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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淑昭向她坦然一笑道:“臣女从未在意过什么伦理道德之事,这个世间本就是污浊的,那么多黑白不分之事,为何偏生就不允两个女子不能在一起?对臣女来说,无论留在后宫或者回到沈府,都是一样的活得乏味又不自在,长公主殿下为何不让臣女选择自己真正想留做的事?”
面前的卫央一阵沉默。
“臣女和您在一起时,从未惧怕过任何事情,更并不在乎世人所想!殿下——您就对臣女说出心里话吧,”沈淑昭迎上去,她的眼眸里的期盼如皎银月光,轻声细语道:“说出那些话……臣女就属于你。”
卫央叹气:“你可要想好,这可是很重要的决定。”
沈淑昭对她没有答复有些小难过,但仍旧说道:“臣女不曾后悔。”
“唉,孤给你时日想清楚,”卫央说,“你切记要想清楚。”
沈淑昭点了点头,然后卫央在屋内又坐了一会儿,她们坐在床沿边紧挨着彼此,在清冷大雨的氛围里,俩人逐渐开始诉说着各自的事。不止对沈淑昭,对卫央来说,她们在后宫里还需要做的事情有太多太多。
这里复杂的勾心斗角,实在是令人身心疲惫。
她是太后出谋划策的侄女,她是拥有无数秘密的长公主,在这后宫里,她们的身份让自己不得不陷入对权力的追波逐流中,而那表姐妹的身份也让她们更加靠近彼此。
说累了,卫央偶尔靠在她的肩膀上,沈淑昭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恍然有种自己不是在这个前世里困她于最好年华和葬送一生的宫闱的错觉。
“淑昭,孤好累。”
“臣女也是。”
她轻声回着,同时把手覆在卫央手背上安抚着她。
卫央在她的身上靠了一会儿,等雨逐渐小去以后,才小心起了身子。她疲倦地说还有事要做,沈淑昭也不多问就送她走至清莲阁门口。雨已经不再下,昏朦之中外面的景色别有一番温柔之情。
临走之际,卫央回过头来,忽然道:“孤记得你一直说起过你不想为宫妃。”
这是和沈淑昭问起卫央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沈淑昭一怔:“是。”
“好。”卫央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开了了这里。
沈淑昭回到屋内,她看着方才弹得凄凉的琴,大雨已经过去,惋惜也不再久留,应景伤感之后活在当下才是最要紧的,于是她对门外的宫女说道:“把琴收下去。”
看着宫女拿走了琴走出门外,她望着对面东厢房的某一间屋子若有所思,轻咬下唇,最终心里下定了某种决心。
沈庄昭必须为妃。
她不能再入宫做第二个李崇了!
沈淑昭马上走出门口,对着宫人说道:“惠庄,王献在哪?你把他唤来。”
“回二小姐,他被中贵人叫过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此话一听,她心里明白了几分。王献这是要和她一样,开始步步高升了。
她道:“回来了你让他来见我。”
绿蓉抢话道:“奴婢遵命。只是二小姐现在有什么事呢?奴婢们也可以帮一些忙。”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沈庄昭的屋门,道:“不必了。”
然后沈淑昭回到房间内,等待了半个时辰,门外才出现了匆匆踏在青石积水上的脚步声,沈淑昭平静地抿了一口茶,紧接着王献的身影绕过玉帘,很快来到沈淑昭面前。
“王献来迟,望二小姐恕罪!”他跪道。
如此诚惶诚恐,不过因为他已然知道沈淑昭是受太后重视的得力之人,想必高德忠有意无意透露了她为太后做的不少事,沈淑昭淡淡地暼了他一眼:“起来吧。”
王献起来以后,她开口道:“恭喜你得中贵人赏识。”
听后王献脸色微变,忙道:“奴婢哪里能入中贵人的高眼,二小姐实在太抬举奴婢了。”
“你不必如此谦虚,”沈淑昭说,“中贵人是宫里的老人跟在太后身边数十年了,你受他提拔能学到许多。”
王献没有回答。沈淑昭看着他,心想高德忠不愧是宦官之首,看到谁有潜质就开始欲意培养,王献是年轻宦官,即便现在是她的人,但高德忠说要干什么,他还是会先于听他的。
不过沈淑昭也不能为他人做嫁衣,她道:“我这里还有一些事要吩咐你做,原来这些都可以全部交给中贵人安排人去做,但是我认为你在墨轩阁一事做的不错,所以打算交给你来办。”
王献面露欣喜:“二小姐尽管吩咐。”他此时很需要许多证明自己能力的事。
沈淑昭看着桌上的笔墨,沉默一会儿道:“你上次给了严寒山多少银子?”
想到严寒山的狮子大开口,王献怯怯回说:“三箱银子,两箱金子。”
“不够。”沈淑昭摇摇头,“下一次拜访时你再多送给这位大诗人一些银子。”
王献瞪大了双目,诧异道:“二小姐,这还不够吗?”
她笑笑,说:“不过这一次……是要给在他身无分文之后了。”
王献思考着沈淑昭的话,当他想到严寒山身后那屏风里露出的一角时突然恍然大悟,二小姐这是要……
沈淑昭拿起一支毛笔,蘸了蘸墨水,说:“我写一封拜启信,你交给高德忠,让他明日一定要托人送到甄尚泽的府邸处。”
这回不是她亲自见太后时给她,而是让王献去,就是要让王献清楚地知道,现在的她才是他的主子,高德忠也会知道这个人在自己这边办事的分量。
她写好后王献将它弯腰收下,他端着信仔细端详,然后问道:“甄尚泽?京城内姓甄的大人物甚少,难道这位是那个鼎鼎大名的大掌柜甄富商?”
沈淑昭道:“正是此人。而且他在短短时日,就已经将生意从单单卖玉器的银楼做大,并拥有了老字号的茶楼、胭脂铺,还盘下了京城最大作赌的长欢坊,是个财量不可小觑的人。”
听到长欢坊的名字,王献心里一跳:“二小姐,所以您是要让他去那吗?”
“突然好运多了这么一笔横财,一个嗜赌之人不会不想去那里试试运气的。至于是成是败,有的时候就并非只看一个人的运气了,还要看很多。”然后沈淑昭笔锋一转,几行字句便已落成,她接着道:“给严寒山的那笔钱,就当做太后送给甄富商吧。”
王献听后不敢多说,把信揣在怀里以后就老实退了出去。沈淑昭放下笔,对门外的宫女唤道:“惠庄,为我再梳妆一次,我要去见太后。”
只有太后知道,才能为她的计划做出最周全的打算。
她望着闺房内镜子里的自己,月眉星眼,神采奕奕,一扫之前的浓愁颓废。
后宫的权力纷争,既然她逃不掉就不如去争取,她偏要用它将她和卫央之间的红线牢牢系在一起。
这些肮脏的事,她希望卫央永远不必知道。
此时乌云渐散,拨开暗云,晴空万里。
另一边,万岁殿内的宣德阁内,榆木雕花长墙的尽头,两个小宦官低着头等候在门口,不敢多喘息一声。他们远处屋内的屏风背后面就是皇上批折奏的地方,此时皇上在里面接待刚回京城不久的中央大将军陈世,正与之商量密事。
一个高颧骨又面骨刻薄的中年男子,身着一身宦官服,得意地昂着头站在两个小宦官正前方。
“你俩你俩,”他伸出手指指点点道,“下次都注意着点,陈大将军来了还敢拦着,得罪将军了怎么办?”
其中一个小宦官委屈道:“可是陛下吩咐了一切觐见都要推迟一个时辰,不得打扰。”
男子冷笑:“糊涂东西!陛下说这种话还不是为了打发普通的妃子和官员,陈大将军是谁?那是卫朝驻守边疆的大功臣!你们这般不通事理,都忘了我平日怎么教你们的?”
两个人被训得不敢出声,男人背着手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然后再次轻蔑地扬起下巴。只因他是皇上身边的近侍小黄门,专门掌管后宫事宜,除了皇上与太后的贴身宦官,这里就属他最大。
而且听说他还是熙妃的远方亲戚。
“陈大将军和萧大将军现在可了不得,加官进爵都是指日可待之事,你们可替皇上担待着点!”他小声地说。
这时从大堂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玉钗碰撞,尾裙曳地,明显是后宫女子发出的声音。张魏只当又是想来邀宠的妃嫔,他回过头去正准备想说皇上在面见陈大将军不得见的时候,却见长公主卫央淡漠地睨着自己,不由得吓了一跳。
“拜见坤仪长公主。”三个人齐齐下跪。
卫央道:“起来,去通报陛下。”
张魏起身后拱手说:“回长公主的话,陛下此时正在内阁和陈大将军商量要事,恐怕公主要等上一会儿了。”
卫央哦了一声,说:“都已经来齐了,看来是孤来晚了,你去通报一声。”
她这么说后张魏感到万分为难,这个刚刚从国寺回来的公主怎么如此不通情达理?皇上和陈将军正在谈国家大事,怎偏偏要往里闯?
他笑着说:“公主,您看这个……陛下他是在听大将军上奏北疆之事,他们……”
卫央微眯了眯双眼:“你拦我?”
张魏被看得浑身一抖,说:“公主,老奴没有此意,只是皇上此前嘱咐了推迟一切觐见,老奴只是按规矩行事。”
“中贵人,”卫央道,“你来这两年才刚刚当上黄门,很多事你都不知道,皇上对本公主无论何时都能接见。”
“啊……”他傻了眼,实际上才通过熙妃上位的他还真不知道。
“孤是来为皇上还东西的。”卫央一手背在身后,但另一手掏出两个令牌,二者皆是黄金的伏虎形状,光彩熠熠,依稀可见其间有可以相合的子母口。
张魏看到这张令牌,顿时看呆得说不出任何话来。
卫央面无表情道:“还虎符。”
屋门很快被打开,皇上正和陈大将军说着话,就听见一阵“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黄门宦官张魏连滚带爬跑了进来,然后恭谨地把头深埋下去说道:“陛下,大将军,长公主求见。”
第四十二章()
话音刚落,卫央娉婷的身影就出现了屏风上,外罩的山水色长衫与额间青玉华胜相映相称,她立于千里江山屏风的中间,如降临天下的天女,予人无形压迫感。
皇上放下手中的折子:“皇姐。”一旁的张魏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卫央看了一眼老实跪着的陈世,再看往皇上,只见他眉头微挑,于是心里也对方才所谈内容有了底。
“妾拜见陛下。”卫央行礼。
“皇姐勿多礼,它可带来了?”
卫央走上前来,将玉指间系着的分量不轻的令牌稳重地放在了案上,两个金虎威严且顺从地匍匐在皇帝的面前,他伸出手触摸到这久违的权力,然后抬眼对卫央相视一笑:“皇姐有劳了。”
两双分头地按在二虎之上,如棋盘外下棋的主人,不同的是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远疆。气氛庄重,如镀金的令牌一般,单在这一尊虎的背上承载的就是这沉重的万里国土与长征军队。虎符,在世间唯有皇上与将军各执一半,当两者合二为一时,就是一人拥有举国上下全部军力的时候。
“直至今日将军归京,妾才得以正当言顺将此物还与陛下,望陛下莫怪。”卫央将它们完整归还给皇上后如是说道。
皇上道:“皇姐木兰从军才是辛苦,朕何有苛责之理。”说完,他看向陈世:“朕已允了萧将军封为大司马大将军,你还跪着作甚?下去吧。”
陈世为难地拳手:“方才臣所说之事希望陛下也能够恩允。”
卫央站着阖眼看他,颇有深意问:“所为何事?”
背后冷汗连连,陈世原本提早来见皇上正是想在卫央来之前解决完此事,可是陛下一拖再拖,三言两语就是谈不到这件事上,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完了:“萧将军在北仗中征战有功,如今更是一路上说服了北单于归降于天子,陛下若已经破格册了萧骠骑将军为司马大将军,不如就在萧将军和北单于一同即将进京那日举行册礼仪式,好让北单于知道陛下对他的劝降一事有多重视。”
听后皇上手指在奏折上点着,同时问:“多久进京?”
“回陛下,两日之后。”陈世低下头不去看太后心腹长公主的目光,继续坦然说:“北单于进京意义非比寻常,现在萧将军带兵落角于附近的长安,赶往洛阳是迟早的事。”
“五日后就是太后的千秋节,将军未免操之过急?”卫央出声问。
“北单于即刻进京面见天子,众千里迢迢抗击外敌的士兵也是凯旋而归,在大典上册封臣觉得无可厚非,也会让北单于更加在典上明白卫朝的大国风范。”陈世恭敬说完。
卫央冷眉:“从晋阳方向来洛阳还需要些时日,不知大将军为何如此急切赶路,册封大典任何时候都可以,可冲撞在太后的生辰之前,实乃大不敬!”
“陈卿,”皇上道:“大典和千秋节一前一后相差不过几天,未免太赶。”
陈世依旧跪着:“可萧将军和众将领就在城外不远,若是进京不得相迎……陛下,是否不妥?”
皇上抚着下额:“朕只觉得安排太急。”
“太后的生辰本就和大典不冲突。”陈世再坚定道。
“太后贵为天子阿母,在生辰之前本就不宜有大宴举办。”
“萧将军和一众士兵兢兢业业为国为民,北方胜仗是国家的大喜,是源于天子的英明神武,太后身为国后应该自能体谅两场宴的接近。”
皇上罢手:“既然萧氏已至长安就按日进京吧,你退下。”
“是,微臣告退。”陈世临走之际,幽长地看了卫央一眼。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坚定地相信,太后这一次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嫡长女推为宫妃了。
卫央绵长的影子落在竹嵌象牙笔筒前,皇上的黑瞳默不作声地转向她,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妾说的可对?”她淡淡一笑,皇上嘴角轻蔑一抬,接着一拳垂在那些出声支持骠骑大将军封为司马大将军的奏折上,目光阴冷:“真把朕当两年前初即位的无知少年了吗。”
“拿北单于来相携晋封,狼子野心不小。”卫央皱眉第一次这么说道,皇上看着她一时无言。
随后她将目光落在虎符上:“陛下,萧家不能久留。也许老丞相恭敬圣上,但萧家下一代接手的那些人绝非等闲之辈,嚣张肆意,又不知收敛,今日能以北单于要挟陛下,明日又会以什么?”
皇上看着虎符,若有所思:“皇姐不必多说,朕有分寸。”
卫央叹了口气:“皇弟,皇姐这些年一直把虎符掌管于手上,分外小心,可是如今萧氏正得意,往日行事还是留心。”
皇上低沉道:“朕明了。”
言尽于此,卫央便告退出来。她看见泪痣女子从长乐宫赶来正候在门口,点了点头,然后一齐离开宣德阁。才离开了没几步,张魏不知从一旁哪里冒出来,追上了卫央的步伐,说道:“奴婢拜见长公主!”
卫央回眸一瞥:“中贵人有何事?”
“奴婢方才出言多有得罪天女的尊贵之躯,是奴婢有眼不识泰山,望殿下饶恕奴婢的无知!”说完,磕了几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