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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至次日清晨,龙标同秦环、孙彪三人,牵了七匹马,备了鞍辔,带了兵器,同了十数个喽兵来到城下,自有史忠照应进城,约会金、杨二人去了。
且言沈太师哭了一夜,次日不曾上朝,闷闷昏昏地睡到日午起来,问家人道:“柏都堂可曾剐了凶犯,前来回话呢?”家人禀道:“未来回话。”沈谦忙令家人去催。那家人去了一会,前来禀道:“柏老爷拜上太师爷,等审了这案事就动手了。”沈太师大怒道:“再等他审定了事早已天黑了。”忙取令箭一枝,喝令家人:“快请康将军去监斩!”家人领命,同康龙到部堂衙门去了。
那康龙是新到任的将军,要在京施勇,随即披挂上马,同沈府家人来到察院衙门上大喝道:“奉太师钧旨,速将剐犯胡玉霜正法!太师立等回话哩。”柏文连闻言吃了一惊,忙令众役带过审的那些人犯,随即迎出堂来高叫道:“康将军,请小坐一刻,待本院齐人便了。”康龙见柏大人亲自来说,忙忙下马见礼,在大堂口东边坐下。
柏老爷是满肚愁肠,想道:“好一个义气女子!无法救她!”只得穿了吉服,传了三班人役、大小执事的官员,标了剐犯的牌,到监中祭过狱神,绑起了祁巧云,插起招手,上写道:“奉旨监斩剐犯一名胡玉霜示众。”挽出牢来,簇拥而行。那康龙点了兵,先在法场伺候。然后是柏老爷骑了马,摆了全班执事,赏了刽子手的花红,一行人都到北门外法场上来了。到了法场,已是黄昏时分。
柏爷坐上公案,左右排班已毕,只得忍泪含悲,吩咐升炮开刀。当案的孔目手执一面红旗,一马跑到法场喝一声:“开刀!”喝声未了,早听得一声呐喊,五匹马冲入重围。当先一人掣出双金锏,将刽子手打倒在地,一把提起犯人,回马就跑。众军拦挡不住,四散奔逃,康龙大惊,慌忙提刀上马,前来追赶。忽见斜刺里跳出一将,手执钢叉,大喝一声,挡住了康龙厮杀,让那使双锏的英雄抢了犯人,带了众兵,一马冲出北门去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柏公削职转淮安
侯登怀金投米贼
话说那使叉的英雄却是龙标,挡住康龙好让秦环等逃走,他抖擞精神,与康龙大战四十余合。龙标回马就走,不想康龙大刀砍中马腿,颠下马来,早被众军上前拿住了。康龙带了几十名的亲丁赶到北门,天已大黑了,吩咐点起火把来,叫问守门的守备:“史忠、王越何在?”众军回道:“他二人单身独马赶贼去了。”康龙大怒道:“为何不阻住了城门,倒让贼出去?这还得了!”随即催马抡刀,赶出城门。这一番厮杀,只吓得满城中人人害怕,个个心惊,又不知有多少贼兵。连天子都惊慌,问太监:“外面是何喧嚷?”太监出来查问,回说:“是沈太师同文武百官大队人马,追出北门,赶贼去了。”
不言太监回旨。且言康龙赶了五六里,不见王越、史忠,四下里一看,又听了一会,并不见声影,只得领兵而回。
且言秦环抢了那祁巧云,同金辉、杨春、孙彪杀出北门,多亏史忠、王越二人假战了一阵,放秦环等出城。他二人名为追赶,其实同众英雄入了伙,也到水云庵接了罗太太上了车子。马不停蹄,人不歇气,走了一夜。早离了水云庵十里多路,方才歇下军马,查点人数:别人都在,只不见了龙标。独战康龙不见回来,想是死了,众人一齐大哭。王越说道:“你们不要哭,俺出城之时,听得众军说道:‘康将军擒住一人了。’想是被康龙擒去了,未必受伤。”众人也没法,只得吃些干粮,喂了马匹。
那秋红前来看柏玉霜,却不是小姐。秋红吃了一惊,着急了,大哭道:“完了,完了!我们舍死忘生,空费了气力,没有救了小姐,却错抢了别人来了!”罗太太并众英雄齐来一看,众人都不曾会过,难分真假。只有秋红同史忠认得,详细问道:“你是何人,却充小姐在法场代死?如今小姐在哪里去了?”那祁巧云方才睁眼说道:“奴家是替柏小姐死的,又谁知黄天怜念,得蒙众英雄相救。奴家非是别人,姓祁,小字巧云,只因昔日蒙罗公子救命之恩,后来又蒙柏爷收养之德,昨见小姐遭此大凶,柏爷无法相救,因此奴家替死以报旧德。不想又蒙众位相救,奴家就这里叩谢了。”众英雄听了大喜道:“如此义烈裙钗,世间少有!”秦环道:“莫不是昔日上鸡爪山送信救罗焜表弟的那祁子富么?”祁巧云道:“正是家父。如今现在柏爷任上哩。”秦环说道:“既如此,俺们快些回山要紧。”
当下祁巧云改了装,同罗太太、秋红一同上车。众英雄一同上马,连夜赶上山来。早有罗氏弟兄同众头目迎下山来。罗太太悲喜交集,来到后堂,自有裴夫人、程玉梅、胡太太、娈姑娘、龙太太、孙翠娥、金安人等款待。罗太太、祁巧云、秋红在后堂接风。又新添了徐国良、尉迟宝、史忠、王越四条好汉,好生欢喜。只有龙标未回,众人有些烦恼。当晚大吹大擂,摆宴庆贺,商议起兵之计。
按下山寨不表。且言那晚康龙赶下半夜,毫无踪迹,急回头,却遇沈谦协同六部官员带领大队人马杀来。康龙见了太师,细说追赶了三十余里,并无踪迹。沈谦大惊道:“他劫法场共有多少贼兵?”康龙道:“只有五六员贼将,被末将擒得一名,那几个冲出城去了。”沈谦问道:“守备为何不阻了去路。”康龙道:“末将赶到城口问:‘王越、史忠何在?’有小军报道:‘他二人赶贼去了。’末将随即出去,追赶了一程,连二将都不见回来,不知何故。”沈谦大惊,传令:“且回城中,使探子报来再作道理。”一声令下,大小三军回城去了。
沈太师回到相府,令大小三军扎下行营,在辕门伺候。太师升堂,文武参见已毕。沈谦说道:“我想胡玉霜乃一女子,在京城中处斩,尚且劫了法场,必非小可之辈。”米顺道:“她既敢打死了公子,必然有些本领。据卑职看来,她不是淮安民家之女,定是那些国公勋臣之女,到京来探听消息的。”锦上天在旁说道:“还有一件,她先前在途中说姓柏;问她来历,说是柏文连系她的叔子。昔日听得柏玉霜与罗焜结了亲,后来罗焜私逃淮安,又是柏府出首,我想此女一定与柏文连有些瓜葛。太师可问柏文连便知分晓。”沈太师听了,大怒道:“原来有这些委曲!”叫令家将:“快传柏文连问话!”家将领命来至柏府。
且言柏文连处斩祁巧云,正没法相救,后来见劫了法场,心中大喜。假意追了一回,回到府中,告诉了小姐同祁子富。正在喜欢,忽见中军官进来报道:“沈太师传大人到府,请大人快些前去。”柏爷吃了一惊,忙忙吩咐祁子富同小姐:“快些收拾!倘有疏虞,走路要紧。”
柏爷来到相府参见毕,又与众官见了礼。沈太师道:“柏先生,监斩人犯尚且被劫,若是交兵打仗,怎么处理!”柏文连道:
“此乃一时不曾防备,非卑职之过。”太师大怒道:“此女淮安人氏,与你同乡,一定是你的亲戚,故尔临刑放了。”柏文连道:“怎见得是我的亲戚?”沈谦令锦上天对证。那锦上天说道:“前在途中间她的来历,她说是姓柏,又说大人是她的族叔,来投大人的。”柏文连大怒道:“岂有此理!既说姓柏,为何昨日的来文又说姓胡?这等无凭无据的言词,移害哪个?”一席话问得锦上天无言可答。太师说道:“老夫也不管她姓柏姓胡,只是你审一夜,又是你的同乡,你必知她的来历,是什么人劫去的。”柏文连道:“太师之言差矣!我若知是何人劫的,我也不将她处斩了。”米顺在旁说道:“可将拿住的那人提来对审。”太师即令康龙将龙标押到阶下。
沈谦喝道:“你是何方的强盗?姓什名谁?柏都堂是你何人?快快招来,饶你性命。”龙标大怒道:“老爷行不更名,坐不更姓!姓龙名标,鸡爪山裴大王帐下一员大将,特奉将令来杀你这班奸贼,替朝廷除害的。什么柏都堂黑都堂的,瞎问!”骂得沈谦满面通红,勃然大怒,骂道:“这大胆的强盗,原来是反叛一党!”叫令左右:“推出斩首示众!”米顺道:“不可。且问他党羽是谁,犯女是谁,到京何事。快快招来!”龙标大喝道:“俺到京来投奔的!”太师道:“那犯女是谁的指使?可从实招来!”龙标道:“她的是天上仙女下凡的。”沈谦大怒,见问不出口供,正要动刑,忽见探子前来报道:“启上太师:劫法场的乃是鸡爪山的人马。王越、史忠都是他一党,反上山东去了。”沈谦大惊,复问龙标说道:“你可直说,她到京投奔谁的!”龙标道:“要杀便杀,少要罗唆!”沈谦又指着柏文连问道:“你可认得他?”龙标道:“俺只认得你这个杀剐的奸贼!却不认得他是谁。”
太师见问不出口供,叫令带去收监;又叫令左右:“剥掉柏文连的冠带。”柏爷大怒道:“我这官儿乃是朝廷封的,谁敢动手?”沈谦大叫道:“朝廷也是老夫,老夫就是朝廷。”叫令:“快剥去!”左右不由分说,将柏爷冠带剥去,赶出相府去了。沈谦即令刑部尚书代管都察院的印务。各官散去,沈太师吩咐康龙:“恐柏文连明早入朝面圣,你可守住午门,不许他入朝便了。”沈谦吩咐已毕,回后堂去了,不表。
且言柏爷气冲牛斗,回到府中说道:“反了!反了!”小姐忙问何事。柏爷说道:“可恨沈贼无礼,不由天子,竟把为父冠带剥去,赶出府来,成何体面!我明早拼着一命,与他面圣。”小姐说道:“爹爹不可与他争论。依孩儿愚见,不如早早还乡便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柏文连欣逢众爵主
李逢春暗救各公爷
话说柏玉霜小姐听得柏爷要与沈贼面圣,忙说道:“不可。目下沈贼专权,就是朝廷的旨意,也要沈贼依允才行。爹爹纵然启奏,也是枉然;倘若恼了奸贼,反送了性命。若依孩儿的愚见,收拾回家,免得在是非场上淘气。”柏爷叹了口气道:“只是这场屈气如何咽得下去?”小姐道:“目今的时世,是忍耐为尚。”柏爷无奈,只得吩咐:“一齐收拾,明日动身。”那些家人妇女闻言,收拾了一夜。
第210章 粉妆楼(30)()
次日五鼓,柏爷起身,将一切钱粮、号簿、诰封挂在大堂梁上,摆了香案,望北谢了圣恩,悄悄地出了衙门。将行李装上车子,令家人同小姐先行,自己押后,往淮安进发。一路上并不惊动一个地方官府,只是看山玩水,慢慢而行。那京城中百姓过了一日,知道这个消息,人人叹息。只有沈太师的一班奸贼,却人人得意。次日沈谦入朝见了天子,将削去柏文连的官职奏了一遍,天子默然不悦,口中虽不明言,心中甚是不乐,暗道:“这予夺权柄都被他自专,不由朕主,将来怎生是好?”这且按下不表。
单言柏文连出了长安,行了半个多月,那日到了山东兖州府的地界,家人禀道:“离此不远,就是鸡爪山的地界。山上十分厉害,请老爷小路走罢。”柏爷道:“不妨。我正要去看看山寨,你等放心前去。”众家人只得向大路进发。行了数里,远远看那鸡爪山的形势,但见青峰拔地,翠嶂冲天,四面八方,约有五六十个山头簇拥在一处,一带涧河围绕,千条瀑布悬空,十分雄壮。
柏爷暗暗点头道:“果然好一个去处!怪不得米良、王颐败兵于此。”近前再看时,只见山里面杀气冲天,风云变色,松林内飘出两杆杏黄旗,上有斗大的金字,写的是:“为国除害,替天行道”。柏爷连连嗟叹。猛听得半空中一声炮响,山顶上五色旗招展,唿哨一声,四面八方都是人马冲下山来,将柏爷的一行人马围在当中。早有一员老将,白马红袍,冲到柏爷马前,将手一拱道:“老妹丈好认得我了?”柏爷见山上兵来,吃了一惊,正要迎敌,忽见有人称他“妹丈”,抬头一看,却是李全。因喽兵探得柏爷过此,军师谢元特请他来迎接。当下柏爷见了李全大惊道:“老舅兄来此何干,莫非是要买路钱么?”李爷道:“特来请妹丈上山,少叙片时。”柏爷道:“原来如此。”只得同李爷并马而行。
行到半山路口,旗幡招展,一派鼓乐之声。有裴天雄带领着众英雄、各家的公子,个个都是锦衣绣袄,白马朱缨,大开寨门,迎下山来。众英雄见柏爷驾到,一齐下马,邀请柏爷进入寨门。随后祁巧云、秋红并众家小姐等,令喽兵打了两乘大轿,前来迎接小姐与张二娘进寨。来到后堂,先见了李太太、裴夫人,后来拜了罗太大、程玉梅、祁巧云、孙翠娥、胡娈姑等。
众人一一见过礼,裴夫人吩咐家人设宴款待。正是:
一群仙女归巫峡,满殿嫦娥赴月台。
按下后寨之言不表。且说柏文连、祁子富到了聚义厅,先同李全、卢宣、金员外行了礼,然后与裴天雄并各位英雄见礼已毕,才是罗灿、罗焜、李定、秦环四位公子前来拜见。柏爷偷眼看那一众英雄,人人勇健,个个刚强,暗暗称奇。正是:
一群虎豹存山岭,十万貔貅聚绿林。
裴天雄吩咐摆宴,序次而坐。饮酒之时,柏爷向李爷称谢道:“多蒙老舅兄收留小女,反带累尊府受惊。”李爷道:“皆因小儿被米贼所害,若不是赵胜、洪惠相救,裴大王相留,早已做刀头之鬼了。”裴天雄说道:“皆众英雄之力。”罗灿性躁,说道:“舍弟多蒙令侄侯登照应狠了!”这一句话只说得柏爷满面通红,说道:“都是那侯氏不贤,险些伤了老夫的女儿性命。我今番回去,定拿侯登正法,岂可轻放!”
当下,柏爷酒席终了就要起身告退,裴天雄等一齐向前留住道:“既来之,则安之。不弃荒山,就请大人在此驻马。明日同去整治朝纲,除奸臣,去佞党,伸冤报仇,向边关救回罗爷还朝,有何不可。”柏爷闻言,忙忙回道:“老夫年迈,不能有为了,这些事只好众位英雄勇往向前去罢。”裴天雄道:“既是大人不肯出去交锋,请坐镇山寨,待小侄等出征便了。”柏爷执意要行。谢元道:“既如此,只留大人小住一两日便了。”柏爷道:“这可以从命。”
按下柏爷被众人留住在山寨。且言那京城中被人劫了法场,又坏了一位都堂巡抚,天下都有报章,人人传说。那日传到淮安府,侯登知道消息,吃了一惊,说道:“不可了!柏都堂是我的姑父,他既坏了,不日一定回来,这番绝不饶了我。自古道:‘打人先下手。’倒要防备要紧。”猛然想道:“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是本家又穷,往哪里去安身才好?”想了一会道:“有了,有了,昔日米将军在淮安府饮酒,我同他有半面之识,不如多带些金银前去投奔他,求他在沈府中大小讨个前程,就不怕他了。”主意已定,到晚上偷开库房,盗了三千两金子,打在箱内。
次日推说下乡收租,叫家人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