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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从旁边经过,车主掀开帘来,露出了那张熟悉的温婉面孔。
“二位姑娘如不介意,就请坐我们的车吧。”
询问了一番缘故后,她便邀请我们乘坐她的车。
“这……怕是不方便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二位姑娘家可是在城里?”
“我们住在外城,东南坊。”
“正巧了,我们回城都是同一条路,姑娘可以坐我的车到外城,届时再由家里人来接,也是方便的。”
“这……”我思寻了一下,不忍再推诿,便道,“就叨扰夫人了。”
“没什么的,上来吧。”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起来,我有意和侍女坐在一侧,把夫人身边的空位让给了小主人。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对夫人善意的问询也都回答得小心翼翼。
“敢问姑娘芳龄几许?”
“二十。”
“二十……”夫人默念着这个数字,目中隐隐有泪。侍女似乎提前预知似的,叹了口气,把帕子递过去。夫人推手示意不用,又问,“姑娘家住哪里?家中除了母亲,姊妹,可还有别的人?”
“没有了。”
“哦。”
我看气氛又沉寂了,便故意找话说,“夫人既然和小姐一同来的,怎么不一起回去?”
“小女有事先回去了,我留在寺里等明觉方丈,谁知竟没有等到。”
“我听寺里的人说,方丈前几日出外讲经了,至今未归,怕是被什么事儿耽搁了吧。”
“是啊,我见等不到人,便先回来了,打算明天再过来看看。”
“夫人等方丈回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儿。”她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微微黯淡,似藏了什么心事。我也不便追问,三言两语把这话题岔开了。马车忽然剧烈颠了一下,我不得不抓住车窗维持平衡。回头就看到小主人正扶住夫人,“小心。”
夫人忽然低头看着她的手,目光里荧光闪烁,“姑娘手中的平安符……和我的那个很像呢?”
我这才注意到小主人手中仍攥着那平安符。小主人抿着嘴,似答不出。
“能否借我一看?”
“……恩。”
“真的很像,简直一模一样,秀英,你说是不是?”
“哎呀,夫人,天底下的平安符外面都是一样的,只里面写的字不一样。”
“是这样吗?”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里面的符外表的确看起来和小主人的一样,但那细小的差异还是存在的。小主人的符上有一根微不可察的红线,中间系着一个独特的双圆绳结,似乎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看夫人拿着符细细思索的神情,想必也是发现了。小主人冷静地看着这一切,过于平静的态度,倒是让我觉出一丝反常。
夫人有些激动地问,“姑娘这平安符也是方丈给的吗?”
“是。”我听小主人这样回答,心里很意外,因为我们此行当然未见过方丈。
“也是源自一位故人?”
“这倒不清楚了,前几日方丈给了我这枚平安符,说此符信专送与有缘人,我见它别致,就一直戴在身上。”
“原来如此。”夫人叹了一口气,神情有些落寞。我觉出些蹊跷,便试探着问,“难道夫人折返回寺就是为了等候方丈的平安符?”
夫人愣了一下,微笑说,“正是。”
“夫人的符是某位故人送的?”
“恩。”
“这位故人从未显露过真容,因此夫人从未见过她的面?”
“姑娘真是冰雪聪明。”
她开始缓缓道出这平安符的缘由,那是六年前的中秋日,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入寺礼佛,临走时方丈送给她一枚别样精致的平安符,说是某位故人送的。自此以后,每年的中秋十五她都能收到这样一枚平安符,因是明觉方丈亲自呈交的,她也不做怀疑,每年都会欣然来领。然今日却因明觉方丈不在的缘故,她并未像往常一样拿到符信。没想到小主人这里却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我一切都明白了。
这时,车夫忽在外喊,“夫人,到外城了。”
我掀开车帘,见天香阁的小厮驾着另一辆马车已经在城门口等了。我们于是下车致谢,夫人也欲下车来,我连忙推却。看着马车往城内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驶去,转顾小主人,她的唇紧紧抿着,神情从未有过的落寞,我心中不忍,却又不知如何劝解。
“咱们回去吧。”
她点了点头。将上车时,耳边突然掀起一阵烈马的嘶鸣,我一回头,就看见了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晋王世子一身华贵衣饰,乘着高头大马,耸立在我们面前。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我感觉情况不妙,赶紧把小主人护在身后。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天香阁的花魁娘子。怎么,嫌天香阁地方小了,要把生意做到街上来?”
我怒气顿生,“请你把嘴巴放干净些!”
第236章 拨云(四)()
“哟,这是哪里来的小美人,脾气倒是不小?”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神情嚣张且玩味,“本公子说话一向如此,怎么,你觉得哪里有不对的地方吗?”
我欲上前回击,谁知却被吓坏了的小厮一把拉住,低声对我道,“姑娘,这晋王世子咱可千万得罪不起,还是赶紧走吧。”
那小霸王悠哉地坐在马上,瞥见我们低头商量,嘴上渐渐有了轻蔑的意味。我再看小主人,她此刻虽然安然无恙地站在我面前,但难保闹僵以后,那小霸王不使出什么手段对付我们,到时候说不定会连累她受委屈。我决定暂且忍下这口气,自动忽略掉头上那趾高气扬的纨绔子弟,拉过小主人的手往车前走去。
谁知我们还未上车,他手底下的几条恶棍便紧追不舍地拦在了车前,显然不想善罢甘休。我被彻底激怒了,回头愤怒地瞪着那马上的人,“你究竟想怎么样?”
“没想怎么样,”他摇开扇子,抬头望了望天,贪婪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小主人身上,“上次和兰姑娘不欢而散,在下心中着实惶恐,今个趁着天气好,想接兰凌姑娘到府上一叙,以消解上次的误会。”
“呵,我看消解误会是假,想强人所难才是真吧!不好意思,我家小姐身体欠安,恕不奉陪!”
“大胆!世子爷面前,哪容你这臭丫头放肆!”他先未还口,手下的几条狗倒是先摩拳擦掌起来,一个个像要扑过来将我碎尸万段似的。可见平日张狂到什么程度。
我冷笑,“这世道连狗都叫得如此之欢,我就算放肆又能怎样?”
“你!”
“退下!”随着小霸王突如其来的一声冷喝,这群狂吠的奴才们立即乖乖垂下了头,斜着眼睛弥补对我精神层面的怒视,我已懒得理睬他们。反倒那晋世子非同寻常的沉默让我觉出真正的危险。打算尽快带小主人上车,远离此地。
这时正好有一队巡城官兵路过,领头的年轻官差朝这边瞅了两眼,便在城门口停了下来,和守城的士兵说起了话。我意外发现那世子的眼神,在看到那官差之后,隐隐有忌惮之色,连座下的马儿都不安分起来,身子开始胡乱扭动。心里吃了颗定心丸,趁机拉着小主人的手往外走。
然而这次她却拒绝了我。素腰一摆,出人意料地回到马前盈盈下拜,“世子不计前嫌,邀妾身入府,乃妾身上世修来的福分,妾身怎敢无端推诿。只不过我们这次出门,并未同妈妈商议,这样随世子回去,恐名不正言不顺。况且,世子府乃无比尊贵之地,妾身微命贱,怎敢轻易踏足?”
听她如此说,晋世子紧绷的面容才算稍稍松弛下来,一边回看着城门口的官差,一边问,“那依兰姑娘之意,该当如何?”
“世子不如先且回去,待妾身回阁,梳洗打扮,静候世子佳期如何。”
“好,一言为定,到时候兰姑娘不要反悔。”
听着,小主人微微一笑,从袖中拎出一方绣水鸳鸯的丝帕,上面散发着一股芬芳浓郁的芳香,“这帕子暂且留给世子作为凭证。”
那小霸王倾身下来,没有立即接过帕子,而是低头一嗅,还想趁机去捞小主人的手,没捞到才悻悻作罢,继而拿过锦帕一脸严正道,“既然这样,在下一定不辜负姑娘美意。”说完,拽过缰绳急急忙忙驾马而去。
待他走后,方才还在城门口的官差突然朝我们走了过来,及至跟前,见是一个相貌端正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微微笑地看了看我们,竟温和地问,“方才那人没为难你们吧?”我和小主人意外地相视一眼,都有些始料未及。我在记忆中仔细搜罗关于他的印象,却一无所得,从小主人吃惊的表情看,似乎也与他素无瓜葛。他怎么会知道我们正受晋王世子的刁难?
见我们没有回话,他有些歉意地笑笑,抱拳道,“哦,还没自我介绍,在下林谷封,在御林军中当差,方才受人之托,把这个还给姑娘。”
他将手上的东西送到身前,我一眼便认出,那是小主人在寺里求来的平安符,回来的路上被夫人借去观摩,分别时又忘了归还的,一个差点实现的美丽误会。
“夫人是阁下的……”
“夫人是在下的岳母。方才与小婿在路上偶遇,因有事急着回府,就拜托小婿将此物归还给姑娘。”原来他就是上官府的乘龙快婿,九门提督林逊之子林谷封。难怪方才那小霸王这么怕他。我朝他来时的方向瞅了瞅,未看到夫人和马车的身影,然而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确信她此刻就在附近,只不过有意回避着我们。
或许因为,她在归还途中无意发现了我们的身份,她奉守了一生的世俗礼法不允许她和青楼女子有任何瓜葛,也或许因为,她不愿意让我们的相遇以一种尴尬方式结尾,又不忍心见我们被那晋王世子欺负,总之,她没有再出现,而借眼前这个微笑的年轻人,将栖霞寺中的那点微末的帮助轻轻地回馈给我们。
如此而已。那个和她女儿长成一般年纪,腰上挂着一模一样平安符的神秘女子,终究不是她心中那完美无缺的影子,我想,这也是小主人自始至终不肯与她相认的原因。
回去的路途因从祭祀典礼上退散的人潮而变得格外漫长。我从未见过哪座城市像建康城一样人满为患,所有人都像迟暮似的着急着往家里赶,大街小巷塞满了兴高采烈的人。有的屋舍门前早早挂起了红色的灯笼,提前庆祝繁华的中秋夜晚来临。
这一夜注定属于建康城,属于千万个漂泊在外的孤独浪子,更属于千万个久别重逢的美满家庭。然而它却不属于我们。夜晚的华灯初上,天香阁变得冷冷清清。姑娘们都被大户人家请去歌舞助兴,只有几个同样无家可归的外地客人,还在楼里隐约徘徊。
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小主人,直到她一点一点把自己灌醉。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在喧嚣的红尘之外,为自己寻到一个安身的僻处。她喝醉了,浑浑噩噩地对我说,她想永远的离开这个让她伤心欲绝的地方,但她又舍不得走,因为,这座城里每一寸土地都有她家人的足迹,城楼上的每一块斑驳都沾染过她族人的血。酒的辛辣很容易让人流眼泪,她一边笑一边试图挽回,然而那种由心而发的东西怎能抑制得住。我第一次看到她在人前控制不住自己。是啊,多么讽刺,她的亲人都住在这里,而她依然无家可归。
她说她最想回到小时候,每天最烦心的事就是应付夫子留下来的功课,每天最大的困难就是如何劝服我放弃督促她做功课一心一意陪她玩耍。但是,酒对她显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地意识到,她已经不是从前那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窗外炸开的漫天璀璨烟花,映着她挂满珍珠的璀璨容颜,有那么一瞬,我很想放下一切带她远走高飞。而我也确实也这样做了,尽管这时我已经喝醉,我却梗着头皮拼命寻找门的位置,仿佛只要找到了门,我们就能永远离开这里。
“在那里,走!”我拽着她起身去靠近那扇门,在起身之前,我们却双双摔倒在地毯上,有放肆的笑声从我们口中溢起来,“好傻……”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怀疑她已经睡着,用胳膊捅捅她的腰肢,“唉,先别睡,你还没跟我解释解释呢!”
“什么?”
“白天那件事,你对那小霸王为什么突然那样低声下气?”
“你没发现,那小霸王已经很久没近女色了吗?”她背过身去,有些不耐烦道。
“这有什么关系?”
“今晚皇宫里会有中秋佳宴,所有皇亲国戚都会参加,晋王世子也不例外。”
“这又有什么关系?”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听到那边传来的均匀呼吸声,我无奈地笑了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喊,睡吧,睡吧,明天醒来什么就都忘了。
次日我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儿,便把犹未苏醒的小主人抱到床上,给她检查了一下伤口,还好,没有裂开。简单梳洗了一下,我决定出一趟门,然而回来时却意外得知了一个爆炸性的新闻。
“你知道吗?现在京城都传遍了,那小霸王昨天因为调戏皇帝的女人,被小皇帝当场追杀,险些丢了性命!”趁着小主人醒来梳妆的时候,我把这件事告诉她。她无动于衷地梳理着头发,一丝惊讶的表情都未流露,我开始怀疑此事和她有关。
午后容王的到来带来了关于此事更详细的信息,我去找小主人的时候,他已经在屋里了,见我进来,友好地请我落座,“拨云姑娘来的好巧,我从宫里带了些点心,坐下来一起吃。”
经过上次的事儿,他俨然把我当成小主人的至交好友,爱屋及乌,对我也极其友善。
我欠了欠身,“容王殿下也来地好巧,我正饿了呢。”说着坐在小主人对面,捏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一边吃一边连连点头,“恩,不愧是宫里的东西,好吃的要死。”他笑得很开心,也给小主人夹了一块。
“听说昨晚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儿,不知道是哪一出,殿下跟我讲讲吧!”
“哦,那件事儿啊,现在京城都传遍了吗?”他笑着捋捋袖子。
“可不是么,传得沸沸扬扬的,”我一边吃一边看了眼波澜不惊的小主人,把手遮在嘴边,小声道,“听说那小霸王色胆包天,居然调戏皇上的女人,被皇帝追着满堂跑,也就是被大臣拦了,要不非得丢了小命不可!唉,你说皇上怎么这么霸气啊!”
“咳,没那么严重!”他道,“皇上只是提剑吓一下他,没有要取他的性命!”
只是吓一下他?我听他语气里对他的皇帝弟弟很是维护,不像传言中因失皇位而心怀怨愤,一时颇为纳罕。不过,他本人的确给人一种优容谦和、与世无争的印象,外人面前维护自己的亲人,似乎也并不奇怪。
“是吗?”
“恩,其实,我和皇上都觉得很奇怪,这晋世子虽嚣张跋扈,但并不是一个不懂分寸之人,上次太皇太后把他关进大牢,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有所收敛,没想到他刚从牢里出来,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丑态毕露,简直把我皇室的脸面都丢尽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这小霸王平日一向好色,见着宫里的漂亮姑娘,一时难以自控了呗。”
屋子里一瞬间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