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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忽然明白,师父表面上偏袒的是蒋梦瑶,暗地里却一直帮助的人是她。出师比试时,师父有意指点她,试图让她战胜蒋梦瑶,名正言顺地继承他从墨家邓陵氏手中抢来的墨家锯子的头衔。然而终究,就算师父落花有意,就算卫珂子付出以十倍乃至百倍于蒋梦瑶的努力,因为天赋所造成的鸿沟却终将无法被填满。
那天晚上,师父把她单叫进房中,一改往日的暴躁和粗鲁,语重心长地说道:“卫珂子,师父不怪你,相反,师父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这就是命数啊,正所谓天有天数,人有极限。就像墨家机关人偶术,就算结构再精巧,始终也敌不过上天的鬼斧神工。”
卫珂子忽然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转而一想,她忽然幽然地问道:“好吧,师父,我认命了。所谓命数……包括黑白无常索命的时刻么?”
“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啊……”师父长叹一声,“黑白无常来自冥界,那是我们魔族的本源。就算是他们的索命,也是天数使然。不光如此,世间万物,无论神魔,无论墨道,都受制于命。道家顺应于命,墨家不从于命——但是这与命来说,都不过是尘埃的附着与抗争,都是无关紧要的。命运本身就是老天的机关,一旦机关启动,老天自己也无可奈何,更不要说我们了。”
“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么?”卫珂子说着,心里却已经放弃了大半。
又是一声长叹,师父从袖口中拿出一份封了蜡的书信,看起来心有愧疚地递到卫珂子的手中,“师父在你这个年龄的时,也想抗命而活。老了才发现其实这毫无意义。”
“这封信?”卫珂子盯着信笺上“相夫氏”三个楷体字,疑惑地问道,“师父你要逐我出师门?”
“非也,墨家三派,相里氏、邓陵氏、相夫氏本为一门。师父无能,也只能指点到这里了。拿着这封信到北京去吧,找一个叫王续相'A1'的人,报上师父我的名号,他明白的。”师父顿了顿,依依不舍地说道:“去学习相夫式的机关术吧,相里式的人偶,你的极限高度便在于此。
第164章 活着()
那年,无数人揣着红色的语录,爬上通往首都的火车,只为瞻仰信仰中的伟人一眼。伴着老式蒸汽火车的轰鸣声,车厢中,歌颂着伟大事业和伟大领袖的歌曲从白天一直唱到夜晚。通往首都的各条铁路干线,道路乃至乡村间的小道上,随处都可以看到在狂热中那兴奋的面庞,不分白天黑夜地长途跋涉,脸上却没有任何疲倦。
卫珂子一度在人潮中迷失,这个国家最繁华喧嚣的城市,在她看来简直就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似地。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在城市中所处的位置,在天安门附近的宽窄巷子中徘徊了多日,询问了附近数十个居民,才最终找到那里。
在贴满了标语与批斗的木门上轻叩两下,旋即一个发际线有些高,戴着一副硕大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开了门。卫珂子疑惑地问他,“请问王续相先生住在这里吗?”
那个男人咧开嘴,微微一笑。卫珂子只看到他口中一副没了门牙的残齿。一件油腻的蓝色工作服披在他身上,就好像是他全身上下都打了蜡。那些斑驳的油污附在衣服上,常年都没有洗涤,已经牢牢地成为衣服斑点的一部分。
“我就是。”男人来回挥舞着手中的扳手,好像在舞着一把宝剑似地。继而,他看了看只挎着一个破布袋的卫珂子,她头发上油腻比他的衣服还要浓稠,已经让那些发丝都板结成了一块。
“你就是卫珂子?”
“你就是王续相?”
不约而同地,两人都开始怀疑起对方的身份。两人之间的诧异持续了有好一会儿,直到从巷子的一头,走来一队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王续相狡黠地看了尽头一眼,飞快地将卫珂子拉入屋中。尔后,他像是变魔术般地,从背后拿出纸折的高帽,佝偻起腰,卑微地朝着那边走去。
批斗一直持续到了那天晚上,当王续相从牛鬼蛇神的批斗中返回,当天晚上就破了自己在批斗会上信誓旦旦许下的承诺,开始教授起卫珂子那些“封建迷信”的内容。
“师父带徒弟,十几年了,老夫都没有这么干过了。”王续相幽默地说道,“这样的情况在持续几年的话,怕是墨家相夫式要遗失了。”
就在破旧房屋的一角,卫珂子忽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玩意。正当王续相还在教授着墨家传承数千年的历史时,她像是中邪了的似地,从无数皱巴巴的标语横幅中拉出了形似命运纺车的芳纶。
“这是命运纺车?”卫珂子看着芳纶另一头的三脚架,诧异地问道。
“是的,曾经是相夫式的青铜纺车,不过已经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王续相解释道,尔后话锋一转,“他们来的时候,把这架纺车砸地稀烂。后来我心疼这些材料,就改造成了一辆自行车,方便我在附近转悠。”
“你竟然把能预知命运的奇巧之物改造成了自行车?”卫珂子听罢有些哭笑不得起来,“那个内部结构与冥界有感应的木盒呢?”
“被他们踩碎了,后来我就把破损的零件找出来,放进灶头里烧了,烙了几个饼。”
“你这是暴遣天物啊!”卫珂子终于忍不住,带着指责的语气说道,“你怎么能这么对待墨家的珍宝呢?”
“它宝贵在哪里?”王续相不屑地笑道,说道:“既然命运已经像咬合的齿轮和链条一样,过去现在与未来都是既定的。知道和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命好了是一回事,如果命不好又如何?难道知道了命运的坎坷,你就不活了吗?”他边说着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问道:“你饿不饿?”
“你竟然把藏有命运奥秘的木盒给烧了……”惋惜和气愤之余,卫珂子几乎要指着王续相的鼻子骂了出来:“只是为了一顿饭?”
“无非是几个齿轮,两条链条,还有一个经过上古道家大师做法过的星盘而已。”王续相满不在乎地说道:“怪只怪这个木盒太小了,烧出来的火也不大,那天我还没吃饱。”继而,他顿了顿,说道:“后生女,法器仪器之类的,做工再精巧,也可以再造。但是人饿死了,就没有第二次了哦。”
边说着,他打开橱柜,从中找出了一只扫帚,在卫珂子眼前晃了晃,“家里没余粮了,看来我要用这只机关手去附近食堂偷几个包子来,你要吃什么馅的?”边说着,他微笑着按下了扫帚末端形似竹节的机关,那只看似普通的扫帚竟然像蛇一样地扭动起来,几段竹节更是裂开了几支,像是一只手。
城中每天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们因为意见不合,扎堆成一个个派别。今天你斗我,明天我斗你。有时,卫珂子还能听到来自院子外面的枪声,仿佛是30多年前的那场世界大战的重演似地。然而外界的纷纷扰扰对于王续相,不过是大音唏嘘,喧嚣无声。他每天睡到日晒三竿头,然后跨上一个工具箱,乒呤乓啷地游走在大街小巷,从修自行车到磨剪刀,贩夫走卒的手艺活,他什么都干。到了下午,他回到家里,扒几口饭之后,戴上高帽,背上写着“封建余孽”的大牌匾,准时来到院子附近的那块空地上,接受人们的批斗。到了晚上,假装成疲惫不堪的样子回到屋中,看几页他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墨子》兵法。等到夜深人静,自己又实在饿地受不了时,便穿上黑衣,带上机关扫帚,到附近大学的食堂中偷点残羹剩饭来充饥。
一开始,卫珂子以为他这样做不过是伪装,是这个失去了理智的时代下的被迫。这样又过了五六年左右,当那场全国性的浩劫逐渐平息之后,王续相的做法却又让卫珂子大跌眼镜。
他从附近的学校和工厂收来几块破木头,彻夜的木匠活之后,做了一张不起眼的小床。第二天,王续相便把小床放在了四合院的门口,摆上各式各样的工具和不锈钢小零件。床头的招牌字,笔力遒劲入门三分。几排漂亮的隶书繁体字看起来不失墨家高手的风范。然而隶书字的内容却让卫珂子大跌眼镜。
“修自行车,修钢笔,磨剪刀锵菜刀,开锁。”
第165章 不倚先天()
后来,王续相嫌这样不够效率,干脆也把卫珂子拉了进来。师徒两人整天满手油渍地,对着附近居民送来的自行车和钢笔修修补补。有的时候,稍微复杂一点,附近居民的收音机他也负责修理。
卫珂子内心的埋怨越来越深,直到有一天,她的忍耐到了尽头,一脚踢翻了那张小床,气呼呼地看着满地的钢珠和自行车辐条。她问王续相道,你怎么教我一点有用的东西了吧?师父让我来找师伯您,是为了学习墨家相夫式博大精深的机关术的。整天摆弄这些破自行车又是什么意义,我又不是你的杂工?
王续相不气也不恼,推了推眼镜,弯下腰,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零件,尔后又慢慢吞吞地放回到小床上。尔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被自己体温热了许久的菜包子,微笑着看着卫珂子,沉默不语。
师伯,您倒是说啊,机关术,您什么时候教我?
这不是正在教吗?王续相悠悠地说道,你修的那些个链条,那些刹车闸,还有补的那些轮胎啦,轴承啦……对了,前几个月我们不是专门给附近的人去开锁了么……这些都算。
“这些算哪门子的机关术啊?”卫珂子大声反驳道,“这些不过是人类的寻常工具罢了!”
“你难道觉得这些都是人类自己发明的?”王续相指着一只靠在墙边的自行车轮说道:“你天天都在接触这些墨家设计的精巧结构的机关,到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么?”
“我完全没有感觉!”卫珂子说道,“这些个破烂,还不如十多年前我在相里式学时,自己做的人偶的精髓的万分之一。”
“正所谓大巧不工。你以前学的那些个相夫式的人偶玩意,都不过是把简单的事复杂化。我们相里式可简单的很,只要能达到目的,最简单的就是好的。”王续相竖起了一根手指,娓娓道来,“就说这个自行车吧。它本身没有动力和引擎,纯粹靠人力来驱使。但是就是这么一个在你看来和玩具一样的简单工具,却能让人用更少的力,以更快的速度,走更远的力。人的体力没有变化,但是却因为一个机关而提高了功率和功,你说是不是很神奇?”
“人类发明的飞机还能飞嘞!”
“你嘴上不服气,其实心里也在疑惑。为什么会这样,在机关造诣上,只要有机械知识的人,都是墨家门徒。”王续相哈哈大笑,捋着自己一头快要秃顶的短发,“这就是咱们墨家的强大。不同于道家或是幻家,我们不太强调驱魔人的法力或是内在修为。人人只要有心,都能办到。”他边说着,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靠的是这里。”
那天,她虽然不再说些什么,满脸不服气地和王续相怄气。然而内心滋长的一个想法却不断在她的脑海中萦绕。的确,诚如王续相所说,作为驱魔人的墨家,甚至都不需要什么法力。这一点直到王续相提点,她才猛然想到。旋即,联想浮翩的思维让她想到了别的方面。
墨家修为,这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了,也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事。这是一门不需要研习修者本身需要具备多少内在法力的驱魔门派。不论是神、魔还是普通人力,都可以在没有门槛的前提下接触墨家驱魔招式法门,而他们所需要付出的,仅仅是对于机械结构和墨家思想的熟知掌握。然而这也是最不公平的事,在看似不讲身份地位尊卑的墨家学习中,驱魔技法越深入,对于墨家门徒本身所需要的天赋智商要求就越高。人偶机关构造组织复杂而诡异,有些内容甚至超出了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范畴。
而卫珂子所想要学的,就是相夫式中的那一部分。
为此,那之后的几日,卫珂子一直耿耿于怀,再也不和王续相说些什么。师徒冷战期间,她一度想的是怎么离开。直到10日后的一个晚上,她忽然消了这个念头,决定和王续相一学到底。
那个时候,整个社会的风气都不太平。像是打架斗殴或是偷窃抢劫的事时有发生,就算是在天子皇城脚下的首都也不例外。那天黄昏时,她还在里屋小憩,忽然传到屋外传来了一阵打斗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她来到小巷外,只看见王续相的修车小摊被人砸地七零八落。几个手持钢管尖刀的小青年正在殴打着王续相。
像这样程度的凡人,对于卫珂子来说,哪怕没有人偶机关,她只凭着以前在相里式学来的五行拳——墨家人学这种功夫招数往往只是用来强身健体——也能轻松地在不到一分钟之内撂倒他们。
然而王续相的反应却让她心灰意冷。他不躲也不闪,只是站在那里呵呵地傻笑,任由几个暴徒用刀子死戳,用钢管猛敲。单方面的虐打持续了有好一会儿,忽然有个青年大叫:“怪物!”连着一同殴打的几个小流氓吓地落荒而逃。
是时,卫珂子也诧异地目瞪口呆。暴徒临逃跑的一下,有人狠狠地用铁棍在他的脑门上横挥过去。钢管粗糙的铁锈划破了他脑门上的皮肤,让他皮肤之下的铁皮裸露在外。
“师父你?”卫珂子有些颤抖地指着王续相的脑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年轻血气方刚的,很正常。”王续相笑呵呵地说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个人偶啊!”她越发惊讶地指着王续相脑门上耷拉出来的一块人造皮。
这时,王续相摸了摸自己的脑门,用鲜血淋漓的手抚摸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地说道:“哦,是我疏忽了,这里没有装入血袋,不小心穿帮了。”
尔后,在卫珂子更为诧异的眼神中,王续相用右手拔出了自己的左手,拎着那条里面全是钢管的假手挥动了一番,“的确,这也是机关术。”
他边说时,一些钢珠从断裂的手臂中掉了出来,在地上哗啦地散开,反射着黄昏的光芒,仿佛是点点繁星坠地,闪耀着余光……
他在日复一日的修车中,往往会悄悄匀出一些像是钢珠和辐条的零件,装到自己身上,替代那些已经年久失修的。他说把自己全身的“零件”都换了,留下一张嘴,品尝人间的酸甜苦辣,留下一个经由墨家法术依然在跳动的心脏,驱动着其他零件的运行。
人偶做到这个份上,卫珂子总算明白什么叫做登峰造极了。这个人偶,披着王续相原本皮囊的玩意,既是偶也是操偶师。
第166章 科幻小说()
当天晚上,王续相打开了后院的一道暗门,带着卫珂子走入到一间他用来藏书的地下室中。地下室中弥漫着一股书墨发霉的味道。地下室的四周陈列着四个与墙面融为一体的书架。极尽眼中,卫珂子看到的全是书,以及书的竖封面中如同咒语版的大小英文。
“这些洋文书……”卫珂子盯了有一会儿。和王续相一样,因为早年间的经历,她也熟知英文。光是看了几本书的封面,她就发现王续相平日里看的并不仅仅只有墨家典籍那么简单。
“是的,科幻小说。”王续相说道,“外面的世界发展已经超乎我们想象。”
想当年,墨家相里式和相夫式还没有分派的时候,人偶机关自成一体。更早的时候,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