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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炜逸合上笔记本，下意识地捏着鼻梁上的穴位，这几乎已经成了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性动作。他想，这个华人商会似乎就是探寻杜致远过去的突破口。而这个全新发现也与顾维钧的后人所提供的消息互为印证。
在顾氏后人所提供的照片之中，杜致远以商人的身份出入在上海滩的各大社交场合，与各界名流交往甚密，留下了许多合影旧照。而在其中的几张照片里，林炜逸甚至看到了杜若外婆朱慧芬的身影。若是她单独出现其实很难认得出来，比起屋子里她少女时代拍摄的照片，这张照片里的她不仅光彩照人，眉眼之中也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朱慧芬靠在杜致远的身旁，成了这盛大场景的一部分。
林炜逸努力地拼合着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努力地让它们凑成完整而合理的脉络。在杜若最初的记忆里，外婆只是一个喜欢social的洋气老太太。从医院退休以后，最大的兴趣就是参与社区里的读书和社交俱乐部，也往往会以“二月”的笔名在当地的中文报纸上发表一些散文和笔记。要不是杜若无意之间回到老宅，又失手打碎了镜框的话，朱慧芬刻意藏起的日记也不会重见天日。
至于杜致远，他公开的身份一直是商业顾问和客座教授，也就是众多美国华侨的一个缩影。因为战争的缘故抛家去国，经过自己的努力跻身于中产阶级。直到得知杜致远曾经参与到了大使馆的筹建工作中，他的个人形象也就发生了改变。他有那么深厚的人脉资源和政府背景，原本可以在商界叱咤风云。可他却甘于平凡，就不得不让人心生疑虑。无论是朱慧芬还是杜致远，他们都可以隐藏起了自己身份，成为缄口不提的秘密。而在战争时，他们也并未像自己所说的那样离开中国，而是在战后的某一天才到达的美国。那么他们为何要说谎？又为何要隐藏起自己的过去呢？
林炜逸拿着茶杯的手一滑，茶杯差一点摔倒地上。幸亏他眼疾手快抓起了茶杯，杯底却在茶几上碰出一声脆响。
杜若原本做着一场奇异的梦境，自己仿佛穿越回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仿佛以外婆的视角穿梭在十里洋场之中。日本人的阴谋、训练营的艰苦、卫二月的离世、家人的离散，桩桩件件如同电影蒙太奇镜头一样铺陈开来，让她想要尖叫却又发不出任何的声响。
知道“砰”的一声巨响将她从噩梦中惊醒，才猛然回到了现实。她只觉得自己浑身汗涔涔的，便想要伸手去够纸巾。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却是林炜逸关怀的神情：“你醒啦？是不是想要喝水？”他一边说着又用自己的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唔，不烫了。出了那么多的汗，烧应该是退了。”
林炜逸说着便把纸巾递给了杜若，又替她倒了杯温水：“吃了退烧药容易口干，多喝点水会好受一些。”
杜若乖乖地喝了说，想了一会才问道：“你不是已经走了吗？还是我睡迷糊了，其实只睡了一小会。”
林炜逸微微一笑：“没有，你已经睡了三个小时了。我只是有些不放心你，所以在这一边处理公事一边看着你。看起来你的精神也好了不少，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我给你做。”
杜若只觉得病了一场连舌头都是苦的，要是再喝粥就要了她这种食肉动物的命了。她吐了吐舌头，一脸讨好的笑：“你做的东西是很好吃啦，但是我好久都没有打牙祭了。我们出去吃吧。”
林炜逸一反常态地果断拒绝：“不行，医生可是叮嘱过我了，一定要时时刻刻提醒你健康饮食。你的胃要是再不调养，接下去可就要胃穿孔了。这段时间油炸、烧烤、日料、牛排都不在你的菜单上，明白了吗！”
杜若无奈地讪笑着：“你不要那么凶，我前段时间确实是太忙了才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现在我都已经知道错啦。我又没说要去吃这些，我突然就是想吃花椒鸡火锅了，你吃火锅我喝汤好不好嘛。”
林炜逸十分无奈：“火锅？美食当前你确定可以控制得住自己？好吧，反正花胶鸡汤对身体确实有好处，你现在先梳洗打扮吧，我先去等位。”
杜若惊讶道：“老板你自己去吗？这样岂不是太不好意思了？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大老板只要一个电话就能直接进vip包房呢。”
林炜逸怎么听不出她揶揄之意，脸上却已经漾出了满满的笑意：“公司业务还没有拓展到餐饮行业，不过我也可以让秘书去谈一谈。在此之前，我可能需要和普通人一样去排队等位。你要是还想要吃到的话，就不要多说话了，让我先出发比较好。”
杜若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好，那你先去好了，我一会准备好就来找你。”等到林炜逸转身出门的一刹那，她又补了一句：“谢谢你，albert。”
第181章 汇合（）
christina的话瞬间击中了我内心中最柔软的部分，我眼圈一红：“christina，这种时候提二月你就犯规了啊，还让我怎么心无旁骛地参与行动。”
christina悠悠地叹了口气：“可以不一样的是，我之所以下定决心进入训练营，心无旁骛地进行训练，为的就是给二月报仇。其实早前我早已经通过曹先生的关系知道她的近况，知道你和你二哥都对她十分的关心。我想着这样的乱世里她能有个好归宿已经是上苍垂怜，所以也便决定远远地观望着，不要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打扰了她的平静。”
我见christina的情绪正处在崩溃的边缘，便伸手在她的背上轻拍着。christina望了望我，一张和二月相似的脸庞上出现了相似的楚楚可人的神情。我突然没由来地想起了曹遇安见到二月时的场景，或许连他这样精明的人也常常会被两个人的相似搞得有些混淆。
christina稳定了情绪便又接着说道：“只没有想到日本人会狠辣至此，因为怀疑曹先生将机密透露给了你，便不由分说地大开杀戒。二月又有何辜，与此事半点关系也没有。他们一把大火连老弱妇孺也不放过，简直就是丧尽天良。”
我见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却连眼角都不由得跳动起来。我拍着她的背悠悠地说起自己的形式：“后来我不方便亲自去认尸，只能看着哥哥去了警局。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灵魂仿佛都被抽走了一样，想想他们两个也是一片真心，没想到最后还是天人永隔。”
christina吸了口气，又抬起头努力地不让自己的眼泪留下来：“所以我相信，这段时间她过得也算是顺遂，能够遇到真心相爱的人或许是她这短暂一生最后的幸福。从知道她去世那一天起，我突然发现自己因为仇恨而有了更加坚定的信念和强大的内心，我一定会为她报仇，也一定要让千千万万像她一样的女孩子从此不再受这些苦。”
我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之上，许久以来我认识的christina都不过是假象，真实的她其实和二月一样内心细腻而柔软。
门口突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我和christina瞬间惊起，连大气都不敢出。我竖起耳朵，想要分辨是不是暗号，却始终没有听出任何的规律。那人敲了许久，见我们不做声便问道：“你们都睡了吗，我来给你们送点宵夜。”那声音赫然便是苏太太。
我本来起身便要去开门，可走了两步却发现苏太太的声音中带着奇怪的颤音，和平时并不完全相同。如此害怕和紧张？我思维飞转，难不成她被人挟持了？christina将枪里的子弹上了膛，对我举手示意，只要一开门就立马将枪口对准来人，那么就不会落于下风。至于还在里屋呼呼大睡的璐璐，此时此刻看来也指望不上她来帮忙了。如果她还有些机警的话，希望她能听见动静以后快速撤离。
christina用口型数到“321”，门一开我便将手枪抵在了来人的额前。苏太太见到黑洞洞的枪口，脸色瞬间有些煞白。来人用手掌按住我的枪口，又给了苏太太一沓纸钞，苏太太沉吟许久终于转身离开。
来人却顾不得我的震惊和压抑，将我一把推进门里，又顺手带上了房门。“你是傻的啊，要我自报家门才开门是不是？”他好整以暇地摘了帽子和手套，又舒舒服服地瘫坐在沙发上：“没想到吧，今天你们的联络员就是我。”曹无险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又是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christina到了此时也醒悟过来，她将子弹下了膛，手枪却插在睡袍内：“我知道你们会来，却没想到您自己一个人来了。不知道您看到我的第二条电码了吗，我怕我发出的电报会落在日本人的手里。”
曹无险似乎好不挂心：“就算被截获了又怎样？横竖已经加了密，除非日本人已经拿到了我们的密码本，不然不可能如此快地获得情报。”
我忍不住说道：“上一次037进了日本海军司令部，想来我们学过的密码在日本人眼里就是完全透明和公开的了。他们若是起了疑，现在肯定是在周边范围内探查我们的踪迹，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岂不是正中他们的下怀？”
曹无险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你真以为我毫无安排就过来了？你能料到的我料不到？只是这漫漫长夜，我倒想看看日本人究竟能翻出什么花来。他们越是垂死挣扎，暴露给我们的信息也就越多不是么？这可比到时候审讯有用得多，毕竟他们此时并无防备。”
我撇撇嘴：“原来全都在你一手掌控中了。可你有没有想过，这里是居民区，有老人有小孩，还有许多手无缚鸡的平民百姓。我们和日本人要真是在这里开战，那么势必要牵连到许多无辜的人。唔，就拿刚才苏太太来说，我们到了以后她就一直很照顾我们。刚才那一幕真不知道要在她心里留下多大的阴影了。”
曹无险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唔，可是你们出发之前我便已经交代过，里弄是谍报战天生的土壤。正因为这里人口众多、鱼龙混杂才方便隐藏身份、开展工作。我们毕竟是在租界里，日本人不敢显山露水，我们同样也不方便，真要让租界当局警惕起来，对谁了没有好处。另一方面，若是势必要发生一场硬仗，这里复杂多变的地形也方便我们且战且退，快速地隐藏到人群之中。要真像你一样，处处掂量着会不会影响到普通人的生活，那我们可就成了青红帮了，找个光天化日的的公开场合拼个你死我活。”
他说的处处在理，我只得嗫嚅着应道：“这些我自然之道，我只是看着刚才苏太太的样子有些不忍心罢了。”
曹无险丝毫没有放过我的意思：“今天不过是个开始，你将来的工作里，会有更多的不忍心、更多的难以割舍。这都要靠你自己的意志去下决断，不然的话，因为你的一时心软可是会让我们的人都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之下。”
christina许久不曾开口，到了这时却突然说道：“校长，日本人似乎正在往外发报。”
第182章 出击（）
曹无险到了此时才一改他度假般慵懒惬意的模样，正襟危坐道：“哦？你好好听听他们发了些什么。”
当下室内立刻沉寂下来，安静得连呼吸心跳之声都清晰可闻。我和曹无险围在christina的身边，看着她在纸上写下一连串的代号。过了许久，电台里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声响，christina才摘下耳机对我们说道：“这有这些了，可是我始终没想明白他们究竟要传递什么信息。”
我转头望着曹无险，见他浓眉紧锁，显然连他这样的高手显然也被难住了：“日本人换了新的密码本，这次的信息就字面上的样子看来完全够不成完整的句子。”
我说：“那该怎么办？如果是关于我们的消息，你早有防备，似乎也构不成威胁。但如果事关训练营的消息，又或者是关于上峰的机密，那就不得不防了。日本人之所以在上海安插那么多的情报人员，无非是想要掌握更多对战争有利的情报。”
曹无险试着在纸上重新排列组合这些字符，一边却不忘调侃我：“他们要知道布防情况、作战计划难道不应该去重庆？之所以要留在上海，无非是出入这里的名流商贾众多，怕是想要为他们的*****政策物色更多的人才。”
christina信服地点头：“唔，原来有这么层意思。我刚才在翻译的时候也看到了银行和金库的字样，或许和您的猜测不谋而合。您看是不是能够从这个角度切入，或许便能够搞清楚日本人真正意图。”
曹无险似乎很是满意地浅浅一笑，未几抬起头来：“就算他们机关算尽，也终于让我解读出了其中的含义。日本人知道租界不能硬攻，却也想让党国后院起火。所以这一次他们要让法币彻底泡沫，也要让中国再无经济支柱。”他回头见我一脸疑惑的模样，便说道：“好啦，各中的道理太过复杂，今天我也没有时间给你详细解释。简单地说日本人并不想在租界里大动干戈坏了自己的国际名声，虽然这只是掩耳盗铃罢了。他们要打的是经济战，通货膨胀了，法币不值钱了，租界里必然会发生挤兑，人心大乱。上海的经济一旦垮塌，国民政府还哪来的资金去抗战？那岂不是比用飞机大炮来的更划算？
christina也说道：“我明白了，不想深陷泥沼的人就要给自己想退路了，要么离开中国，要么抱上日本人的大腿。他们这可是一箭三雕的好计谋啊。”
曹无险的语气变得郑重其事起来：“我本以为已经做了周全的计划，却没想到日本人的阴谋在我的计划之外。现在，我们绝不能让日本人有所觉察，有机会来修改自己的行动方案。我需要你们两个亲自替我把情报传递出去，你们能做到吗？”
我试图厘清目前的情势：“您是说如果我们再发报的话可能会打草惊蛇，所以才要我们将情报亲自交给相关人员是不是？眼看着天就快要亮了，过不了一个钟头，工厂的工人和洋行职员们就要陆陆续续出门了。我和christina可以先准备一下，到时候混在大部队里出门，绝对不会引起日本人的怀疑。”
曹无险微微一笑：“既然有了计划就快点行动起来，密码纸是绝对不能带在身上的，万一叫人察觉，我们的计划也便满盘皆输了。不过你们第一次参与行动，需要证明自己的身份。这张名片你们带着，对方见了自然知道你们是我派去的。另外她可能会用我们密电码来证实你们的身份，到时候只要像平时课堂上那样仔细听出她所表达的意思就好。刚才christina在破译日本人电码时就做的很好，二月你和她紧密配合就好。”
我忍不住问道：“难道没有什么暗号要对吗？比如对方说上句，我们对下句，这样比较稳妥，不至于被贸认了身份。”
曹无险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连眉眼都舒展了开来：“你是不是电台故事听多了，和谍战混为一谈了？说实话，我参与了那么多次行动，真要对暗号的可没有几次。好了，我看弄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给你们二十分钟的时间，立刻整装出发。”
璐璐到了此时也早已醒了，她见我们俩忙碌着也不知怎么开口。过了许久才问道：“你们是不是要去执行任务？曹校长怎么也来了？”
christina只得婉言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