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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了半晌,无人理会,猛然忆起打出村子,阿信便面色不佳,她只道他寻不到烈儿下落,心绪恶劣所致。莫非……这其间竟另有隐情?想到此处,不由惴惴不安,忙爬起身,往前方追去。
远远望见一人盘腿坐在树下调息,潘盼急奔而至:“你……你没事儿罢?”
阿信不动声色抹去唇边一丝血迹,缓缓道:“你——想我有事?”
“当然不想!”潘盼一个箭步跳到阿信身前,脱口而出,倏又瞥见阿信袖襟数点殷红之色,顿感惊惶,“你这是怎么了?”
“无碍。”阿信拄剑起身,“我内力尚未复原,近几日奔波,真气反噬,略作调息便可。”
潘盼想他内力皆因为自己疗毒所歇耗,不禁赧然:“亏好这一路没遇上甚么强敌,不然可是麻烦。”
阿信眼神骤然变得犀利,看向她身后,一字一顿道;“该来的,终是会来。”
她闻之一怔,下意识回眸,远端山衔落日,余晖轻洒,有三道身影沐风而来,光瞧这轻功身手,便知来的是顶尖儿的角色。待离了还有十余丈远,始看清来人,居中的一位宝蓝箭袖,月白鸾带,足下青缎快靴,潘盼暗中咂舌:能将如此寻常的武生装束穿戴得如此具备大侠风范,放眼江湖,除了那只猫儿,无有第二人想……身后两个,青衫皂袍,身量颇高,不消说,必是四大校尉中的秀才张龙与愣爷赵虎了。他乡遇故知吖!心底骤地生出一股子暖意,向前急行数步,倏又顿住:这来的也是官差呢……回首瞄一眼阿信,更是进退两难,只得靠边站了,观一观进展,再作打算。
转瞬南侠便行到近前,朝阿信抱一抱拳道:“在下开封府展昭,奉相爷之命,有请尊驾移步京师一叙。”
阿信神色讥嘲回道:“既是包拯相邀,可有拜贴呈上?”
愣爷听到,急吼吼要发作,硬被张龙拽住。展昭又施一礼,平心静气道:“来得匆忙,未及准备,还望阁下见谅。”
阿信哈哈一笑:“这般不诚心,我还懒得去了。”
赵虎气得一把推开张龙,怒道:“你是个甚么东西?竟敢直呼我们大人名讳!满大街贴着你的通缉告示,展大哥给你个台阶儿下,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四弟,稍安勿燥!”南侠沉声喝止,扬一扬手中剑鞘,朝着阿信又道,“相爷之命,莫敢不遵,阁下若是执迷不悟,展某只有得罪了。”
阿信执手横剑,沉声道:“请!”
“请!”展昭清叱,巨阙惊虹迎出。
移形换位的当儿,一灰一蓝两道身影缠斗至一起,金铁交鸣,须臾便过了二十余招。
潘盼在一旁瞧着心急:阿信内力折损,本已是强驽之末;南侠神兵在手,且又武功高绝,如此鏖斗下去,阿信焉有不被俘获之理?若是阿信遭擒……烈儿,烈儿又该如何?倘若被花冲的上线掳走……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失神之际,人影陡分。
阿信一柄薄剑平平指向前端,面无表情。
反观南侠,激退数步,方驻剑而立,剑眉紧蹙,隐有痛苦之色。
“展大哥!”张龙、赵虎齐齐呼出,持了兵刃便要抢上前去。
“站住。”展昭侧首低喝。
那二人虽是极不情愿,却只得依命行事。
“你方才那招‘推星置月’若是全数使出,我非死即伤。硬生生收回,却是为何?”阿信凝注他道。
“阁下内力虚浮,想是不久前遭遇重创,展某若是趁隙,胜之不武。”展昭缓缓应声。
“人说南侠好气慨,果然名不虚传!”阿信击掌。
展昭正色道:“不敢当。还是烦劳阁下与我等走一趟。”
阿信冷哼:“我若还是不答应呢?”
南侠再捏个剑诀,朗声道:“展某气量已尽,此番剑不留情。”
“不要啊!”潘盼眼一闭,心一横,打斜剌儿里窜出,大张了双臂亘在两人当中。
“小潘……”南侠未料她竟有出格之举,不由惊怔。
“展……展爷,您别误会。”潘盼摆手,勉力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就……就是怪死心眼儿……小的去劝劝他。”言罢转身,朝阿信挪近几步,压低了嗓子急道,“快拿剑指着我啊!”
阿信闻之一愣,剑花一抖,却撤回胸前。
“快快束手就擒罢!开封府的人是不会为难你的!”潘盼佯作大声,人又贴近些,耳语道,“还不把剑搁我脖子上,你进开封府是小,烈儿平安是大!”
阿信会意,钢牙紧咬,长臂陡伸将潘盼揽过,一剑抵上其咽喉,痛声道:“谁再近前半步,我便杀了他!”
“好你个下作东西!”愣爷赵虎瞪红了眼骂道。
“杀了他,阁下还是跑不掉。”展昭站立不动,语气淡淡道。
燥热的夏日傍晚,潘盼只觉那声线就像最轻盈的雪花,柔柔地落在胸际,轻轻地化开,洇得人心都凉了。攥住自己的手臂正在缓缓松开,他是顶天立地的伟丈夫,本不耻于此。可阿烈的性命,存之今日,又是多少人用命搏回来的呵……云萝、花冲……这时放手,岂非前功尽弃!
她心驰念转,身形微倾,侧首的当儿朝着剑锋狠狠蹭去。登时,一抹鲜血沿着颈际蜿蜒流落。
“唔。”她垂下头,这声痛苦的□□却是丝毫不作假的。
阿信的臂膀颤了颤,复又将她圈紧,嘶声道:“既然免不了一死,拖个垫背的倒也无妨!”
“为了缉捕你,六扇门已折了多名好手,再折一名小小衙役,确也不算甚么。”展昭出剑,直取阿信双目。
这一剑快过风声。
只有两个选择:要不挥剑去挡,要不持潘盼为盾。
阿信释然,薄剑轻扬,堪堪儿迎向巨阙。
“叮——铮——”两记脆响,剑身断作数截。
蓝影掠过,已将臂下之人揽走。
“潘……盼……”他赌赢了,凝望着她,满眼的担心后怕。掷了剑,从怀中摸出块绢子,颤抖地迎上那道刺目殷红。
“与我们回罢,展某必不会为难你。”南侠话音中透着疲惫。
潘盼的右手不着痕迹地缩回袖拢,瞅准展昭一手扶着她,一手捂在她颈间伤口,而头又侧转与阿信交谈之际,电般出击!
寒芒乍现,一柄小巧匕首已悄然顶至南侠咽喉。
在场的人都懵了。
间隔许久,张龙才惊醒般叫道:“潘盼你疯了!”
潘盼咬紧的下唇渗出斑驳血迹,艰难张口:“展护卫,请——你——放——人。”
南侠嘴唇翕动,却无有道出一个字来。
“你走!”此刻的她睚眦俱裂,厉声吼道,“快走!”
阿信跺脚扔了断剑,头也不回往林间冲去。
张龙、赵虎挺身要追,潘盼见了,掌中一紧,刀锋又往前送出些许,大声道:“谁敢追过去,我便刺穿他的喉咙!”
“呸!”赵虎狠唾一口,骂道,“狼心狗肺的贼子!展大哥记挂你受人所制,为人欺侮,自打开封得了消息,不眠不休赶往开德府,只盼着早一日将你救出。想不到你竟仗着展大哥对你的关爱,反过来算计与人!”
恁是握得再紧,刃尖递来的寒意还是刺得指尖发凉。彼时,扶住自己的那双手却温暖依旧。潘盼只觉体内寒热交替,一个把持不住,匕首崩然而落。
第76章 返故地身陷囹圄劫西狱义结金兰〔上〕()
极空旷的绿草地,生机盎然在脚下舒展着。举目眺之,天高云淡,近处大雁群飞,远端山衔落日。潘盼久居江南,逛到的多是些清秀小景儿,哪曾见识过这般雄浑壮阔的塞外风光?一颦一顾,已然成痴。
“妈妈,我要妈妈。”身边一个小人扯着自个儿袖子摇晃。
潘盼忙将他抱起,轻哄着道:“烈儿瞧见前面的山没有?那座山叫千叶山,爸爸和妈妈都在那里住着呐。”
正说着,眼前两匹快马驰过,撒下一串银铃似的笑声。她忙携烈儿快步上前,却只看到一对远去的背影。男子身形高大,玉冠青袍;女子娇小婀娜,红衣胜火。
心下大急,高声唤道:“阿信!云萝!”
那二人却是不理,驭马直往山中飞驰。
恍惚之中,青翠葱茏的千叶山骤然凋零,幻化出一座座触目惊心的坟头来!
耳边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嚎啕声……
“烈儿、阿信、云萝……烈儿、阿信、云萝……”。
“三哥,你说这小子翻来覆去念叨啥哩?总那么几个人名儿。”赵虎叼了棵蒲草,悻悻言道。
张龙抱个药罐,里头七七八八和着几味草药,边杵边回:“谁知道,烧糊了乱叫呗。”
“呸!”赵虎将口中蒲草啐到药罐里,大声道,“我瞧他八成是失心疯了。”说着又回首朝驾车的展昭嚷嚷,“展大哥,你说是不?才两月不见,这潘盼好像换了个人。往常多低调来着,撞到你就跟那耗子见了猫似的,如今倒好,竟敢拿刀……”
展昭不答,腰脊益发绷得笔直。张龙见状,暗恼那愣爷偏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未等他诌完,便照其胳膊狠掐一记。
“哎哟!”赵虎吃痛,脑子仍转不过弯来,“三哥,你倒是帮谁呢?”
张龙瞪他一眼,将药罐塞他手中:“动动手,别净耍嘴皮子。里头醒了,我去瞧瞧。”
潘盼缓缓睁开双眼,望见的是大块深色幕布,乌云压顶似的,微微颤动,马车行得极慢且稳,以至于她后脑勺枕在坚硬的木板上,却丝毫不觉硌痛。
“快到京师了。”张龙打量着她道。
“哦。”颈间的伤口突然火烧火燎地疼,她忍不住伸手去碰,厚厚的密织布,裹缠得很紧,触到那个熟悉的结,不由得一呆,“我睡了很久?”
“人事不省,二日有余。”
“呵呵……”潘盼讪笑,“难怪这么饿。”
张龙皱眉,语气悲悯:“眼下怕是还不能进食,一嚼一牵,你那小细脖子哪里吃得消。”
“嗯。”潘盼艰难颔首,“校尉大人所言极是。”
“先捱着罢。”张龙扶她坐起,“开封府的牢饭有你慢慢吃的。”
坐牢?!潘盼冷汗涔涔:话说那日一冲动,还真没想过该有的后果……光凭私纵嫌犯此一则,足够上包黑的狗头铡了……再算上挟持朝廷命官,几颗脑袋也不够砍吖……“咱这罪过是不是有点儿大?”她小心翼翼问询。
“哟,你还晓得自个儿在犯罪啊?”张龙揶揄道,“我瞧你先头很英勇么。”
潘盼赧然,不复言语。
约莫又行进了个把时辰,车外嘈杂声渐起,地道的汴梁口音,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临晚尚有这般热闹,过的必是仁和门无疑。她心下一颤:仁和门居东,离开封府正堂可是不远了……
算了……不上刑就多坚持会儿,若要整出个刿指夹棍啥的,咱还是给他竹筒倒豆子罢……环翠谷一战,牵扯到庞氏与耶律两家宿怨,偏偏又都是皇亲国戚的狠角儿,而今边关吃紧,稍有差池,扯出的可是大纷争……包黑虽说与老螃蟹不睦,但事关天家体统,边境安宁。斯人已逝,另一端却是千千万万百姓的福祉所在,想要他还云萝一个公道,只怕无有可能……倘若真是这般,阿信与烈儿岂非绝难走出宋境?念及此处,潘盼不禁惊痛莫名。
马车停住,默不作声许久的展昭开言:“三弟,你且解潘盼上堂。我与四弟去清心楼见公孙主簿。”
“是。”张龙应道。
惴惴不安蹭到堂口,门房两名值守乍瞧见她便嚷嚷上了:“喟,我说小潘,你倒是做了啥惊天动地的大案了,惹得相爷忒晚开堂提审……”
潘盼苦着脸无以作答。
另一名皂隶又插口道:“是么,你一人在外头闯祸,俺们全都被你连累。这会子,月休季假统统被主簿大人取消了,想出个远门都不成。”
好你个竹子精,周扒皮人家,还拉咱当垫背……潘盼心内哀恸不已。
“威——武——”一声堂号一声雷,她战战兢兢挪向案前。
张龙抱拳施礼,朗声道:“启禀大人,嫌犯潘盼业已解到。”
包公神色肃然,微微颔首:“你且一旁相候。”随之目光掠向潘盼,醒木“啪”地一声重叩,“开封府逃役潘盼,尔可知罪?!”
潘盼给他一瞪,本已如遭电击,闻见自个儿又负上逃役之名,更觉五雷轰顶。要说包黑升堂问案,以前也列班旁听过几回,哪有像今日这般,劈头盖脸便安罪名的……当下紧张回道:“小的家中横遭变故,一路被人砍砍杀杀,并非故意滞留不归,还望相爷明察。”
包公冷笑,自案上拈起一幅告示,用力丢落道:“好好瞧瞧,图上之人你可识得?”
潘盼悄眼望去,缉捕两个大红字触目惊心,那纸上画的不是旁人,正是与她结伴多日的耶律阿信。
“识……识得。”她硬着头皮答。
“识得就好!”包公拍一记醒木,沉声令道:“来人呐。将私纵朝廷钦犯的潘盼押入死牢,速放行刑文书,三日后法场问斩!”
潘盼霎时懵了:眼前这包黑该不是有人假扮的罢……前不审,后不问,三言二拍就定了咱的死罪了?
“相爷!小人是冤枉的!你听我解释啊!”她急得大叫。
“拖下去!”包公掷下一枚令签,拂袖而起,“退堂!”
“包大人!包黑子!你草菅人命……”任她再是乱喊,人已在架往西狱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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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屋鸽子笼般狭小,顶上开个天窗,只五文钱烧饼那么大,权当透气儿了。一转边是空心沙墙,倘有犯人精力过剩,想打挖坑土遁的主意,那外口的河沙一漏,可就现了踪迹。坐底下铺的是茅草,此番正值苦夏当头,虱蚤蚊蝇,横行无忌。
当值的老冯与潘盼原是皂班旧识,瞧她获罪,也是唏嘘,指着内里几间道:“小潘啊,你是重犯,校尉大人吩咐要单独羁押,老哥哥这边就剩这三处空地头了,你挑个适意的进去罢。”
适意个p!你当这里是宾馆标间呐……她绿眼扫过去,打量西首间草褥子色嫩,倒像是新鲜换上的,努一努嘴道:“就在此处便是。”
“这间啊?”老冯眉头打皱,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可是你让咱挑的,现在挑了又这般嘴脸……她心下不爽道:“咋啦冯头,不就是处天牢么?蒙鼓里的还以为咱挑的是天字一号房呢。”
“哪里,哪里。”老冯连道,忙不迭朝身旁跟班的狱卒使眼色,“快点儿小乙!锁钥递过来。”
“真住这间啊?”辛小乙咧嘴,表情与将才老冯如出一辙。
“少废话!”老冯劈手夺过匙串,压低声音道,“只两宿就上法场了,且由着他罢。”
枯坐半晌,隐隐闻见三角摇铃的声响,由远及近,单调的嗡音敲得人心里头发闷。潘盼寻思片刻,方记起这是典狱房当差派饭的号令。
未有多时,老张头拎个食盒一瘸一拐到了,揭开盖儿,内里端出两碟黄黄的物事。
潘盼悄眼一瞄:木碗木匙,既防自杀,又防自残,如此煞费苦心,果然是重刑犯才有的待遇。
老张头将吃的递进格栅,慢声道:“校尉张大人吩咐给你准备些软缩的饭食,小老儿特地熬了麦粥炖的蛋羹。潘盼啊,你尝尝。”
“谢了张伯。”潘盼无精打采挪近些:颠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