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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婼拿两个嵌玉的磨合罗,笑说要送给采月摘星,皇上装入手中锦袋,递给掌柜的一个金锭,和颜悦色说道:“不用找零。”
掌柜的在身后大声道:“相貌不俗,出手又大方,莫不是神仙下凡吗?”
过了花棚,君婼故意对皇上低声说道:“郎君这样摆阔,以后我们家日子可怎么过?”
皇上笑起来:“那掌柜说的话,朕爱听。”
君婼抬眸看他一眼,便低了头笑,天设地造,真的是爱听。揪一揪皇上袖子:“皇上姓什么?”
皇上讶然:“竟不知道吗?”
君婼噘了嘴:“只知道,皇上便是皇上。”
“元。”皇上笑答。
君婼道:“好姓氏。元郎,便叫奴家一声娘子嘛。”
皇上面颊微红,君婼摇着他手:“元郎,叫嘛,叫嘛,刚刚一位郎君叫他家娘子,听起来好生甜蜜。”
身旁人流不断涌过,皇上更紧攥着她的手,抿唇好半天,终是叫不出口,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人越来越多,侍卫们若是跟丢了,君婼紧跟着朕,千万别被人潮冲散。”
君婼嗯一声,“妾揪着皇上袖子,一刻也不会放开。”
皇上笑道:“君婼答应了朕,夜里共浴,让朕仔细瞧瞧的,说话可要作数。”
君婼脸颊微烫,不依说道:“皇上,妾说过的,自然作数。大庭广众就不提了。”
皇上嗯一声抿了唇笑,君婼看一眼汹涌的人群笑道:“皇上,若是走散了,就去刚刚的花棚下等着。”
皇上正色道:“若走丢了,回去宫规伺候,君婼如今没有册封,朕可以随意责罚。”
君婼扑闪着眼:“册封了就不可随意责罚了吗?皇上,能不能明日就册封?”
她本是顽笑,皇上痛快点头“回宫后,吩咐下去连夜准备。”
君婼就笑,喁喁说着话,仔细逛过每一个花棚,皇上手中锦袋装满大半,因出手阔绰,行至一半对君婼为难说道:“怎么办?就剩一个银锭了。”
君婼做个鬼脸哀叹:“还说以后没法过,今夜就过不下去了。”
哀叹着舔一舔唇:“前面还有许多小吃,妾还想着每样尝尝。”
皇上沉吟着:“这不难,从此刻起,精打细算,一个银锭应该够了。”
行至一冰粉摊子,君婼指着笑道:“这个就是郎君爱吃的冰粉吗?奴家想尝尝。”
此时皇上手上攥着换来的几窜铜钱,为君婼要一碗,仔细数着铜钱,一个一个的数,君婼就笑,刚刚买任何物事,价钱都不问,出手就一个银锭,这会儿一个铜钱都不肯多给。
皇上看她笑,一脸认真解释:“节约一个铜钱,君婼便能多尝一样。”
君婼舀一匙喂了过来,皇上唬一跳侧过脸去:“大庭广众之下,站着吃东西,实在不雅。”
看君婼噘了嘴,忙道:“朕为君婼挡着,除去朕,谁也瞧不见。”
君婼看着他笑,他身高腿长,行人鲜少有高过他的,往眼前一站,一堵墙一般。
且吃且走,虽说每样只尝一口,肚子已是溜圆,皇上看不下去了:“君婼别太贪嘴,以后还来呢。”
君婼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灯火兴叹:“眼睛太大肚子太小,奈何?”
皇上就笑,君婼指着前面一个摊子,招牌上写着荞麦扒糕,央求道:“这个没听说过,最后一样了,元郎,让奴家再尝一口。”
皇上无奈,牵着她手挤过人群,人群中几个婆子丫头簇拥着一位夫人,也挤过人群向摊位走来,那位夫人笑道:“荞麦扒糕,还是东都彭家的地道,今日非吃到不可。”
皇上听到声音身形一滞,顿住脚步看了过去,紧攥一下手,君婼喊一声疼,疑惑看向皇上。
那位夫人也瞧见了皇上,轻快而笑,隔着人群微微颔首。
君婼随着皇上的目光看了过去,明亮的灯火下,那位夫人俏生生站在人群中,比灯火更要璀璨,身形窈窕面庞明艳,笑容开阔舒朗,用唇形无声的打招呼,见过皇上。
君婼怔怔看着那位夫人,原来这位就是,令皇上念念不忘的萧夫人。她的面庞艳丽迷人,她的身段,就若画中那些人一般,凹凸有致,丰润而轻盈,她的笑容,若一团火,令人想要靠近。
皇上有些难为情,抿抿唇搓一下手,君婼手上一空,低下头紧咬了唇,放开了紧揪着皇上衣袖的手。
皇上朝萧夫人走了过去,和气询问:“何时回的东都?”
萧夫人笑道:“人多,便不行礼了,请恕妾无礼之罪。”
皇上点点头:“萧大人呢?可一同归来?”
萧夫人笑道:“他怕砍头,不敢呢。”
皇上点点头,往身旁一指,笑容带着丝赧然:“这是我的妻,我家娘子。”
萧夫人愣了愣,皇上随着她目光往旁边一看,再看一眼自己的手,转身向人群中冲去。
君婼松开皇上的衣袖,有人群冲了过来,将二人隔开,她踮起脚尖,看着皇上与萧夫人说笑,心中若割了一刀又撒一把盐,疼得缩在一起。
人群中有人抓住她手臂,君婼看过去,一头扑在怀中,眼泪落了下来。那人将一顶纱帽扣在她头顶,低声道:“莫哭,赶快随我走。”
皇上站在人群中,仗着身高极目四望,不见君婼的人影,一急之下大声喊了起来:“君婼,君婼,君婼……”
便装的侍卫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花棚顶上有人影嗖嗖嗖疾行,有人攀上树冠登高瞭望。
循着尝过的小吃摊位一个个找回去,没有她的身影,再顺着逛过的花棚挨个找寻,蓦然想起君婼说过,若是走散了,就去刚刚的花棚等着。
掌柜认得他,含笑招呼,他忍着心焦说道:“借宝地等等我家娘子。”
掌柜笑说随意,他站在花棚下看着汹涌的人潮,她力气小,万一被人群挤着,又或者不辨方向找不回来,紧抿了唇手攥成拳,身子微颤着发抖。
侍卫长百里带人分开人群疾步而来,皇上吩咐四名侍卫在此处候着,又一头冲到人海中去。
走遍了夜市中每一个地方,一圈又是一圈,数不清走了多少圈,眼看已是夜半,街上人影渐少,一些商贩开始收摊,折返到他和君婼约定的那家花棚下,掌柜抖着手过来央求:“这位郎君,老汉家中有妻有女,也该回去乞巧了,可这些官兵大爷不许老汉收棚。”
皇上招招手,唤百里递过两个金元宝,拱拱手道:“棚子不用收了,我买下了。”
掌柜千恩万谢带着两个伙计走了,他软着腿,倚着花棚的柱子强撑着,唤一声百里哑声吩咐:“夜市方圆十里都要找遍,十里没有就二十里,不停找下去。”
骑了马亲自带人搜寻,深夜直到凌晨,不见人影。
铭恩与锦绣闻讯赶来,锦绣捶胸顿足:“公主样样聪慧,就是辨不清方向,在大内后苑犯过好几次迷糊。”
皇上听了此话,脸色更加苍白,唇抿得只剩一条线,铭恩听着钟鼓楼传来的钟声,小心翼翼问道:“皇上,今日早朝是不是暂停?”
皇上摇摇头,马背上的身躯绷得笔直,似乎轻轻一碰便能折断,定声说道:“吩咐下去,关闭所有的城门,任何人不许出入,所有金吾卫悉数出动,挨家挨户掘地三尺,废墟孤宅都不可放过。只要疑似的人,悉数带到那花棚中,让锦绣辨认。”
照例上了早朝,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过半个时辰,心烦意乱站起身道:“朕另有要事,今日到此为止。”
默然着出了大殿,在殿门处扶住门框,两腿发软有些站不住,心中七上八下的煎熬。
看着眼前高高的门槛抬不起腿,皱眉看着深远的蓝天,猛然回头,看向自己的手。
想起自己看到了萧夫人,心中一时紧张,便松开了她的手。
心狠狠拧在一起,原来不是被人群冲散的,是自己弄丢了她。
下马车前,曾对她说过,会紧牵着她的手,一刻也不会放开……
第43章 找寻()
是自己的错,自己丢了她。
拔脚迈出高槛,跑下丹陛阶,在御道上飞奔起来,愧疚担忧骇怕,各种念头翻滚而来。
愧疚为了不惊扰百姓轻车简从,愧疚想跟她象平常夫妻一般闲逛,吩咐侍卫们不许靠近,甚至不许铭恩与沉香阁的人跟着,愧疚她想听一声娘子,自己竟难以开口,最愧疚的是,自己松开了她的手竟不察觉,
担忧她不辨方向找不回来,担忧她遭遇险境,她虽聪慧,却宽容乐观,总将别人往好处想,若碰上存心不良的人,她受了欺负或者侮辱,又或者性命不保……
心中骇怕起来,骇怕她再不回来,这重重宫阙漫漫长夜,没有她在身旁,自己如何煎熬下去。
因她,刚找到些做帝王的理由,就是呵护她,保护她喜爱的大昭国,保护她在乎的每一个人,她想要的,可轻易给她,她想做的,与她一起去做。
因她,才不是行尸走肉,有了对日后的种种憧憬,那些憧憬中,都有她在身旁。
上了马纵马疾驰,来到那座花棚下,锦绣正候着,瞧见他摇着头红了眼圈。
因金吾卫认不出君婼,沉香阁的人都被派了出去,每人跟着一支队伍。
繁华的东都,因城门突然关闭不许进出,有些人心惶惶,街上行人稀少,昔日熙熙攘攘的瓦市子,宽阔的街面上只有一座孤零零的花棚,装饰花棚的鲜花已凋谢,看上去萧瑟而凄凉。
百里过来细细禀报,金吾卫行动迅速,沿着瓦市子方向不停扩大范围,昨夜里的商贩,来逛过瓦市子的人,都已寻过,形迹可疑的人装满了东都府的大牢,东都府尹亲自挨个审问,不断有与君婼身形年龄相符的少女被押到花棚,每来一个,心中便生出期盼,然后若挨了鞭笞,一次又一次,心已疼得发木。
枯坐在花棚下,正午的太阳*辣晒了下来,额头的汗水淌入眼中,涩涩得疼,闭了双眸,眼前全是君婼。
画中的她,明媚姣好,脸上的笑容轻快而无拘无束,令他羡慕,其时受各方责难,推脱不掉亲事,因这幅画,放弃了要鱼死网破的决心,对周围的人言道,顺其自然吧。
牵巾拜堂的时候,盛装的她精致美丽,身上缕缕幽香萦绕而来,他心中难得的清净安宁。
灵前着了粗糙的斩衰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唇角却上扬着偷笑,与画中反差之大,令他也想笑上一笑。
落泪的香方,糖霜,青竹雪花茶,香玉糍,米璨,寿耳茶,经过她手的每一样美食,都能令他口舌生香,心中暗自称奇。
落水后的她,冰凉的身子蜷在他怀中,两手使劲圈着他不肯放开,他从未与任何人如此亲近,她那样轻,轻得令他冰冷坚硬的心有了一瞬间的柔软。
她对落水真相孩子气的猜疑,对兰太妃之死的自责,每一样都令他觉得新鲜。
她的香方轻易助他摆脱梦游,而他,因一个枕头苛责,曾说过,枕头比她贵重千万倍,她却没有芥蒂,就那样轻易原谅了他。
心中抖得发疼,君婼,这天底下,你才是最贵重的。
看书时的她,观蚁时的她,亲蚕时的她,捉蜘蛛时的她,她总能从任何一件小事中找到乐趣。
她顽皮又专注,擅治香精梵文通音律,她总在给他惊喜。
自己鲁莽揭露她的身世与过往,她很快摆脱痛苦,依然欢快活泼。
她不带任何讨好,真心关切他,她撒娇耍赖,她害羞,又常出乎意料的大胆……
她这样美好,比那幅画还要美好千万倍,可自己却冷漠疏离,许多话不曾对她说过,许多事不曾为她做过。
自己对待他人,从来言出必行,只有对她,言而无信。
答应过牵着她的手,一刻也不会放开,却食言了。
君婼,朕已吩咐尚宫局,你一回来就册封,你一定要回来,你答应过与朕共浴的,你那样聪慧,只要给朕一丝线索,朕都会将你找到。
可是,若她行动受限,又或者,她没了性命……闭了眼眸,不敢再往下想。
手攥成拳头嘎巴巴作响,铭恩端过茶来,手臂格开起身上马,与百里带人沿着夜市,再一次亲自一圈一圈往外搜寻。
日头西移,夜幕降临,紧咬着牙关,骑马搜寻一夜。
第二日皇上破例没有早朝,依然骑马搜寻,又是一日一夜。
除去喝水粒米未进,未曾有片刻合眼,第三日凌晨,骑在马上望着朝阳初升,突然就绝望了。
侍卫们搜寻过无数遍,自己亲自搜遍全城,踪影全无,绝望得快要窒息,一头从马上栽倒下去。
百里扶起皇上,看向几名手下,突然问道:“萧府,可搜过了?”
几名手下摇头,其中一位道:“咱们都是几年前就跟着皇上的,都知道究竟,没有皇上特别下令,都不敢打扰萧夫人。”
百里看一眼皇上,脸色白得象雪,眼圈青黑,双唇都没了血色,这样折磨下去,人找不回来,只怕皇上先垮了。
摆摆手吩咐道:“抬皇上去就近的衙杖司歇息,找太医为皇上针灸,先睡足再说。”
也不带人,只身骑马来到萧府,萧夫人亲自出迎,百里恭敬作揖,落座后萧夫人好奇问道:“东都城门关闭,金吾卫四处搜捕,可是出了大事?”
百里点点头:“宫中有人丢了。”
萧夫人讶异着,突然道:“难道是皇后殿下?七夕瓦市子夜市,偶遇皇上,皇上说是引见皇后殿下,身旁却没有人影,皇上十分慌张,转身追去了,我想着许多宫人侍卫护卫着,不会有事,就自顾吃荞麦扒糕去了。”
百里摇头:“皇上执意带着君娘子与民同乐,不许我们靠得太近,宫人都留在宫中,一错眼珠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萧夫人顿足道:“皇上糊涂,七夕夜市人多,该严密护卫才是,既不许护卫,皇上自己该护好皇后啊。”
百里已明了皇上为何丢了君娘子,心中一叹,萧夫人奇怪道:“为何称作君娘子?既是太子妃的身份,入宫理应为皇后才是,皇上又别扭上了?”
百里言道:“宫里的事,铭恩知道的更多。东都掘地三尺,搜寻三日三夜未果,只有夫人府上……”
萧夫人忙痛快道:“我几年不在京中,这宅子大,那儿藏了人也说不定,赶快,赶快进来搜就是。“
一队侍卫涌了进来,萧夫人笑道,“你们尽管搜,不用有顾忌。”又对百楼上住着一位书生,萧大人说是难得的人才,本欲向皇上举荐,可这书生有骨气,执意要恩科入仕,是随着我回的东都,阁楼上也搜一搜,读书人,勿要吓着了。”
百里说一声是,萧大人是皇上看重的股肱之臣,萧大人举荐的人,自不会错。还是问了一声:“那书生七夕夜里可出了府门?”
萧夫人身后一位婆子笑道:“阁楼中的灯一直亮着,打发小丫头送过几次茶点,通宵都在读书,没有出府,老婆子劝过,说去瞧瞧热闹,可齐公子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什么好看。”
萧夫人笑起来:“齐公子确实呆了些,不过这样的人方能有大成就,所谓不疯魔不成活。”
百里点头称是,盏茶的功夫,侍卫们已经搜遍,阁楼中也已找过,说是没有可疑之人,百里起身说一声叨扰,一揖告辞,萧夫人唤一声等等,蹙眉问道:“皇上那样在意,岂不是又要自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