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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魔王般冷酷的姿态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他见不远处堆放着一堆齐人高的砖块,不及细想便翻身过去。那个狙击手自然不会放过他,子弹呼啸着在他身边飞过,激起一阵阵飞扬的尘土。随着警铃由远及近呼啸而来,那狙击手打完了一梭子弹却未见二哥露头,因此不得不放弃这次的狙杀任务,在早已等候接应的同伴的帮助下匆匆离开。
警察赶到时候不出意料地,那杀手早已不见踪影,地上只留下一地的弹壳以及充满挑衅和残忍血腥的“杀”字。后来曹遇安告诉我,地上的血迹不是青红帮挑衅时常用的鸡血,而是真正的人血。这时候的我,早已经抱定了离开家人来保护他们的安全的想法,这件事竟丝毫没在我的心里留下过多地震撼。而二哥回家后也是一脸平静,我听说他在这次暗杀事件里还是受了轻伤,可他表现出来的状态却好像是去家门口遛了个弯儿似的。
但或许是因为我早已洞悉了真相,所以曹遇安的表现落在我的眼里却又是别有一番风味了。他的故作镇定其实也不是那么无懈可击,从他闪避的眼神里就能够窥探出他的心思,是后怕是担忧,我想,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意料到会遭遇如此可怕的暗杀事件。
吃过晚饭,我趁着家里人都不注意便偷偷问二哥伤势如何,知不知道幕后黑手究竟是谁?没曾想二哥却是实打实地被我的“无所不知”所震惊:“你竟然那么快便知道,看起来想要我死的人已经是明目张胆、堂而皇之地昭告天下了,如今我没死成,甚至都未曾受什么伤,这无疑于是打在他们心上的一记暴击,他们现在一定是如鲠在喉、寝食难安。叫我看,他们可不是什么耐得住性子的人,要是可以连一时一刻都不会让我多活。”
我抱臂望着他,心中不详的预感愈来愈强,强到仿佛是亲眼所见、亲手触及一般,我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我咬着下唇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真要是如你所说,那么今天晚上就是下手的好时机。你在家里,那么目标就更明显更集中,搞不好还要牵连到家里人。你看看,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真到了危急存亡的地关头搞不好一个都逃不掉,生生叫人给一锅端了。”
二哥的神情经历了一连串急速的变化,到了后来终于化为浓重的悲哀:“我要如何才能让他们全身而退,在日本人面前,就算我现在立时自尽,他们也不可能白白放过你们。”
我见他的情绪并不稳定,也不像平时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面对怎样的险境都能及时地做出判断,而是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与迷茫。我用力地抓着他的手臂,却不曾想触到了他的伤口。他“嘶”地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脸上的神情却变得坚毅果敢:“你是想要我带着家里人离开这里?可就算我有这个本事,他们也未必肯走。不然我就只能把所有的真相都和盘托出,可是真相那么血腥,我怕爷爷根本就没法接受。更何况,你看看这些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远门都没出过。要指望他们能够躲过日本人的搜捕,还要逃到安全的地方,基本是不可能实现的。”
我打断他:“你有多大的能力我会不知道?前些天听说有人把许多艺术家从香港接了回来,那些人一船船地被送回来,前有封锁后有追兵,可就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也能逃出生天,如今又算得上是什么事儿!”
二哥低着头,却抬眼瞧着我:“你觉得这两件事能相提并论么,我们从香港救走的是文化界的精英和于国于民又大贡献的人,不论是乱世还是和平盛世,国家都需要这样的人才来匡助才行。他们他们的性命也是与普通人不同的。”
我冷笑着,连话锋也透着冰冷的意味:“唔,你们的主义不就是信奉人人平等么?怎么事到临头却讲究起阶级来了?难不成这些人的命就重如泰山,我们的命就轻如鸿毛了?!”
二哥在我彻底义愤填膺前伸手制止了我:“或许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我不该再打击你,可我不得不说一句大家都知道的实话,那就是在很多情况下,人和人的价值是截然不同的,人命自然也是不同的。”
第133章 出人意料的重逢()
二哥回头望了望尚还完全蒙在鼓里的家里人,脸上是少见的凝重。他压低嗓音告诫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他们离开这里,但非常时刻就由不得任何的犹豫和挑剔,我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活命。”
他的语气让我大感不安,我也压低了嗓音问他:“那你预备怎么办,我现在是想不出一点儿自救的办法。日本人把上海围的和铁桶一样水泄不通,哪怕你有之手只手通天的本事,也没法把这么一大家子人全都安全带出去。”
二哥惨淡淡地一笑:“办法总是有的,就看我能付出什么。如今为了你们我哪怕孑然一身也在所不惜。”
我心里微微一痛,眼前的这个人、他失落的眼神和嘴角勾起的无奈的弧度都在告诉我,为了家人的安全他为此会付出巨大的代价。可是他三缄其口,我也无法从只言片语里判断出他究竟意欲何为。我想他一定允诺了太多的东西,也一定会损失太多的东西。但我做的只是默默地握住他冰凉的手:“好,那我们也不要浪费时间了,这就分头行动。你先去找人帮忙,我去让大家开始准备撤离。等车子到了我们立马就走。”
二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却并没有反驳我的话。只是用一种急速却一锤定音的语气说道:“好,你留在这里等消息。如果一切顺利我就亲自来接你们,如果出了什么岔子,会有人来带你们走的。到时候接头的暗号我已经想好了,来人会先敲五声门,然后说自己渴了想要喝水,你就在屋内回答他,这里有祁门红茶、黄山毛峰和碧螺春,你要哪一种。他如果回答你,半夜叨扰,来一杯白开水即可,那你就给他开门。他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暂时安顿下来。等到时机成熟、风头也没有那么紧了,我就找机会把你们送出上海,到时候是要去香港还是去美国就看爷爷他们的意愿了。”
二哥的计划不可谓不严密,可是却丝毫没能消减他担忧的情绪。他有从来好强,多大的压力都喜欢一个人扛着。为了不让家人担心,他不知道为了逃亡的事筹谋了多久。我用异常坚定的语气告诉他:“好,你就放心去处理,家里的事情我一定会安排好的。”
是夜,送走了二哥,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回想起二哥这些天来的所作所为,我突然灵光乍现,几乎立刻就猜到二哥所说的牺牲是什么了。知道真相的我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也不争气地翻涌而出。我想要力挽狂澜,却发现自己身无长物,空有满怀的激情与冲动,可根本使不上任何劲。我又想到此一时彼一时,现如今那些人冲着眼前的利益帮了二哥;但如果哪天一不小心开罪了他们,反噬之力或许要更甚于如今。
要是换成之前,或许还能求助于曹遇安或者顾作言,可如今这两位自身尚且难保,又有什么余力来帮助我?至于那些人,我恨恨地想着,那些人的野心和身份早已是昭然若揭了。更有可能这一切便是他们处心积虑的谋划,就是为了一步步逼二哥就范。至于二哥虽知道其中的关节,但是家人的生命受到威胁,处处受人制肘,也就只能引颈就戮,我不由得双手捂脸,发出一声哀叹。
而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足以改变我和全家人命运的选择题就这样放在了我的面前。就在我辗转难眠的当口,楼下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在黑暗而静谧的午夜,在空旷寂静的大房子里,显得异常惊悚。我心念一动,突然涌上一种奇异的念头来。
等我冲下楼的时候,发现门缝里都透出灯光来,不晓得是大家都被半夜来电所惊醒还是压根就彻夜未眠。我拎起听筒,传来的却是一个不甚熟悉的男低音:“朱小姐,还记得我吗?”
我一头雾水:“啊?”
那个声音不怀好意阴测测地笑起来:“我以为化成灰你都会认得我呢,看起来朱小姐的记性也不不怎么样。你好,我是曹无险。”
我心中恼怒:“我并不觉得我和你那么熟,已经到了深夜互相联系的地步了。您今天的做法真的很冒昧,家里的老人怕是也被您惊醒了。如果没什么重要事情的话我就先挂了。”我正欲挂上听筒,就听到电话对面传来一句:“慢着,挂了我的电话,你可能就错过了唯一一个让全家人安全离开的方法。”
我毫不犹豫地拿回听筒,在人最紧张焦虑的时候才真正诠释了什么叫“病急乱投医”:“你快说,什么方法。”我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听着带着点威胁的意味。“
而曹无险也毫不遮遮掩掩:“有一个对我们十分重要的人如今身受重伤,我们迫切地需要一场手术来拯救他。你放心,手术台、手术器材和药品我们都已经准备妥当,就缺一个能治病救人又绝对不会泄露机密的医生了。”
我几乎未经思考就义正词严地拒绝他:“曹大局长,怕是你对我有什么误解吧。即使没有这场战争,我现在也还是一个普通的医科学生,压根还算不上真正的外科大夫。更遑论因为这场战争,我连自己的梦想也不得不中断了。我这双手已经记不起多久没有拿过手术刀了,别说是救人,救只猫也是做不到的。你要是真的想要救你朋友,还是尽快另请高明吧,或许还有得救。”
曹无险的话锋忽然360大转变,变得阴沉起来:“朱小姐,你大概对自己的处境还不太了解。现在不是你端架子讲价钱的时候,我现在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错过了,你和你亲爱的哥哥都绝对没有好果子吃。你大概还不清楚自己面对的敌人到底有多强大,一言以蔽之就是这个世界上怕是没有几个人可以逃得出特高科的魔爪。一刻钟以后我会派车来接你,听到喇叭声立刻出门。”为了显示态度,他再次重申:“此事万万不能泄露,事态会比你想象地更严重。”
哪怕我曾经在极其艰苦的环境下顺利地为曹遇安做了手术,可是当我换上手术服、拿起手术刀的时候,右手仍旧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第134章 这下是真的完了()
冷汗顺着我们脸颊躺了下来,连眼前的场景和人物也都变得模糊不清。我知道这次的手术性命攸关,更会影响到全家人的安全。我颤着声对曹无险说:“你看,我没骗你吧,太长时间没有拿手术刀,手都生了,这台手术不是我不想做,而是根本就做不了。我看你那么在乎伤者的生死,那你就该去找一个真正的大夫来。”我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又说道:“你知道我大可以阳奉阴违,我真的是为了伤者的安危。”
曹无险难得严肃,他一双漆黑的眼眸冷冷地觑着我,整个人显得气势迫人。他的语气也不见平日里的轻佻随意,带着让人不敢违逆的的力量:“我把话撂在这里了,没有别的医生,就你一个。这件事一定要保持高度的机密,比起泄露机密,反倒是手术失败更容易接受一些。”
我脸上一滞,嘴上说:“没想到曹先生是这么对待”心中却道:“看起来你们一家人都是喜欢强人所难。”
曹无险却像是听到了很好笑的笑话:“呵呵,朋友!不晓得是我记性不好还是朱小姐记差了,我可从来没有提到过‘朋友’这两字。现在躺在手术台上的这位仁兄,非但不是我们的朋友,还是害死了好几个我好几个朋友的罪魁祸首。我现在想要救他是因为想要从他嘴里撬出我们需要的信息。但这事一定要做的隐蔽机密,要是日本人知道了,说不定会怎样疯狂反扑。所以我才说情愿他死也不能泄露半点消息这样的话。这些道理再简单不过,我以为不说你也会明白,没想到你可不及我想象中那么聪明,一定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那好吧,我现在说清楚,你到底是做还是不做。”
我咀嚼着曹无险话中之意,无论是逻辑还是情理都完全没有问题,我搓了搓手,对他说:“请允许我冷静几分钟,等我调整好状态,一定保证他死不了。”
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调整完状态的我竟然顺利地把这台手术完成了。留在伤者体内的子弹被取出了之后,曹无险很是严肃认真地对着弹头端详了许久:“啧啧,日本人还真是心狠手辣,就算是自己人,杀起来也是丝毫不留情面。要不是我带人及时赶到,这个怕是已经被打成了筛子,连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我累得几乎立刻就要虚脱了,于是小声告诉他:“今天手术这么顺利并不是仰仗我的医术,全是因为你的努力。现在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你是不是也可以履行你的诺言,将我的家人彻底从危机中解救出来了?”
曹无险则是送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唔,果然还是太年轻,一点心事都藏不住。虽然你不相信我的为人,我却是会信守诺言的。你还是快点把这身血衣换掉吧,回家看一看就晓得我此言不虚了。”
我不疑有他,略作梳洗以后便在曹无险手下的护送之下回了家。当汽车拐进那条熟悉的小路时,我已经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静谧。夜如此浓重,更衬得我步履沉重。
我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钥匙,门还是那扇门,匙孔也还是匙孔,可因为紧张却怎么也打不开那扇门了。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到曹歪着头,用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看着我:“怎么,不敢进去?要不要我帮你?”
我一咬牙,摇了摇头,手上一加力,门就应声而开了。门里是浓的化不开的黑,更没有一个人回应。唯有餐厅里一盏孤灯亮着昏暗的光,一张纸被压在玻璃杯下:“囡囡,我们先走了,曹先生说安顿好我们就会带你来和我们会和的,你千万不要担心,万事以照顾好自己的安全为要。”
我看到最后的落款“妈妈”,突然悲从中来,眼角抑制不住地抽搐,眼眶瞬间便红了。可一思及二哥的处境,又从悲伤转为了悲愤。我不知二哥是不是知晓这些变化,是不是终止了和日本人之间的不公平交易。但日本人的狡诈毒辣又是举世皆知的,他们又岂会白白放走了到手的肥羊?!从我被曹带走至今已经过去了十几个钟头,我想,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先找到二哥,然后再从长计议。
曹无险见我一脸焦灼,倒也不随便插话,只用一种玩味的目光审视着我。末了才说:“你可别用这种小狗似的可怜兮兮的眼神瞧我,我可不会随便动恻隐之心。”
可嘴上这么说,他的表情却泄露了他的关心:“唔,不过你要是答应我继续提供帮助,我还是会替你打探你二哥的行踪的。你要知道,这偌大的上海滩,我的信息网可算是数一数二。我的靠山想必你也知道,就算日本人如何厉害,量他们也不敢真的和美国人撕破脸。”他侧头看到我一脸忧心忡忡,便补充道:“其实,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就算我不出手,以你哥哥的手段和才智,想要逃出生天也是绰绰有余。至于说他的行踪,怕是天没亮就能知道了。
既然得到了曹无险的承诺,我提着的心也就落了一半。却没曾想外头突然一阵喧闹,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竟然径直停在了家门前。
我听见为首的人用严厉的日语说着什么,铁质的大门便被枪柄砸出了“砰砰”的响声。有人用不甚熟练的中文高喊道:“里面的人出来。”他们敲了许久,我和曹无险却面面相觑,始终不曾出声。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