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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怎么回事?”赵爵话音一转,语势极为凌厉。
“回王爷!”雷英急声应对,“开封府那伙人,从展昭剑上之毒入手,顺藤摸瓜查到了武曲,将他密捕入监。武曲担心身份败露,牵连王爷,遂在狱中服毒自尽。”
义兄、义嫂……襄——阳——王……元翠绡心中似沸水翻滚,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忿恨的声音逸出来。
“文曲折在了五风口。”赵爵语声极是惋惜,“这才数月,武曲亦是去了。”
雷英话音有些忿忿:“王爷仁厚,竟然还记挂着文曲。若非他行事有差,未能按计划了结耶律阿信,又何致于令武曲铤而走险,在巨阙上下毒,从而东窗事发。”
原来花冲口中的主上,竟然也是他……元翠绡心头仿若又遭重击,泪水不住地滑落下来,口中尽是咸腥之气。
赵爵口气阴冷道:“这笔帐,本王记住了。留待与开封府的那帮人,必定好好算上一算。”
雷英附声道:“王爷说得是。”
赵爵又道:“你义父彭启尚在别院绘制机关阵图,既然来了,你也顺道去瞧瞧他便是。”
雷英接口道:“谢王爷。卑职告退。”
元翠绡一惊,环顾四周,猛然发现自个儿身边,除了几株苗条的香樟,并无太好的遮挡之物。若是这雷英由此折转,岂不露了行迹?思念至此,当即拾起裙裾,猫着腰向近处一侧假山的阴影里行进。摸黑看不清路,可巧这条石径又覆满青苔,元翠绡三步一滑,暗暗叫苦,临到假山边,终于滑出个大娄子,脚底被一块突起的鹅卵石绊到,整个人骤然失去平衡,朝前一头栽了过去。绝望之间,脑海中闪过的竟然是一句李清照的《如梦令》——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说时迟,那时快,阴影中竟然伸出了一双手。这是一双男人的手,修长,有力,一只揽在了元翠绡的腰间,适时止住了她自由落体的势头;另一只则拿了一块布,捂住她的口鼻,将其本能发出的尖叫声掐灭于无形。
元翠绡被这隐匿的神秘人带得连退数步,二人紧挨着,一同藏身在假山阴影内。投眼再看来处,一身玄色劲装的雷英,已由林立的石丛里闪出,箭矢一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稍后,身着石青遥赖恼跃粢簿硕觯笥铱戳丝矗惹欧较蛉チ恕�
赵爵渐行渐远,终于淡出了视线。元翠绡绷紧的心弦一松,双眼紧闭,身子瘫软着朝后倒向神秘人怀中。那人促不及防,只得撤出捂住她口鼻的那只手,垫其后背,俯身将她托住。却不料元翠绡倏地睁开双目,一只手直冲他的面巾抓过来。
神秘人像似早已料到元翠绡会有此招,就在她的指间触到面巾的那一瞬,绕在她腰间的手松了开去。元翠绡的身子惯性一沉,快要着地时,神秘人再次出手,拉住了她的腕子,轻轻一提,将她扯离身边。
元翠绡踉跄站定,神秘人用来掩她口鼻的布帕,飘落在地。二人见着了,不约而同去捡。元翠绡离得近些,这一回合倒是让她占了先,将布帕揉成一团,迅疾塞入怀中,白了神秘人一眼,仿若在说:看你还敢抢……
神秘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返回假山根处,捡起元翠绡跌落的纱灯,整了整骨撑,探手入怀,摸出一只火褶,将灯笼重又燃起,提着它向元翠绡走来。
藉着幽幽光亮,元翠绡打量此人:一身夜行衣靠,个头较自个儿略高,兜头蒙面,仅余一双眼睛在外。盯着此双眼睛,陌生中又有些熟悉,明知对方不会作答,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并不作声,将纱灯递到元翠绡手中,挥手示意她离去。
元翠绡抬头看看夜色,苍穹似墨,心知时候不早。想起夏蝉尚在耦园等她的猫薄荷,说不准春柳亦已归来。自个儿迟迟不回,若是二人寻将开来,惊动了襄阳王可是大大不妙。于是收了死缠烂打之心,挑了灯笼,往廊桥行去。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见那神秘人,仍然伫立在假山阴影之中,便冲着他道:“你不愿与我说话,想来是怕我听出你的声音,那么你必定是我识得的人。你等着,我会找到你的。”言罢,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神秘人目送元翠绡远去,方才缓缓步出,拉下面巾,清俊的面上浮上一丝苦笑:这个刁钻的丫头……
回到耦园,元翠绡已是精疲力竭,老远望见夏蝉,捧着猫儿,正立在垂花门下翘首以待,便强打了精神迎上前去。
夏蝉也看到她,面色一松,忙不迭地跑过来,抚着心口后怕道:“小娘子,你可算是回来了!没出啥事儿罢?婢子快要急死了!”
“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元翠绡勉力笑了笑,“叫你在屋里候着,傻站在外面做甚么?”
夏蝉低头,颇有些难为情道:“那么大的屋子,独自呆着,怪吓人的。”
“瞧你这出息。”元翠绡牵起她往内园走,又问,“春柳还没回?”
夏蝉摇了摇头:“还没有。”
元翠绡心底暗自庆幸。
屋内灯火通明,夏蝉从头到脚打量元翠绡,这才发现她云鬓散乱,一脸疲惫之色,缂丝的裥裙勾破了好几处,一双云头绣鞋也满是泥渍。不由大惊失色道:“小娘子,怎生如此狼狈?”
元翠绡倚上贵妃榻,慢吞吞从袖笼里掏摸出薄荷叶,一片一片抹平整了,排成一列搁在条几上。这才轻描淡写道:“光顾着捋叶子,在桂花林里不慎摔了一跤,回来的时候又有些找不着北,多走不少冤枉路,便成这般了。”
夏蝉满是愧疚道:“都是婢子无用,连累小娘子遭罪。”
今儿不走这一趟,又如何得知赵爵,才是害得义兄家破人亡的幕后黑手呢……当不成烈儿的义父,便来当我的么……想将我玩弄在股掌之间?姑奶奶不妨让你见识一下,甚么才是坑爹……念及此间,元翠绡强捺心头恨意,安抚夏蝉道:“只不过刮坏了一条裙子,人又没伤着。些许小事,毋用自责,也不必再告诉春柳了。”
夏蝉感激地福了福身:“是。”
“来。”元翠绡拍了拍手,吩咐道,“把喵小姐抱过来。”
夏蝉依言,抱着猫儿近前。
元翠绡拈起一张薄荷叶子,在掌中搓成细条,按在喵小姐的鼻尖上。那猫儿起先还一个劲地挣扎扑腾,反复搓了几根与它闻,渐渐地也觉出了薄荷的妙处,主动用爪子捧住了嗅。未有多会,便醉了过去,小脑袋一耷,任是如何揪它呵它,也不动弹了。
夏蝉欣喜不已,连声道:“成了!成了!”
元翠绡捂嘴打了个哈欠,挥手道:“去罢,去罢。我要睡了。”
夏蝉熄完多半灯盏,方告辞而去。听其脚步声渐远,元翠绡一个骨碌爬起,凑到一盏夹瓷灯旁,从怀中抽出那条布帕来。
细看了一会儿,这帕子不过是件普通汗巾,并无甚么特别之处。常见的天青色,四方形状,熟绢质地,翻来覆去也没有发现任何印记,或是纹饰。元翠绡惆怅地绞着帕子,得出个结论:十文钱一条,买三送一,大宋直男必备。不死心地又拿到鼻底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气息。倏而觉着有些不对,她吸了吸鼻子,阖目凝神,摆出喵小姐嗅薄荷的德性,将帕子贴着鼻尖儿,细细闻了个遍。再到梳妆台前,找到盛放香料的盒子,将数种香饵逐一嗅过,不由会心一笑。
第110章 襄阳王劳军托付三宝沈夫子教琴坠入圈套〔上〕()
翻过一日,元翠绡早早来到书房,将束之高阁的七弦琴取出,用毛掸拭去浮灰,置于琴桌之上,胡乱抚了几下,发出一串撕书裂帛的糟心声响。
“喵!”夏蝉怀中的喵小姐尖叫一声跳下地,蹿出了屋子。
元翠绡尴尬地朝夏蝉笑了笑:“这猫儿似乎有些五音不全啊。”
夏蝉颤声问:“小娘子,要……要做甚么?”
元翠绡振振有词答道:“琴乃四艺之首,琴课更是佳人必修。我这么做,当然是打算跟夫子好好学一学了。”
夏蝉面庞扭曲:“婢子沏茶去。”
“夫子到了再沏不迟。”元翠绡指一指桌前的青铜鼎足炉,“将我屋里的瑞脑香取来焚上。”
清甜的香气由鹤嘴袅袅逸出,不多时,已是满室生香。
元翠绡冲夏蝉挤挤眼睛:“听过三国么?”
夏蝉扭头想了想:“以前王妃爱听戏,王爷常请红班过府来唱,婢子跟着听过几出。”
元翠绡兴致勃勃又问:“你觉得失空斩中的空城计如何?”
夏蝉被她绕得一头雾水:“婢子没听过这一出。”
元翠绡惋惜地“噢”了一声,扫盲道,“说的是蜀国的诸葛丞相。”
“啊!我想起来了!”夏蝉出手比划着,“将相和是不是?里面有个背荆条的老头儿。”
你这妮子,还真是满腹经纶啊……元翠绡嘴巴张成个囧字,无奈地朝她挥挥手:“去园外看着些,夫子来了告诉我一声。”
须臾,夏蝉快步折回,扶着门框,急急唤道:“来了!来了!”
元翠绡腾地站起身,拢了拢鬓发,略显局促道:“可是沈夫子来了?”
夏蝉连连点头,勾手示意她快些:“还有王爷,一道朝咱们园子过来了。”
赵爵?他大清早跑来做甚么……元翠绡心中膈应,行动举止却不敢流露出丝毫怠慢,携了夏蝉,匆匆赶往中庭迎接。
只见赵爵今儿穿戴得甚是隆重,头系进贤冠,身着朱明衣,腰围织金玉带,腿蹬一双黑色皮履。有别于平日遥赖你枷兴嬉猓∠蕴熹旯箅械淖鸸笾K孀诺纳蛑僭允遣家侣诮恚迳笆6饲昂蠓至ⅲ桓鍪钦叛锏暮欤灰桓鍪呛畹穆蹋缁ㄒ痘コ郑嗟靡嬲谩�
元翠绡屈首近前,敛衽施礼道:“女儿参见义父。”又朝沈仲元福了一福,“学生拜见夫子。”
赵爵伸手将她挽起,笑吟吟道:“乖女儿,为父昨日命人送来的狮子猫,可还喜欢?”
“谢义父。”元翠绡努力将嘴角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女儿喜欢得很。”
“喜欢就好。”赵爵握着她的手道,“为父即刻要启程前往乾德,特来与你道个别。”
元翠绡故作惊讶问道:“没几日便是中秋节了,义父这个时候赶去乾德,可是出了甚么要紧之事?”
赵爵拨弄着胸前锦绶道:“也算不得过大的事儿。只是年头上,驻守光化军的宣毅卒出过乱子,中秋将至,为父要与太守大人同去治所劳军,以慰将士们一片卫国之心。”
元翠绡忙道:“路上奔波辛苦,义父可要保重身子。”
赵爵对她的回话颇是满意,看了看身旁的小诸葛道:“沈夫子,这几日,本王爱女便由你好生看顾,待本王归来,课业上要有所进益才是。”
沈仲元揖首道:“承蒙王爷抬爱,区区敢不尽力。小娘子聪慧过人,只消勤奋一些,必定学有所成。”
这话说得!学不成全赖老娘偷懒似的……元翠绡忿忿地瞪了他一眼。
赵爵微笑着又道:“翠绡,为父一别,数日方能归来。有几件心头爱物,打算托付于你照拂。”
奸王葫芦里卖得甚么药……元翠绡试着推托道:“女儿愚钝,不知能否堪此大任?”
赵爵霸气回应:“能,必须能。”说着,击了击掌,一小队侍从由影壁之后冒了出来,或搬或抬,负了他的心爱之物,出现在内园。
元翠绡瞠目结舌:你丫爱好也忒广泛了些……瞧这天上飞的、地上长的、水里游的,整一海陆空全方位呐……
赵爵牵着她,率先走向一株齐人高的绿叶盆栽,伸出指尖,接住一滴叶缘凝结的露珠,递近了道:“这花儿识得么?”
元翠绡迷茫地晃了晃脑袋。
每每见到她流露出这种白痴般的眼神,赵爵止不住都会心情大好,轻轻挥落水珠,柔声笑道:“此株唤做‘佛手莲’,又名‘滴水观音’。宽叶似佛掌,花开烁烁有如佛焰。这一株还是普照寺的主持赠与我的,迄今已养了五年之久。”
这个容易……无非是浇浇水晒晒太阳,几天而已,还能给你养死了……元翠绡点点头道:“女儿明白了。”
赵爵又带着她朝一旁的鱼缸走去,只见两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正在其中悠然游曳。
好肥……元翠绡看着,默默地咽了一口口水:大的红烧,小的清蒸,完美……
赵爵兴致勃勃介绍:“这一对红白,可是为父从上百条锦鲤中遴选而得。这一条身披银鳞,头中央有个红点子的是丹顶,它身边那条红斑密布的叫做赤霞。”
元翠绡吹捧道:“义父慧眼独具,这一双锦鲤真是好看。”
“哈哈!哈哈!”耳畔传来两声干笑。
元翠绡循声望去,一名侍从捧着个精铁笼子,里头拴了一只灰不溜秋的鹦鹉,文才那近似真人的笑声,正是由它嘴里发出。
好瘦……元翠绡看着,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拔光毛烤烤,都不够塞牙缝的……
赵爵从鸟笼上取下一支细如毛笔的棕刷,在鹦鹉身上轻抚了两下,那鸟儿又乐呵了几声。赵爵神情却不似先前欢愉,对着元翠绡缓缓道:“这是小灰,很聪明的。它爱干净,记得每天为它梳理羽毛。”
元翠绡连忙应声:“是。女儿记住了。”
滴水观音与锦鲤搬进了堂屋,元翠绡察言观色,觉得那只不起眼的灰毛鹦鹉,似乎更被襄阳王看重些,便执意接过来亲自提着,直至将赵爵一行人送出了垂花门。
那鸟笼是精铁所铸,虽说样式小巧,单手拎提,仍然颇具分量。故而一见众人走远,元翠绡便改抱着了。
沈仲元偏过头,看向与之比肩而立的元翠绡,只见她吃力地捧着鸟笼子,两道目光似刻刀一般投递过来。
“夫子。”元翠绡牙缝里迸出两个字。
沈仲元轻轻“嗯”了一声,全然无有助人为乐的觉悟。
元翠绡有些着恼,半转过身,抱着笼子正对上他,“呵呵”干笑两声道:“昨儿夜里送过一回,今早再送一回,每趟都有夫子相陪,咱们的师生缘分,还真是不浅呐。”
“噢?”沈仲元挑眉,讶异道,“竟有此事?为师接连两日在西三所替人当值,不曾踏出前殿半步,诸多人可以见证。不知小娘子,于何处见着为师?可有第三人在场?”
小样……歹怪能装……元翠绡索性乱扯道:“昨晚学生与夫子在后花园偶遇,一同观星赏月,从女训谈到琴棋书画,并无旁人在场。怎么?难道说夫子都给忘了?”
沈仲元惊叹道:“为师入府以来,便时常听人说,后花园有精怪作祟。依为师所见,只怕小娘子遭遇的便是。”
元翠绡突然有一种将怀中的鸟笼子,朝对面掷过去的冲动,想想忍住了,语气生硬道:“当真如此?那可如何是好?夫子快给出个主意罢。”
沈仲元略沉吟道:“不如这么着,待王爷劳军归来,小娘子便向他禀明原委。王爷身边,能人异士众多,找一个会捉妖的,上园子里开坛做法,消镇邪魅即可。”
元翠绡看着一本正经的某人,心头涌起深深地挫败感,弓身抱着笼子,有气无力道:“不用了。学生信口说笑的,夫子莫要见怪。”
“无妨。”沈仲元大度地挥了挥手,瞅着怀抱鸟笼不撒手的某人道,“这只灰头鹦鹉,王爷极为珍视。若是知道小娘子也如此上心,定然欣慰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