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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者之间最大的不同大抵便是夜荒的神袍背面空无一物,而他的长袍背后却绣着那象征着死亡的告死鸟。
毕竟此刻他还顶着死神从属官的名头,理所当然地要背负着死神的图腾。
风烛平日里固然挑剔,但今天他却没空挑剔这件长袍的样式如何。
他更在意的是这件崭新长袍背后所代表的意思——这代表着夜荒有出席诸神聚会的打算,并且他会按着诸神间的惯例带着自己的从属官一同出席。
否则死神不会如此无聊地扔给他这玩意儿。
这勉强也算是个难得的好消息了。
风烛问完这件事之后,见不远处的死神似乎没有再开口的打算,便直接转身离开了死神殿。
因为他还需要一点时间去尽可能完善所有细节,从而想好面对各种意外时的具体对策。毕竟他半点也不想在遇到意外的那一瞬间再去思考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那简直就是在自寻死路。
而当风烛走后,已然重归寂静的死神殿主殿内气氛却压抑得过分。
许久之后,夜荒终是走向了那个半报废的神座。
然而他并未如往常那般坐在神座上闭目养神,而是就这么站在神座前面色平静地俯视着地上那已然被风烛阖上的华贵木盒。
——有一件事风烛想错了。
——木盒里最上方两张纸的顺序并非巧合。
那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刻意为之,但却的的确确是夜荒亲自搁置出的顺序。
最初风烛将这个木盒拿进殿内时,夜荒根本就没打算理会什么。
千年以来,北域那边送来的东西向来都是在死神殿台阶下落灰的。直到下一年他们送来新的玩意儿后自己将去年的东西收拾好带走,免得堵住死神殿前的那条通道。
由于死神殿常年无人能入的缘故,这件事倒也一直都未流传出去。
故而两年多前风烛初为从属官时,也无从了解到这个消息,于是他便按着其他神明对待这些东西的惯常做派首次将它们带回了神殿。
那时的夜荒懒得理会这些小事,也就没阻止风烛的举动。
而风烛本身也算识趣,在发现他对那些东西完全没兴趣后,便将它们全部归置到了死神殿最偏僻的一处宫殿里,免得它们在他身前碍眼。
当时夜荒都未对风烛说出死神殿不收这些东西的话来,到如今他就更不会因为这些无聊的玩意儿对风烛说些什么了。
所以也许这世界上真的存在所谓的命运也不一定。
如果两年多前他说出了死神殿的惯例,那么五天前风烛便不会拿回这个木盒。
而他也就不会从木盒上嗅到那熟悉的迷迭香气。
在遇见风烛以前,夜荒其实极端厌恶香水这种东西。
因为他的嗅觉太过敏锐,哪怕是普通的花香都能让他厌烦至极——所以即便他能掌控生死,他殿内的花园依旧是一片荒芜的模样。
但夜荒却意外地忍住了风烛身上的香水味。
不仅是因为风烛所用香水味道过于浅淡,以至于他的嗅觉里仅剩下了一种隐约而朦胧的意味,更是因为夜荒知道风烛为何一定要用香水。
原因很简单。
初来中域的风烛处境过于艰险,他需要用香水稍稍掩住自己身上的人类气息,使得他不至于还未露面便被诸神察觉到他人类的身份。
当他用惯香水后却又一朝撤去,也许还能在关键时刻混淆神明们的固有认知,从而为自己增加一丝活命的可能性。
那时为了使这场求生戏码更具趣味性,夜荒也就默认了风烛的所作所为。
而那之后,夜荒竟也慢慢习惯了风烛身上那若有若无的迷迭香。
有时候就连夜荒都忍不住在想,是不是从他选择忽略风烛拿起北域之物的举动起、是不是从他选择忍住风烛身上缠绕的迷迭香气起,便注定了他在面对风烛时总会一再退让?
甚至于不仅是一再退让,而是快到了一种退无可退的地步。
念此,夜荒俯身拿起了脚下的木盒,然后看向了第一页风烛那颇为飘逸的字迹。
就因为那偶然嗅到的迷迭香气,他走进了自己从未踏入过的偏僻宫殿里拿出了这个木盒。
就因为这份与风烛身上极其相似的迷迭香气,他开始翻阅起了那些自己曾厌烦至极的赞美之言。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首源自风烛的赞美诗。
其实北域那边附上纸张说明这首赞美诗来历的做派根本是多此一举,即便多年前风烛所写之字不像现在这般锋锐深刻,但夜荒却依旧一眼便认出了这张纸上的东西出自谁的手笔。
他早就说过了。
只要那是风烛,只要那是风烛的东西,他就绝不会认错。
夜荒不是看不出风烛写这些词句时散漫之意,他也不是不知道风烛在见到他的真容之后做了什么事,然而他却依旧想听对方说出这首诗的后半截内容。
也许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那突如其来的好奇,也许他对这首诗如此执着还有着别的什么原因,这些都无所谓。
夜荒向来随心所欲,所以他将这张纸放在了木盒的最上方,等着风烛过来时直接向他发问。
后来他也随意看了一些出自他人笔下的赞美诗。
然而意料之中的,从无一首能如风烛那般,毫无预兆地就成了他的致命弱点。
以至于他无法拒绝,也无法遗忘。
就连此刻木盒上方这张算不上多动人的赞美诗,都让他忍不住为之心生动荡。
夜荒也记不清他究竟等了风烛多久。
他从不在意时间这种东西,所以他只是隐隐觉得自己等了一段很漫长的时间罢了。
漫长到他甚至破天荒地看完了盒子里放着的所有赞美诗。
除了第一张从未改变外,第一张下方的所有诗歌大概都被他打乱了顺序。
等到夜荒嗤笑一声回过神后,那些用词直白的诗歌已然排在了风烛所写的纸张之下。
对此,夜荒只是皱着眉瞥了一眼,却也没有闲到将其重新排序的地步。
事实上他也有些想知道风烛念出那些玩意儿来会是什么模样。
而当风烛再次走进主殿时,靠在神座上闭目养神的夜荒才骤然意识到——也许他之前真的太过忽略时间的存在了。
以至于那段他所以为的漫长光阴,不过是连人类都会觉得尤为短暂的一天而已。
这一天里,夜荒也曾想过风烛没有写完的后半截诗会是怎样的内容。
然而当对方真的说出来后,夜荒竟忽然有些不想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风烛是在瞎扯。
但他也知道风烛所说的并非谎言。
那一刹那,夜荒似乎又感到了一种与被反噬时的痛楚极其相似的感觉。
只是这一次他并非受伤,却远比身受重伤还要难以忍耐。
夜荒以为风烛所说的憧憬、所说的注视、所说的命运低头加冕,已经是他所能说的极限。
然而当那句“ti amo(我爱你)”被对方漫不经心地吐出后,夜荒之前所压抑的所有情绪终是悉数失控。
那一瞬间,他知道了何为惊雷乍起。
也是同一时刻,他前所未有地冷静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想知道风烛后半截诗的内容了。
那不是因为什么好奇心,那只是因为他想从风烛口中听到与现实截然相反的答案罢了。
自始至终,他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他在意风烛。
在意到因为风烛,他清晰地明白了何为生与死的界限。
风烛活着,是生;
风烛死去,是死。
所谓生死,就这么简单而已。
夜荒闭了闭眼敛去了所有的情绪。
随后他便再一次拿出了一块长方体的巨型材料,对此重新抬剑雕琢起来。
半响之后,一个崭新的神座出现在了主殿之内。
乍一看去,这个神座除了扶手由龙形变成了藤蔓模样外,似乎与原来的那个并无差别。
然而在那无人看见的神座背后,却雕刻着一幅由枯藤与告死鸟组成的图腾。
古老的枯藤以黄金为干,宝石为枝。
唯有一只告死鸟若有若无地盘旋其上。
似是离去,又似是归来。
连夜荒也无法理解,他在刻下这幅图腾时究竟怀抱着一种怎样的感情。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明晚他之所以出席诸神聚会,从来都与宇宙争霸赛这种无聊的东西无关。
他仅仅是想借此告诉中域的那群家伙——风烛是他的告死鸟。
曾经是,现在也是。
第60章 酒神的龙舌兰(十七)()
就像酒神曾说的那样——对神明来说; 没有黑夜,也没有白天。
所以自23号凌晨起,风烛的智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某位一级神明回归诸神星的消息。
这倒不是说一级以下的神明并未在这一天回归。
事实上那些神明或许回归得更早。
只不过由于诸神聚会向来只面向主神、一级神明以及他们的从属官的缘故,所以风烛暂时就没去关注他们的行踪罢了。
想到这里,风烛倒是再一次体会到了何为第一宇宙的弱肉强食。
哪怕诸神已经全体来到了第十宇宙,哪怕他们已经在第十宇宙的中域待了近千年; 但是诸神之间默认的规则却从未改变过什么。
以至于某些在旁人看来高高在上的神明们,在这里却自始至终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诸神聚会于23号晚上十点在位于诸神星中心之处的诸神殿里举行——那是一座特意为诸神聚会而建造的宫殿。
然而风烛从当天零点等到了晚上九点半,都未从自己那些情报渠道里收到任何一则关于傲慢之神抵达诸神星的消息。
对此风烛低低地“啧”了一声后,便再度冷静下来准备启用其他计划,比如说将空间跳跃的降落点换成另一位神明的飞艇什么的。
当智能上显示的时间为21:45的时候,风烛终是不再继续等下去了; 他直接起身走向了死神殿主殿。
即便既定的计划在第一步就已然出错; 他也不能让这件事影响到他的心情。
毕竟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活了上万年的死神夜荒。
哪怕这位神明对世事毫无兴趣,他也依然要尽力不露出任何破绽来。
因为这关系的是他的性命。
意料之外的事他无法控制,但至少他本身要做到最好的地步; 否则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甘心的。
当风烛走进死神殿主殿时; 夜荒依旧一袭黑色神袍靠在那冰冷死寂的神座上。
然而只一眼风烛便发现了神座扶手与之前的不同之处。
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感慨主神们在艺术上的高深造诣、还是该感慨夜荒宁愿亲手制作神座也绝不让他人入殿的极端占有欲了。
有那么一瞬间; 风烛忽然想起了各大宇宙对神明们的评价。
世人对诸神的评价基本一致,无非是冷漠、孤僻、傲慢、薄凉等等罢了。
而这也基本都是些客观事实。
甚至于身份越高的神明; 越容易将上面这些词体现得淋漓尽致。
但不知为什么,在看到这个崭新神座的那一刹那,风烛竟荒谬地起了一种也许诸神并非全然铁石心肠的错觉。
毕竟三主神之二的酒神和死神,一个可以挑剔到为了追求完美而亲自雕琢酒杯的地步; 另一个则可以占有欲旺盛到为了避免他人踏足宫殿而自己制作神座的地步。
这种任性到近乎单纯的做派,恍然间使得他们似乎再无半点铁石心肠的模样。
不过下一秒当风烛瞥见地上所残留的那些神座齑粉之后,他一边控制着宫殿里的智能处理掉这些玩意儿,一边默默压下了自己刚才浮起的荒谬念头。
毕竟错觉终究只是错觉而已。
即便夜荒雕刻水平高到堪称艺术的地步,他身上那份难言的阴鸷冷漠也从未少上一分一毫。
风烛没有开口询问此刻正闭目养神的夜荒何时动身前往诸神殿。
他仅仅是靠在主殿内的某根檐柱上,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夜荒睁眼。
一是因为十点还没到,二是因为以夜荒的身份,哪怕真的迟到也没什么。
所以此刻他实在不必过问太多。
之前在中域那么久的时间他都熬下来了,自然不至于耐心差到忍不了这最后一小段时间。
就在风烛无聊到看着主殿内侧的镂空窗户走神时,不经意间他从窗户的缝隙中瞥见了那个位于主殿之后的花园里的些许景象。
过去那五天大抵是太忙的缘故,风烛要么在想着如何试探夜荒对自己的态度,要么在思考着他究竟该怎么顺利从中域脱身,以至于他压根就没时间分给自己侧殿外的花园。
所以直到今夜,才是他于回归后首次将自己的目光放到了那个应该变得一片荒芜的花园上。
然而花园里的景象却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因为那本该破败荒芜的花园此刻似乎还是他离开中域时的模样——花园之中半片曼陀罗依旧在孤冷盛开、而那半片黑玫瑰也仍然在危险绽放。
——这并非是酒神在对他说谎。
事实上重泉说得没错。夜荒确实一剑劈碎了花园,也曾一把火烧尽了花园里的所有花朵。
毕竟整个花园边沿的中间部分已然和那报废的神座一样化成了齑粉,甚至于它的侧面还缠绕着火焰灼烧带来的深重焦痕。
所以如今这花园里的花只会是夜荒后来重新种上的。
考虑到主殿和侧殿都能欣赏到花园景象这一点,风烛还没自恋到觉得死神是特意为他种的这些花。对此他只能将其归结于夜荒偶然的闲情逸致罢了。
就在风烛漫不经心地走着神时,他久无动静的智能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风烛低头瞥了一眼在他的设置下仅本人可见的那则信息,随后便面色平静地移开了视线、重新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那光线昏沉的古老花园。
这一刻就连他看向花园的眼神似乎也与刚才并无区别。
然而只有风烛自己清楚,他此时的心情远比先前要好得多。
因为他刚才收到的信息是:
[21:50,傲慢之神已抵达诸神星。]
计划重归正轨使得风烛稍稍放松了一些,与此同时,他也在心底吐槽着傲慢之神这位神明当真没有选错神格。
从诸神星的飞艇停靠区到举办聚会的诸神殿,以一级神明的速度都要在路上耽误个七八分钟。这位傲慢之神胆敢踩着点进入诸神殿的作风,即便在肆意妄为的神明里也算少有的了。
九分钟后,一直靠在神座上的夜荒缓缓睁开了眼。
他先是神色不明地看了风烛身上的长袍一眼,然后便嗓音嘶哑地开口唤了一声:“过来。”
风烛花了三十秒走到他的身前。
在风烛停住脚步之后,夜荒也走下神座随手撕了一个空间裂缝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扼住风烛的脖颈将人带进空间裂缝之中,而是直接扣着风烛的手腕带着他走了进去。
中域22:00整,死神夜荒准点现身于诸神殿内的层层台阶的最上方。
然而今夜,更多的神明最先看向的并非这位宇宙最强的主神,他们的目光反而率先落在了夜荒身后之人的身上。
无论是那身与死神相似的长袍,还是对方那张冷淡而绮丽的脸,都在无声宣告着来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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