来,有几个太子、太孙顺利登上皇位的?只要还能好好活着,就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活着,就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您确定?”明薇紧紧盯着容臻,语气透出些急切。“皇上仅仅是要废了您的太孙之位?”
这回吃惊的轮到容臻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明薇话里的“仅仅”是什么意思?难道废了他的太孙之位,在明薇眼中看来算不得大事?尽管他满腹疑‘惑’,还是点了点头。
明薇长长的舒了口气。
前世的认知先入为主,明薇总觉得容铎对容臻是要除而后快。细想来可能是她想得过‘激’了,到底容臻是他的亲孙子,多年来又是极低调的,不像明德太子是众望所归,他没必要杀了容臻。
想透了这一层,明薇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
不过对上容臻疑‘惑’的眼神,明薇又觉得头隐隐作痛。
她该怎么向容臻解释,她先前一‘门’心思的觉得容铎要置他于死地?换个正常人的思路,都不会觉得容铎要容臻的命罢!毕竟明德太子薨逝是三十七年前的事,真相一直被容铎掩盖。这件皇室秘辛,无论如何都不是她该知道的。
“殿下,妾身还以为皇上是要……是要……”明薇微微红了脸,半吞半吐的道:“是妾身想偏了!”
她这幅不好意思的模样,容臻略一思索,便知道她到底往哪处想了。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也只是‘揉’了‘揉’明薇乌黑的长发,无奈的笑了笑:“你呀,镇日里净是胡思‘乱’想。”
这样一来,容臻倒也能理解明薇对容铎莫名的敌意了。
明薇越发低下头,干脆埋首在容臻怀里不出来。容臻怎么忍心说一句重话,心中暖洋洋的。尽管明薇想偏了,可就在她认为自己可能要送死时,还能守在自己身边……就是为了怀中的人,他也不会认命!
好容易把明薇哄着抬起头来,容臻没有让她马上歇下。
“碧云,端温水进来。”见明薇刚哭了一场,这会儿正是满脸泪痕,容臻便扬声叫了外头守着的碧云等人。
明薇闻言抬起头来,脸‘色’犹如饮过酒一般‘露’出酡红,她小声的道:“殿下,让人看见多不好呀!”
“这会儿知道难为情了?”容臻好心情的笑了笑,挑起一边的眉‘毛’挪揄明薇。
二人正轻声说着话,只听到外头传来碧云犹犹豫豫的声音:“殿下,现下正有热水,要不要抬浴桶进去?”
她的话音未落,明薇和容臻俱是一愣,旋即二人想到碧云是想歪了。明薇白皙的面庞顷刻间便红透了,容臻则是忍不住扬声笑了起来。
“不许笑,不许笑!”明薇都怪到了容臻身上,被碧云误会他们白日宣…‘淫’,她只觉得羞恼极了。“都是你,让她们误会了!”
也难怪碧云会想歪了。
因为容臻和明薇都不喜欢独处时有人在,便是值夜的宫‘女’,也都是和寝室隔着一个梢间,故此声音便传得不远。方才只有明薇的哭声远远传了出来,而后又是容臻一贯温柔的哄劝声。
光是这些还不足以让人误会。
后来容臻又要了水,让碧云等人立刻想到了是明薇要沐浴。这也不能怪她们,往日情…事过后,容臻也是这样的语气要水。
容臻嘴角的笑容却渐渐扩大,见明薇实在是气急了,他才慢悠悠的道:“不用了,端一盆温水过来服‘侍’你们娘娘净面就好。”
这会儿碧云几个才知道自己误会了,简直不能更尴尬。
她们忙去兑好了温水,端着盆进来时,碧云和冬月的脸红得厉害,双眼紧紧盯着眼前一块地砖,不敢看明薇的脸‘色’。“殿下、娘娘……”
此时镇定自若的只有容臻一人。他笑眯眯的摆了摆手,让碧云和冬月把盆放下。“你们下去罢。”
“奴婢告退。”碧云和冬月如‘蒙’大赦,把盛着温水的盆手脚麻利的摆到房间中的紫檀木盆架上,放好赶紧的手巾,便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容臻起身下‘床’,亲自拧了一条湿帕子递到明薇面前。他翘着‘唇’角,忍着笑问道:“我帮你?”
“不…劳…烦…您…了!”明薇“怒目而视”,她把每个字音都咬重,飞快的抢过容臻时手中的帕子,胡‘乱’擦了两把后,自己下‘床’扔到了盆架上。
容臻从善如流的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是我不好,别生气了。”容臻把挣扎的明薇抱紧在怀中,带着她上了拔步‘床’。他柔声道:“好生歇一会儿罢!”
明薇并不是会‘乱’发脾气的人,更何况被误会,她也“功不可没”。见容臻这样伏低做小,也没了脾气。
她又乖乖的靠在容臻身前,闭上了眼睑。
容铎若仅仅是要废了容臻的太孙之位,那他会怎么安置容臻?远远的找块封地给容臻,让他离京?可他的叔叔们还都在京中呢!
听到身边人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明薇只感觉自己的困意也渐渐袭来。
无论如何,她总会跟在容臻身边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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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仍是一天天过去,转眼就要到了中秋节。
明薇这日做了会儿针线,听着棠梨来请示今年的中秋节要怎么过,明薇心不在焉的吩咐了两句,便放下针线让月临收了起来。
中秋节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是她和容臻被软禁在瑜亲王府中,和外头几乎断了联系。
新婚不久时,容臻还说过要带她去西山住几日……那时再想不到,会有今日的窘境吧!
“在想什么?”正在明薇默默出神时,只听耳边响起容臻的声音。“要不要去‘花’园里走走?”
“殿下。”明薇忙起身给容臻行礼,她见容臻关心的眼神,不由弯了嘴角道:“今日天气不冷不热的刚好,终于适合散步了?”
容臻曾以早晚天气太凉、晌午天气热为借口阻拦明薇在瑜亲王府转悠。他实在是怕了,生怕明薇来了灵感,又出意外。听明薇挪揄的语气,他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解释道:“今儿秋高气爽,诸事皆宜。”
明薇也不点破,只是抿了嘴笑。好在碧云很快便捧着一件雪白素锦底杏黄牡丹‘花’纹锦绫斗篷出来,服‘侍’明薇穿上。
容臻在一旁看着,故作淡定的品着茶。自从上回明薇在他怀中大哭一场后,容臻发觉到她似乎思虑过重,便尽量多‘抽’出时间来陪她。
“会芳园中一处菊‘花’开得极好。”明薇知道容臻的好意,心中感动却不点破。她指了指窗前摆着的官窑青釉弦纹瓶中‘插’满的各‘色’菊‘花’,笑道:“这些便是月临她们剪回来的。”
瑜亲王府虽然被封了这些年,那些娇贵的‘花’草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