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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南熏殿,除了廊柱屋檐间的油漆彩花,渐渐失了色彩。院里凉亭外,紫藤花早已谢尽,唯有虬曲枝干上茂密的叶子黄绿交杂,昭示曾经有过的繁花如串。伽罗犹记得初入建章宫时,满架紫藤花开得正好,在这座庄重威仪的建章宫中,装点出几许亲近旖旎。
而酣睡中的阿白,算是它在建章宫最为意外的收获了。
“想到要离开建章宫,最舍不得的,竟然是阿白。”伽罗构思好了画面设色,瞧着阿白醒来,过去将它摁在桌上,含笑逗弄,“当时公主拿它逗我,虽不怀好意,此刻想来,还是很有趣。”
“姑娘作画,是想送给公主吗?”华裳拿了梳篦,慢慢给它顺毛。
伽罗颔首,“那天太上皇突然驾临南熏殿,是她提前递来消息,才能让我们稍作掩饰。否则,倘或让太上皇瞧见外祖母,瞧见我安逸清闲住在正殿,咱们必会都得受苦。虽说她是瞧着殿下的面子,但这份情,我却要领。”
华裳叹息,“我从前以为,公主跟太上皇一样恨咱们。”
“恨不至于,芥蒂总归是有的。所以她会递信,着实叫我意外。华裳——”伽罗双臂撑在桌上,素手支颐,“咱们能走,阿白却没法带走。建章宫里多是粗豪的男侍卫,不会照顾阿白,殿下更不可能照顾它,嬷嬷们也未必肯善待。想来想去,要安顿它,只有一个去处。”
“送回给宁远公主?”华裳恍然大悟。
伽罗莞尔,“阖宫上下,大概也只有她,愿意、也能照顾好阿白。”
这样说着,竟有种托付后事的感觉,遂将阿白抱在怀中把玩,渐渐又出神。 ……
盛开的紫藤架下,拂秣狗蜷缩尾巴伏在石桌,午睡正浓。
这样的画面,伽罗光是想想,便觉温馨,作起画来也格外顺手。因是送给宁远公主的画,又有托付阿白之意,画得也分外用心,描线晕染,一丝不苟。
拂秣狗最先画成,憨态可掬,极具神韵。
紫藤花的颜色就慢了些,伽罗趴在案前染了大半个时辰,还未染完一串。全情投入时对外间动静浑然不觉,依稀听见窗外华裳说了句什么,她没听真切,也未放在心上,只顾投身画中。直至脖颈酸痛时抬头,双手扶着脖颈活动,才发现案前三四步外,不知何时站了杨坚。
她怔了怔,猛然醒悟这画或许会泄露打算,心里咚咚直跳,下意识就想将绢画藏起。
还未触及绢画角落,杨坚已迅速飞扑过来,单手伸出,稳稳按住绢画一角。
修长的手,指节分明,按在紫红浅深的花串旁,有种别样的美感。
伽罗无奈抬眸,就见杨坚唇边噙了稍许笑意,正觑着她。他的身上还是那袭皇上冠服,秋日朱红的大裳绣了云纹,滚了细密精致的金边,贵气夺目,乌金冠上镶嵌宝珠,满头黑发都被收起,愈发显得剑眉朗目、轮廓分明。
“拜见殿下。”伽罗指头扣在绢旁,拿衣袖轻轻遮住大半画面,不肯死心。
杨坚探头瞧过来,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又在作画?”
伽罗无暇细想,扯过旁边一摞空白宣纸覆盖上去,双手牢牢按着,笑而不答。最初怕泄露打算是一层,这会儿心念一转,又有了顾虑——画阿白、涂紫藤,难免寓情于景,想着阿白的素日憨态、紫藤架下的流逝光阴,心里总有杨坚的影子飘过,提醒她住在南熏殿百来个日夜的点滴。
她怕杨坚误会这幅画的意思,又难以解释,心虚之下,更不愿给他看。
杨坚保持俯身的姿势,靠近半尺,“不给我看?”
“等画成了再看。”伽罗心跳尚且凌乱,死命按着宣纸,察觉覆盖在下面的那只手要动,当即隔着宣纸按住,“殿下别动,不能看!”
她半个身子都趴在案上,因怕损了绢画颜色,压得小心翼翼,抬头说话时,脊背弯出好看的弧度。两只手不知何时染了些颜料,交叠按着他,哪怕隔了宣纸,那柔软的力道依旧令人心中砰然。
杨坚眸色更深。
又不是画的春宫图,居然这么怕他看到?
其实方才在案前站了半柱香的功夫,该看的早就看清了。
他也没戳破,轻咳一声,肃了神色,“给我看,这是旨意。”
伽罗才不信这旨意的幌子,隔着宣纸推他的手,誓死不从的态度,“殿下等画好了再看,没见这样的小事也要下旨!”因杨坚怕伤了绢画,下手不重,她使劲推了半天,总算将那只突袭的手赶了出去,遂得逞的笑,两颊泛红。
杨坚的手被驱赶到案上,有些眷恋,愈发不明白这脸红的缘由。
伽罗却已迅速将绢画和宣纸一道收起,“殿下驾临,是有吩咐吗?”
“重阳将近,宫里的菊花酒启封,送了我两坛,过去跟我尝尝。”
伽罗满脑子只想让他尽快走,当即应命,跟着杨坚出了殿门,小声吩咐华裳赶紧将画收起。
重阳之日饮菊花酒、吃菊花糕; 是沿袭已久的风俗。
宫里的菊花酿未必比民间好喝多少; 却因沾了皇家的贵气; 显得格外尊贵些。每年过节时,内廷的菊花娘启封; 往亲信重臣府中赐酒,算是种殊荣。建章宫自然不缺赏赐,陶瓮中九坛美酒,除了分赐韩擒虎等建章宫属官外; 杨坚留了两坛自饮。
时近傍晚,深秋晚霞绚烂; 天际流云染成橘色,清思园中一方碧池; 水面浮光跃金。
临水小亭翼然; 旁边则是曲廊水榭,门窗敞开。
家令派人近处侍奉,宋澜则带数位掌事女官,布置筵席。
时辰尚早; 杨坚先带着伽罗四处走走。
秋后园中百草渐凋,树叶红绿交杂; 别有意趣。伽罗心里存了事情; 虽有美景在前,大半心思还放在杨坚身上——肩膀宽阔; 腰身劲瘦,穿着华贵端丽的皇上冠服; 威仪又挺拔。他的手腕胸怀皆令人敬佩,但愿能成为明君,不辜负那些宝藏。
这样想着,话题难免引向典籍文牍,佛经舍利。
杨坚幼时虽顽劣,毕竟有王府中名儒重臣教导,功课半点都没落下,加之他天资聪颖,论起才华,并不比其兄谢飞V皇撬舶堵恚邢臼毕拔渑#职锍鋈ド浼瘟裕幌裥猾|爱泡在书房。直至贬谪淮南,诸事不能随性,那锋锐焦躁的性子才被磨平,渐渐沉淀,继而读兵书,习文史,养成了如今没事就在昭文殿翻书的习惯,对文图典籍颇为珍重。
而至于佛经,当年惠王妃礼佛甚勤,杨坚虽不沉迷,却保持几分尊重。
听他言谈间语气,伽罗渐渐放心,遂不远不近的跟着。
行过假山亭台,绕过曲径洞门,杨坚见她总是跟在两步开外,忽然停步,“过来。”
伽罗随之驻足,凑近半步,站在假山旁,仰头等候吩咐。
“再过来。”杨坚瞧着中间三四尺的距离,皱眉。
伽罗再靠近半步,双手交叠,疑惑觑他。
“你在躲我?”
“没有!”伽罗连忙否认。
没躲?从前两人同行,伽罗总是紧跟在后,生怕被落下。如今倒好,他刻意放慢脚步,她却越跟越远,半点都没有紧跟过来的意思。难道是上回父皇突袭南熏殿,她真的生了退却之意?杨坚觉得头疼,继而气闷。不过气也没用,人不就我,我自就人,他跨步上前,垂首盯着伽罗。
伽罗果然往后退了些许,连她自身都没发觉。
“我不会吃了你!”杨坚没好气。
伽罗扬起笑脸,“我知道,殿下又不是老虎。”
“那还躲?”杨坚俯身凑近,隔着咫尺距离,攫住她的目光,目含探究。
伽罗背后是嶙峋假山,难以退后,只能向侧挪开,莞尔一笑,“那是殿下心魔作祟,以为我会因太上皇突然驾临南熏殿的事躲避,才会这样想。”
她说得坦坦荡荡,煞有介事,杨坚觑着她,“当真?”
“其实是方才心不在焉,想着旧事,才没能紧跟殿下。小时候娘亲做的菊花糕最好吃,后来去了淮南,外祖母也会酿酒,味道极好。去年这会儿,我还跟着外祖母去登高,顺道去近处佛寺给娘亲进香,爹爹还寄信过来,写了诗给我看。如今的情形……”伽罗咬了咬唇,虽未直言,其意自明。
杨坚这才直起身放过她,“这有何难,到时带你去登高。”
“当真?”这回换成了伽罗。
杨坚脸色微沉,“在你心里,我就那么不可信?”
“不是不是!”伽罗当即摆手,绽出更加明艳的笑意,“殿下言出必践,十分可信!”
“还有你父亲——”杨坚本打算待会再说,瞧见这陡然盛放的笑容,忍不住道:“北凉那边递来消息,他已经脱困,虽受伤颇重,却险些取了鹰佐的性命。如此大胆的事,能逃出来,算是侥幸。陈光正带他南下,不日即可抵达虎阳关,届时蒙旭派人护送他回来,不会再有闪失。”
这消息委实出人意料,伽罗原本还在筹谋旁的事,闻言当即大喜,“殿下既然这样说,父亲就没有半点凶险了是不是?他何时能够回京?身上的伤要紧吗?”
她微蓝色的眸中陡然光芒大盛,如同阳光照耀水波,就连脸颊肌肤都似要焕出光彩,一双手牢牢攥住杨坚衣袖,紧盯着他,似欲求证。
杨坚任由她攥着,眼底也露笑意,“身强体健的男人,刺杀北凉王子还能捡回条命,养伤何难。陈光信中说伤势虽不会危及性命,也需静养,免得赶路加重伤势,在虎阳关养好再回,如何?”
“当然当然!”伽罗笑意满满,攥着他的衣袖几乎欢呼雀跃,“父亲既已脱险,也不急在一时!带伤赶路并无益处,等养好了伤再回来。殿下安排得最为妥当!”
夕阳余晖穿透参差树叶洒下来,柔和的金色光芒映照,愈见肌肤白嫩,水润柔软。
黛眉之下,明眸盛满笑意,如有水波荡漾,光彩照人。
十数日来,她先是带病卧床,后被隋太祖杨忠密谈,还是头一回笑得如此开怀,全无顾忌。
像是有满园春花绽放,于萧瑟秋日,平白让人觉出明媚。
附近悄无人声,远近皆有树影遮挡,嶙峋假山是天然屏障。杨坚有一瞬的恍惚,鬼使神差地将身子凑近,“那么伽罗,如何谢我?”
“嗯?”伽罗欢欣之下,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从前杨坚只是口头许诺,这回是真真切切从鹰佐手中安然无恙的救回父亲,这可是天大的恩情!何况,看隋太祖杨忠的态度,似是叫欲傅家男人皆死才能后快,杨坚瞒着他营救,隔了千里之遥,又事涉敌国,实属不易。
怎么报答?
不如认真考虑下,将来能否说动戎楼外祖父与大夏结盟?
心中思量未定,却见杨坚凑得更近,几乎触到她的唇瓣。
四目相对,她心思飞转,他却隐然带笑。
伽罗仰身向后,敏锐地发觉杨坚笑得不怀好意。
他的轮廓雕刻般分明,虽然眼底寒冰已融,不似从前那样阴冷可畏,身上那股冷硬气度却还在。人前端贵威仪,铁腕厉目,唯有在她跟前,渐渐露了温柔态度,但那温柔都是有节制的,合乎建章宫端贵身份。而一旦露出眼前这般态度,必定是在打坏主意——
譬如上回昭文殿的面红耳赤,别苑外诱她入觳。
伽罗顿生提防之心。果然,不待她回答,杨坚便扫过她脸颊,凑近耳边,低沉的声音稍带笑意,“不必重谢,让我高兴下即可。”旋即稍稍退后,侧脸向她,眼角余光却觑过来,带着灼热的温度。
伽罗脸上陡然腾起火焰,兔子般往后跳开,“不是这样报答的!”
说着,连退四五步,一溜烟跑到菊丛边看花去了。
杨坚就着风站了片刻,才恍然回神,跟过去,但见她两颊嫣红,垂首躲避目光。
不远处宋澜拐过来,杨坚余光扫见,站直身子的瞬间,脸上已是往常的沉肃态度。
“启禀殿下,筵席已经齐备。”宋澜端然行礼,女官的锦绣衣裙摇曳,映衬黄花。
杨坚颔首,瞧见伽罗衣衫随风,吩咐道:“去南熏殿,取件披风。”
宋澜躬身应命,告退离去。
伽罗也不敢逗留在这危险之地,劝杨坚回水榭。
……
筵席并未铺陈,菜色却格外精致。
家令寺的人和数位女官在外侍奉,杨坚命人隔水弹奏琵琶,泠泠乐声中,菊酒甜香。
伽罗不敢引火烧身,又牢记端午那晚喝醉后犯糊涂的教训,小口小口,喝得很慢。
第239章 或许该珍惜眼前人()
不过琵琶伴着水声,倒是颇有意趣。
直至弦月将沉,醉扶归。
九月初九,满城菊花盛开,朝堂百官休沐一日,京城内外的达官贵人们纷纷外出登高。
因春日里虎阳关大败,家国动荡、朝政不稳,还有官员被掳走,众人皆没有踏青游春的兴致,到得秋日,热情分外高涨,至重阳时,推至顶峰。明德门外,车马成行,清早开城门时就已排了不短的队伍,待早饭后旭日高升,行人车轿,堵得几乎水泄不通。
出了城官道上也是车马络绎,大多奔向最宜登高的锦屏山、莲花山等处。
伽罗既然另有筹算,自然不会凑热闹,按先前跟谭氏的约定,选了少有人至的铜石岭。
铜石岭位于京城北郊,有七八十里之遥。旧时曾是采挖铜矿之处,后因采挖过甚,常有塌方灾祸,每逢下雨又有山石泥流,令附近百姓苦不堪言,后经朝廷明令禁止,停了采矿。
其实铜石岭风光极好,比起别处有名的登高之处并不逊色。只是早些年岭北被挖得满目疮痍,无人愿意前往,即便后来停了采矿,断崖深坑间渐渐长了野草灌木,恢复些许景致,而岭北又有殊异美景,习俗已定,依旧少有人至。况且铜石岭离京城远,骑马还得将近一个时辰,带着女眷的马车更不愿意来这里,所以少有人问津。
所以伽罗提出去铜石岭的时候,杨坚颇觉意外。
不过既然伽罗喜欢,杨坚也无异议,点了杨素、刘铮及数名身手出众的护卫随从,由岳华贴身保护伽罗,便各骑骏马,出北门奔赴铜石岭。
他们才出宫不久,华裳就收拾好了伽罗起居的内间,而后以采买日用之物为由,揣了荷包走出南熏殿。她的身份无关紧要,因为人和善,跟南熏殿的嬷嬷侍女们处得融洽,加之往常也偶尔外出,自然没人留意,熟门熟路的穿过建章宫,在监门卫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的出去。
而在北郊,一路疾驰后,伽罗等人终抵铜石岭脚下。
今年的秋老虎来得晚,此时余韵尚存,虽然早晚风凉,白日依旧和暖。
这一带除了靠山居住的百姓和山中猎户,甚少有游客往来,官府早年铺设的宽阔官道年久失修,坑洼起伏。好在今日天晴,远山近水一碧万顷,叠嶂的峰峦间林木茂盛,渐渐转了色彩的树叶黄绿交杂,山顶浮云如同软白的棉絮,触目畅快。
伽罗收缰立马,脸上缓缓浮起笑意。
她今日打扮得甚为利落,用的是生辰那日同苏威去游玩时的装束,只是怕天凉,罩了件披风,银杏黄的底色,除了滚边,别无惹眼的装饰。但走近了瞧,却能瞧见上头拿金银线绣出的银杏叶,零零星星,纹路分明。
杨坚如今也不似从前那样怕她身份泄露,嫌那帷帽碍事,自作主张替她丢了。
少女年近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