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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卫胤文跑进来,他平静地转过头:“卫总督,可是城破了?”神情恬淡得风轻云淡。
卫胤文被他的镇定弄得一呆,旋即叫道:“还没破,可最多片刻建奴就会杀进城来。多铎在东西南三门架上大炮不住轰击,打了**,城墙上到处都是豁口,西门那边更是直接倒塌了。扬州兵力不足,如今是四面漏风。阁部,快想法子堵住这些缺口啊!”
史可法摇了摇头:“事已至此,莫之奈何。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某也心安了。”
“心安?”卫胤文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声音高亢起来:“史宪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心安?”
史可法:“大势已去,又能做什么,不过是一死报效君夫的恩义。其实,老夫早已经准备好了。”
“哈哈,一死,阁老倒是成全了忠义美名,可怜我扬州百姓,可怜我大明朝的江山社稷。”卫胤文:“斧钺加身,面不改色,固大丈夫所为。可是你想过没有,敌人对你举起屠刀,你甚至没有半点反抗,那不是大勇,而是懦弱。说句难听的话,兔子逼急了也要咬人。阁老你胸中若还有一丝血气,请登城鼓舞士气。”
史可法摇头:“不必了。”
“你……”卫胤文张嘴欲骂。
旁边冒襄大怒,喝道:“卫胤文,阁老欲成就千秋忠烈之名,你却如此无礼,还不快退下。否则休怪我等得罪了。”
“千秋忠烈,嘿嘿,原来阁老要的只是一个形式,你你你,你真是走火入魔了……某不齿也!也罢,当我今日没来过这里。某现在就带着家中小儿披甲上城,与敌同归于尽,就不打搅阁老了!”冷笑声中,卫胤文脚步铿锵地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史可法摇了摇头。沉默良久,转头问冒襄:“辟疆,可准备好了?”
冒襄小声道:“阁老,三尺白绫已经放在书房里,以备督相不时之需。卫总督实在无礼,督相不必同他置气。”
史可法面上露出一丝笑容:“卫总督也是一片报国之心,又有什么好责怪的。只不过,某与他处置事情的方式不同而已。”
冒襄:“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战死在城墙上任何一个普通士卒都可以,可容阁老这般谈笑殉国,却不是任何人能够做到的。死在战场又能如何,总比不上阁老从容潇洒来得打动人心,又符合礼仪。”
说罢,他面上露出笑容,长长拜下去:“能够在阁老幕中效命,乃是小子这一生中最有意义的事情。”
史可法已经决心以身殉国,按照士林的礼制,在死前家人和弟子不能哭。不但不能哭,反应该面带笑容恭喜,如此才算是成就一桩佳话。
史可法挥了挥手:“老夫能有你这么个幕僚和门生,也颇为欣慰。走吧,城马就要破了,换身便服走吧,从北门走,或许还有离开这座死城的机会。”
生死诀别,史可法突然动了感情:“辟疆,我知道自从你夫人被孙元劫了之后,这半年以来你过得都甚是艰难。是老夫没用,不能为你主持公道。”
“阁老……”冒襄心中的委屈涌上心头,泪水就流了下来:“阁老,扬州沦陷,孙元贼子当负首责。扬州镇离这里才几路路,若他有心救援,早就该到了。他与阁老一向不和,想必是欲借建奴之刀杀人。可怜这满城百姓,都有因孙贼的私怨而没在建奴屠刀之下。军阀、****,****!”
史可法长叹一声:“武人跋扈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可怜我东林君子手中没有一兵一卒,以至国事糜烂至此,现在说这些又能如何。我已经老了,无所谓了,你还年轻,国家还有用你之处。走,快走!”
说到这个走字,他已经声色俱厉了。
冒襄眼泪一滴滴落带地上,良久,他才一咬牙起身,大步朝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高喊:“阁老,晚生无论如何要回南京,将扬州陷落的实情,将孙贼的倒行逆施禀告君夫,禀告朝廷,严惩****!阁老放心,你的牺牲不会白费,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督相,永别了!”
看着他的背影,史可法叹息一声,喃喃道:“辟疆,后会无期。”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还有救回小宛,我要报仇。孙贼,你等着,等着吧!”城破在即,冒襄虽然心中慌乱,可脑子里却是一片清明。
如今扬州三面被围,如果走得快,还能逃出去,将这里的情形禀告朝廷。
扬州陷落的主要责任应该落实在孙元的迟迟不出兵上面,虽然不至于彻底打倒这个乱臣贼子,但至少也能看到一点搬倒他的希望。毕竟,扬州不保,南京危急,关系实在太重大了。即便孙贼有从龙之功,天子也不好再保他了。
嘿嘿,孙贼,你等着瞧吧!
回到自己房间,收拾了几件衣裳,他就匆忙了出了督师行辕。刚到门口,签押房的几个幕僚就追了出来:“辟疆,阁部有何对策。”
“走吧,离开扬州,再迟就来不及了。阁部已决定以身殉国,报答君王恩情,你们的职责已经尽到了,不用再坚持。”冒襄看着往日大家同僚一场的情分上,还是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众人都是面色大变,也不废话,都朝冒襄一拱手,作鸟兽散。就连驻扎在行辕大门口的卫兵,也是一哄而去。
诺大一个督师行辕,顷刻之间安静得听不到鸟鸣,只四面八方隐约有炮声,呐喊声,厮杀声传来。
冒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心中没由来的一阵伤感。
正在这个时候,前面传来一阵轰隆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冒襄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去,却见是甘肃镇总兵官李棲凤骑着马带着百来个步卒满身热汗地跑来。
看到冒襄,李棲凤拉停战马:“冒辟疆,阁部何在?”
冒襄摇头:“不用去找阁部了,别打搅他。”
话音刚落,李棲凤身边一人尖锐地叫了一声:“你废什么话,史可法在哪里,快说。否则,砍了你的脑袋!”这话说得又急又快,满是急噪。
说话这人正是甘肃镇军的监军高歧凤,一个面容瘦削得看不到肉,一脸苍白的中年太监。
这二人以前常在都督师行辕行走,和冒襄都熟,平日里也颇为客气。但今日说话却非常不礼貌。
冒襄心中正乱成一团,听不出他们的话中有什么不对,道:“去找阁部也没什么用处,大势已去,各安天命吧!”
高歧凤恼了:“你他娘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好一个瘟器,来人,把他给我捆了!”
一声亮下,几个士兵一涌而来,将冒襄直接按在地上,用细麻索串了。
冒襄一个文弱书生,如何是那群如狼似虎的军汉的随后,顿时被捆得如同粽子。这个时候他已经有些明白了,禁不住大叫:“李总兵,高监军,你们这是要做叛贼吗?”
高歧凤虽然是个太监,可毕竟是内书堂出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顿时一窒,不好答腔。
作为军汉的李棲凤却没有任何顾虑,冷笑一声:“大难临头各自飞,老子可不想在这里陪大家一起死。看好这个酸丁,史可法的首席幕僚,复社大名士,将来送到多铎那里,也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功劳。”说罢,一挥手,下令:“走,打进去,捉拿史可法。”
“奸贼,汉奸,狗才!”冒襄大叫:“阁部,快走,快走,甘肃军反了……啊!”
一团破布塞进了他的嘴里,其中还带着古怪的臭味,熏得他几乎晕死过去。
第1102章 叛军()
李棲凤和高歧凤二人带着兵丁一气冲进督师行辕,这一路走得极其顺利。他们今日所为已是叛乱,可不但没有遇到任何阻挡,就连人影子也没看到一个。
这个时候的督师行辕安静得如同一座坟墓,还真有树倒猢狲散的味道。
到了后花园就看到史可法独自一人悠悠地坐在凉厅里,手上正端着一枚宋时的哥窑茶盏仔细端详,似是在欣赏上面的铁线纹开片。
看到这么多穿着铠甲提着兵器的士卒粗暴地冲进来,史可法神色不变,手停在半空,连一点茶水也没有荡出来。
不等二人说话,史可法先说话了:“李总兵官,高监军,你们不在城头作战,跑老夫这里来做什么,还如此大动静?”
不等李棲凤开口,高太监先嘎嘎地干笑一声:“守守守,阁部你觉得扬州还守得住吗?清人十万大军围困扬州,我扬州城中的十几路兵马加一起不过两三万人,且都是新溃之军,兵无斗志。如今各处城墙都被敌红衣大炮轰击,有的地方已经出现坍塌,陷落只是早晚的事情。”
史可法将杯子放下,淡淡地说:“别忘记了,我扬州还有百万百姓,建奴再多又有何惧之?”
高歧凤尖尖地笑了一声,笑声中满是讽刺:“阁部还真是高屋建瓴惯了,都变得不食人间烟火。建奴究竟是何等情形,只怕阁老自己心中也是无数。至于如何打仗,更是个门外汉。百万百姓又如何,又不是发给他们一把刀子就能将他们变成悍卒。咱家在甘肃的时候,什么仗没打过,可比你老人家清楚多了。你知道什么叫步骑协同,什么叫步兵和火器配合,知道城防战该怎么打吗?就拿这城防战说吧,战前当在城外各处城堡寨设下据点,互为犄角,声息相通。可阁老你却将城外的部队全部龟缩进城中,被动挨打,还平白地断了自己的退路。”
“而且,最为关键的时候,不守无援之城。没错,将所有的部队都退进城中,固然能够在局部形成兵多将广的局面,可你却忘记了一点士气和人心没错,士气人心看似不可琢磨,却直接影响到战局。没有援兵,城中军民守上三天五天,十天半月还成。可是,这种绝望却是要命的。扬州若是沦陷,阁部外行指挥内行,是要负首要责任的。”
他越说越激奋,最后竟是歇斯底里了。
一个甘肃镇的军官叫道:“监军,你说这么些做什么,还有意思吗?扬州就快被攻破了,何去何从你快拿个章程出来呀!”
高歧凤也点了点头:“监军,你做个决断吧!”按照明朝军制,各大军镇中都一个太监做监军,主要的职责是监视军中相关人等,在战争期间做最后的决断,有些类似后世苏联红军中的政委。
“哦,这就是你们要出城投降建奴的原因?”史可法抬头看了众人一眼,目光犀利起来:“高总兵官,李监军,不用说那么多。说起来,老夫与你等相处也不是一日两日,彼此都是熟识。没错,扬州城说不好今日就会陷落。无论怎么看,老夫也是督师,自然要负起主要责任的。这一仗,老夫是指挥失当,也只有一死以报君王了。我辈食君之禄,死于王事乃是本分,某也做已经准备好了。你们今日带兵过来,无论想做什么,老夫也不想管,也管不了。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做汉奸那是要遗臭万年的。这里是我殉国的地方,你等如果要投降敌人谋富贵,请各自便。”
说着就轻轻一挥袖子,就将眼睛闭上,再不理睬众人。
李棲凤和高歧凤被史可法一口一个汉奸地骂着,又见他如此镇定,二人都是一呆,心中突然有些羞愧。
一个甘肃镇的军官叫道:“总兵官、高监军,快来不及了,何去何从,你们早做决断。咱们甘肃镇现在也就剩这一两百人马,就算投了建州,人家也不会把我等反在眼中,不送上一份大礼,人家未必肯接受咱们的投诚。快快动手,擒了史可法,送到多铎帐前。”
“是啊,总兵官,监军,动手吧,甘肃镇就剩余咱们点人马了,再这么下去,弟兄们都要散尽了,你总得给我们一个下场吧!”
“对,拿了史可法!”
众士兵都是同时大叫。
李、高二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微微点头。
李棲凤一咬牙:“阁部,在下不是一个人,手下毕竟还这么多弟兄将身家姓名依附到我身上,有的事情不能不做,今日只怕要得罪了。”
说完,大喝一声,“动手!”
“是!”众士兵同时应了一声。
“谁敢!?”史可法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凌厉地看过来。
毕竟是当朝首辅,万人景仰的东林领袖。不知道怎么的,被他的目光逼视,众甘肃军士兵心中同时一颤,竟没有一人敢上前动手。
李棲凤大怒,不住吼道:“动手,动手,动手!”额头上已经有汗水渗了出来。
史可法淡淡道:“那么说来,你是真要将我擒去多铎那里。不过,李总兵官,老夫身为大明朝首辅,你觉得我能受这种屈辱吗,除非是我的头颅?”说完话,他袖子一翻,一把匕首顶在自己心窝上:“这把刀子,老夫已经准备几日了。方才冒襄已在书房为老夫备下三尺白绫,看来他的心意是用不上了。”
史首辅的话说得虽然平淡,可所有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决绝,只要有人向前一步,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刀尖刺进心脏。
“李总兵、高监军,快动手吧,否则就来不及了!”一个部将小声催促,一脸慌急。外面的炮声和呐喊声一阵紧似一阵。
李棲凤和高歧凤同时摇了摇头,心中都是明白,史可法平日间对他们还算不错,且威望实在太高。就算史可法自杀,他们也没有勇气砍下他的脑袋带出城去。
不知道怎么的,面对史阁部,他们都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半天,李棲凤才道:“罢了,我等与阁部相识一场,就这样吧,咱们走!”
说完,就朝史可法一拱手:“阁部,末将今日所为,全为手下弟兄打算,世界上的事情很多时候就是这么无奈,就此告别,阁部珍重。”
说完就带着手下一涌而出,一口气朝前跑去。
出了督师行辕,跑了一气,甘肃镇监军高歧凤才对李棲凤气道:“总兵官你干嘛心软,不能拿下史可法,不送上这丰厚的见面礼,我们算投去多铎那里,人家也不会拿我们当回事。”
他是内官,阉党和东林是天敌。别人敬重史可法,他却没有这种想法。
李棲凤闷闷道:“士卒们都敬史阁部的为人,实在是下不去手。咱们做汉奸不过是为了报名,为了弟兄们的身家前程,有的事情还是做不得的,谁也不希望被天下悠悠众口骂上一辈子。那种做灰孙子的滋味,没意思得紧。”
他的心思高监军自然清楚,这城中有十几路军马,大明朝的军汉们对于这个国家可没有认同感,所以忠义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种可笑的装饰品,随时都可以为自己的利益扯下来扔到一边。可想,一旦清军进城,抵抗到地以身殉国之人估计也找不到几个。
张家兄弟不可能,胡尚友、韩尚良等人也不可能,估计到时候大家都一块儿投降拉倒。反正这一年来,北方投降满清的军队多了去,良禽择木而栖,别人也不好说什么。但将一个内阁首辅抓去做见面礼,这个骂名背起来就不那么好受了。
李棲凤:“罢了,还是先出城吧。家夫当年在蓟辽做过军官,清朝汉军旗那边也有些熟人。咱们投过去,有旧识照应,日子应该不会难过。”
听到李棲凤这么说,高歧凤也是无奈:“既然总兵官已经决定了,咱家还能说些什么呢?快走,快走,否则清军就要进城了。”
正行着,前面传来一阵阵爆炸声。
众人看了看方向,这才发现已经行至西门。
李棲凤有些郁闷:“怎么跑这边来了,咱们就算要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