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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臻心中微讶。
他没想到明薇竟有这样一番见识,不仅仅是聪明,更是心地宽大,有远见。
容臻顿时又是感动又是难过。感动明薇竟能全然体谅他的苦处,却也难过自己竟不能护她周全。这几日偏巧赶上绸缎庄出事,还牵扯到贩私盐,他大半精力都被牵扯走,一时间宫里的事竟疏忽了,连累明薇受委屈。
难以名状的愧疚在心头蔓延。
二人都没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其实,您之所以这么生气,正是因为您在乎她们吧!”明薇见说通了容臻,松了一口气。沉默的气氛太压抑,她偏过头微笑道:“爱之深责之切嘛!”
容臻眼底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讶之色。明薇说的没错,方才又惊又怒很大缘故是他失望了。一方面是因为碧珠无形中的背叛,另一方面,他确实把碧珠看得和太子妃娘家的表妹一般,被亲人伤害的滋味,可不好受。
“经过这回,她该也清醒了。”明薇若有所思的道。
“怕是不容易。”容臻摇头,他神色复杂的道:“碧珠的性子,我母妃和她义父都有些纵着,怕是难以悔改!”
明薇点点头,没有点破容臻,其实她想的人是碧云。
“别想了,依我看还是尽快送她会江城的老家。”容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道:“我派人把她送回江城老家,已经是看在你求情的面子上。”
“殿下。”明薇没有立刻反对,沉默了片刻,忍着莫名的心痛,踟蹰着道:“妾身说句话,您别生气。若是您肯收了碧珠……”
碧珠之所以背叛,是她心里喜欢容臻。若是容臻能收她为妾,碧珠肯定会忠心耿耿,而且大总管对容臻也会更加的尽心尽力。明薇理智又冷静,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
容臻只觉得入冬被人泼了一盆混合着冰碴子的冷水,彻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在那一刻他又是愤怒又是伤心,看向明薇的目光甚至有些绝望。从未动过感情的少年,屡屡受挫,捧出的一颗真心被无视,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可能!”容臻清亮如星辰的眼眸顿时暗淡下来,他低沉的声音中甚至透出一抹委屈。“除了你,我谁都不要!实话跟你说,在知道皇祖父赐婚的人是你时,我都不知道有多高兴!”
似乎没想到容臻会在这时表露心意,明薇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既然话已经出口,他索性破罐破摔。“阿晚,我喜欢你!”
第99章()
阿晚,我喜欢你。
阿晚,我喜欢你。
……
阿婉,我喜欢你。
眼前羞涩的表白着自己心意的少年突然同那个俊美颀长的身影重合,少年略带紧张的音色也变成了青年从容的款款深情。
明明知道此时该有所回应,可明薇的脑海中顿时被前世的回忆涌入,腾不出一丝空隙来思考。
阁老府花园里俊美儒雅的青年温柔的表白心意,声音低沉优雅仿佛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她欢喜的脸色绯红,心如鹿撞,只觉得天上的星辰也不及青年眼底的柔光。
花团锦簇的幻象顷刻间天崩地裂。
琼华宫中尊贵无匹的青年龙威赫赫的低声训斥,声音冰冷无情仿佛混合着冰碴子的冷水,恃宠而骄的罪名太沉重,她倔强着仰着头,忍住夺眶而出的泪,维持着可笑的自尊,心底一片彻骨冰凉。
“娘娘,娘娘!”一道焦急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智。
明薇这才发现内殿里头容臻已经不见了身影,冬月、碧云等人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殿下出去了?”明薇又是心虚又是懊恼。她没想到容臻竟是喜欢自己的,亏得当时她傻乎乎的去找容臻推到这门亲事,容臻也答应了。如果当初他就有这份心思,一定会很伤心吧!
容臻内敛的性子明薇清楚,从往日他的温柔体贴中,明薇就觉察出他的敏感细腻。他能主动表明心意,也是下定了决心的。自己突然神游天外,到底还是伤了他的心。
明薇自己都没意识到,容臻的突然表白她竟没有厌恶和反感,即便没想到怎样回应,却忍不住去顾及容臻的感受。
“来福有急事来见殿下,殿下急匆匆的出去了。”冬月小心翼翼的回话。
她是知道事情始末的,太孙要发落碧珠是为了太孙妃。太孙妃极力保下碧珠,虽然也是出自好意,可也泼了太孙的面子。男人大多都是好面子的,莫不是为了这,太孙才匆匆离开的?
碧云的神色中也隐隐透出焦虑来。
说到底碧珠竟背叛东宫,犯了太孙的忌讳,便是太孙要撵碧珠出去,任谁都说不出什么来。碧珠为人张扬,屡次对太孙妃不敬,太孙妃本可以借此机会把碧珠远远送走,可她没有。
看到现在,碧云总算相信了太孙妃是一心为太孙着想的。此时她不禁又愧疚又后悔,碧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是有责任的。碧珠倾慕太孙,她老早就知道,太孙维护太孙妃,她也知道。可她和碧珠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自然希望碧珠得偿所愿。
明知道碧珠此刻还近身服侍太孙不合适,她却刻意忽视了,任由碧珠仍旧往前面凑。岂料碧珠太过放肆,以至于酿成大祸。好在太孙妃大度,肯宽容碧珠。不过她也算看清,太孙怕是如同太子一般,一生只要正妃一人。
从此后,她能做的就是如同尊重太孙一样,尊重太孙妃。
对于明薇的敲打和宽容,碧云心中是感激的。安顿好碧珠后,她就连忙过来服侍。当她看到来福进来回了几句话,太孙就出去了,进来服侍时见明薇也是一副恍惚模样,还以为是太孙恼了太孙妃,这会儿她也替明薇着急。
若是太孙和太孙妃就此伤了感情,她更是不安。
“哦。”明薇颇有些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再没有别的话。
或许她该庆幸有人叫走了容臻。不知怎么的,她就是对容臻有种本能的信任,所以她相信他的话是真的。少年的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比起容铎当初老练温柔的款款深情,分外真诚,也让她更难面对。
就在这座宫城中,她饮鸩自尽。而如今伤害她的那个人还好好的活在这里,她真的能放弃过去的仇恨,爱上容臻?
明薇不敢往深里想。
她怕自己的答案让少年失望,她不忍她伤心。
她更怕自己真的心动。
“娘娘,您可要用些茶水?”见明薇只是自顾自的出神,冬月几个更是不安极了,只得试探着问问。
明薇回神时几人皆是小心翼翼的望着她的脸色,不想自己的情绪牵扯到别人,忙挤出一丝笑容。“本宫正要绣个荷包,碧云,你留下帮本宫看看。”
她的答非所问让冬月等人有些担忧,不过见她还有心情绣荷包,暗地里也松了口气。
“娘娘,您是要替太孙殿下绣荷包吗?”棠梨仗着从前的情分,奓着胆子问了一句。
原本冬月听棠梨这样问,还不赞同的看了棠梨一眼,这个节骨眼儿上,再提太孙不是给太孙妃添堵!出乎她们意料的,明薇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是啊,所以才让碧云留下帮忙。她是久服侍太孙的,知道些太孙的喜好。”
明薇的话音才落,只见冬月几个脸上都是喜上眉梢,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她不由莞尔,主子们之间的情绪最能牵动底下人的心了,她不想东宫里的人战战兢兢的担惊受怕。
素来沉稳的碧云难得流露出雀跃的情绪来,她十分积极的道:“奴婢定然竭尽所能!”
内殿里热火朝天的忙活开了:冬月、棠梨替明薇分线;月临把花样子搬出来,一张张给明薇过目;碧云则是在一旁帮着参谋花样子和配色。
“不若就选月白色?”碧云在一旁建议道:“殿下不喜欢杂乱的颜色。”
明薇接过料子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月白色又高洁又淡雅,倒是和清俊的容臻很相配。
二人又继续挑花样子,最终明薇拍板决定在上头绣几株挺拔有节的修竹。周边装饰绣以淡金色的云纹,彰显皇太孙的身份。
“绣出来一定好看!”碧云发自内心的道:“娘娘肯这样下功夫,最难得是这份心意,殿下知道一定很高兴!”
碧云这儿还不知道明薇的绣技出众,宫里头针线局的人都是数一数二高手,她怕到时候太孙妃绣不好伤了面子,便出言先安慰。
明薇翘起唇角,微微的笑了。
好在她一番苦心没有白费,碧云能说出这番话来,已经是表明她的忠心和尊敬了。
“娘娘可是会枚绣!”棠梨见气氛好,不无得意的笑道:“绝对差不了!”
骤然听棠梨提到“枚绣”,明薇心头猛地一跳。她并不想在宫中露底太多,忙半开玩笑阻拦道:“就你话多,到时候丢了丑,你让本宫的面子往哪儿搁?”
棠梨还想再说什么,已经被冬月拉了袖子。
碧云识趣的道:“娘娘看了半晌也累了,奴婢去给娘娘倒一碗杏仁茶罢!”
一时间棠梨和月临留下来服侍明薇绣荷包,碧云和冬月去倒茶、端点心不提。
内殿里静了下来,明薇捻起针,却再一次出神了。
她想绣个荷包给容臻,并不仅仅是想安抚东宫不安的气氛。就像是她觉得容臻比他小,又在自己这儿受了委屈,总想哄一哄他。转念她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容臻可不是软弱的少年,他的坚韧隐忍,远远超出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
罢了,就算是给他的回礼吧!明薇开解自己,毕竟容臻送过她不少贵重的礼物,她却从来没回过礼。
想到这儿,明薇心里总算好受些,拿过花绷子,她凝神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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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臻从外头回来时,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来福通报的消息实在紧急,由不得他不过去。可他就那样走了,明薇会不会生气?
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吓到了,明薇恍惚的神色让容臻心中一痛,隐隐有些受伤的感觉。早在明薇提出想解除婚约时,容臻心中难过,却仍旧舍不得放手,利用明薇的心软让明薇同意婚事。他早该清楚,明薇心里头并不是喜欢他才嫁进来。
然而这些日子来相处的气氛太好,让他产生了错觉,他们是相爱的。
到底还是让她为难了……
容臻神色落寞的叹了口气,往内殿走的步伐也慢了下来。他心里头虽然不是滋味,可仍舍不得让明薇受一丝委屈。他只怕明薇生气,或者因为他一走了之,明薇面子上下不来。
要是当时没那么冲动就好了!
容臻懊恼着自己怎么突然变得毛毛躁躁,心里头想的话竟脱口而出。可能因为那个人是明薇吧!才能让他放下心防,毫无保留的坦诚。
“殿下,您可回来了!”在内殿门口候着的竟然是碧云,她远远的看到容臻时,便快步走了过来。“娘娘还在等您呢!”
容臻闻言立刻皱了眉。这会儿快到亥末,往日他们已经歇下了。
前些日子才能和她躺在一张床上度过每个夜晚,迎接每个清晨,被自己这么一闹,怕是不能了!容臻也没顾上还在外头,竟心猿意马的想起了这些。趁着明薇睡迷糊时,他还能悄悄抱一抱那暖暖的身体,在柔软如同花瓣的嘴唇上蜻蜓点水的偷一个吻……
“殿下?”碧云见了心里头犯嘀咕,太孙的表情怎么这样奇怪?
容臻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走罢。”
碧云有些拿不准容臻的态度了,本想告诉他,明薇正专心致志的替他绣荷包,可突然想起明薇嘱咐过,不许说,便把话又咽了回去。
然而碧云这幅欲言又止的神色落到容臻眼中,便又是另一番含义了。
只见容臻眸光微闪,大步走进了内殿。
第100章()
东宫内殿。
早在宫人通报容臻回来时,明薇已经命人把针线筐都收了起来。她特地来了往日的宴息处等着容臻。
故此容臻进来时,便见到一副美人图。
墙角立着的宫灯散发出明亮又不失柔和的光芒,而正款款起身的丽人,更是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这会儿明薇已经换下了太孙妃常服,因为还在新婚,衣裳的颜色还是新鲜的。一件茜红色的家常褙子,愈发衬得她如同初雪的肌肤红润有精神,窄身褙子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
容臻看了,便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殿下,您回来了!”明薇礼数不差的盈盈拜下行礼。
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差别,容臻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觉得失落。
“这么晚了,还没歇下?”既然明薇想要回避,他肯定是不愿意她为难的!容臻有些心酸的想着,唇边却浮起温和的笑容。
明薇轻声细语的回答:“晌午歇过了,这会儿倒不是很困。”
二人间的对话一如往常,丝毫看不出下午的尴尬。容臻点点头,便由来福服侍着去了净室换衣裳。
等到容臻出来时,碧云几个已经铺好了床。像是刻意为二人制造气氛一样,再加上容臻和明薇本就不喜欢睡觉时有人贴身值夜,她们便识趣的齐齐退了出去。
明薇正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
屋子里透静悄悄的,凭添了几分旖旎的气氛。
“让你为难了。”二人四目相对时,容臻黯淡的眼神中透出一抹愧疚。他声音低低的道“我知道你不想我来,可是今天若是我不过来,怕是宫里头又有乱嚼舌根子的人。”
东宫里头的风吹草动,怕是会透到外头去。太孙和太孙妃下午才争执过,太孙拂袖而去,再加上夜里没有歇在太孙妃的内殿,第二日谣言保不准会传成什么样子,明薇在宫里头更难做人了。
是以容臻万般纠结下,还是没有选择独自歇在正殿,在事情解决完后,马不停蹄的来了太孙妃的内殿。
明薇心里头难过极了。
明明是她伤了容臻的心,竟还要容臻这般的低声下气。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容臻这样?
想到这儿,她的心顿时又柔软了几分。
“我仍旧在地上睡就是了。”容臻的声音闷闷的,虽然平静,却仿佛蕴藏着他一生一世的伤心难过。“你放心,等过了风头,我就搬到正殿去。”
说着,容臻就要去抱走床上靠外侧的被子,不过没有成功。
容臻低下头,只见一双白皙的柔荑按在了大红色绣鸳鸯戏水的锦缎被面上。
“晚上愈发的凉了,殿下仔细身体。”宫灯下明薇的面色微微泛红,可她还是坚定的说了下去:“殿下若不是恼了妾身,就仍旧留下罢。”
容臻手上的动作一顿,满脸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动作僵硬的偏过头,只见明薇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波光潋滟,面颊上更是两团醉人的绯红,羞怯的神情中又多了几分动人之色。
“我、我并没有!”幸福来得太突然,容臻素日的老成持重尽数不见,生出几分属于少年的手足无措来。“我怎么会恼了你?我是怕你不高兴,我、我下午唐突了,我怕你生气!”
容臻这近乎语无伦次的话,让明薇心中酸甜混杂。原来她的一句主动,能让容臻这样高兴。
“妾身没有生气。”明薇声音柔柔的道:“倒是妾身的不对,妾身……妾身先前从没想过那些!”
容臻只觉得庆幸。
还好明薇没有拒绝,还好她只是没往那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