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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石堂点到为止,冷笑看钱宏明离去。他只需把话扔给钱宏明,小子想在他和儿子面前扮正经,还嫩着呢。但还没等柳石堂熄火升车窗,只听地库出口处“嘎嘎”闷响,他连忙扭头看去,那不是钱宏明的车子擦了地库出口墙壁吗?好好的大路,怎么会撞到墙?柳石堂又是一声冷笑,看钱宏明歪歪扭扭驾车离开,心说:“心里有鬼的人,装啥正经。”
柳石堂回去楼上与儿子谈话。最近老黄总追着他,说是不肯移驾市一机,一定要进腾飞新公司,还说柳石堂不答应就是抛弃老兄弟。柳石堂心说过去他追着老黄说好话的时候,老兄弟去哪儿了?但老黄还说他不答应就找他儿子,他只好将老黄的要求转告给儿子。
柳钧当然不答应,要不是为了好好送走黄叔、徐伯等人,他又何必屈辱于杨巡的条件之下?而且黄叔参观市一机分厂后难道还不清楚,这么大年纪的人面对德国进口设备,还不是废人一个,何必自讨苦吃?但他不学爸爸老兄弟长老兄弟短那一套,他直接打电话给黄叔,明确告知腾飞公司不设传统加工设备,没有黄叔用武之地。
没想到老黄也很干脆:“照你意思,我是不是别混了?”
“不会,传统加工依然会存在,腾飞以后也需要传统加工,但都会外包。黄叔大有用武之地。”
“你告诉我,德国还有没有前进厂那样的厂子。”
“我对全德国的工业了解不深,就我所在公司来看,因为人工比较贵,有些只需要常规加工的标准件已经外包给人工便宜的东欧等国了。”
“好嘛,就是这意思,很明白的,我没几年可以混了,你别不承认。所以我不能去市一机继续混,一直混到绝路,我得进腾飞,再苦再累我都得学。”
柳钧听得目瞪口呆,见爸爸冲他摊开手,他估计黄叔也是这么跟他爸说话。他只得耐心道:“黄叔,别那么悲观,中国的发展没那么迅速,起码到你退休前,你还是车床边的一只顶。”
“你才回国不了解,你可以问你爸,我们这种老街道厂出身的人,没有退休,手停口停,哪天不能动了,哪天才是退休,哪天也可以死了。到市一机我没几年可混,阿钧你得给我留一条出路。你们父子不能有事要人,没事甩包袱。”
柳钧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答应考虑,才能将电话搁下。一问爸爸,果然如此。他此时才开始有点儿理解黄叔最初对待他的态度,黄叔既然有后顾之忧,当然在能做的时候争取将利益最大化。争取利益最大化的前提当然是必须千方百计地保留与老板讨价还价的势力,甚至不惜设法驱逐操作数码机床的人。他当时一上来就剃老黄的头皮,老黄怎可能不给他一个下马威?柳钧当真是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复杂,居然有这么深的渊源。
但是腾飞能给老黄留位置吗?父子俩的回答很明确:不能!虽然他能体会老黄心中深切的危机感,可是他何德何能,背得起老黄的一辈子吗?而且,以老黄的德性,是个容易背上的吗?
从爸爸嘴里,柳钧了解到有更多像黄叔一样没有社保没有医保的人在各个工厂工作,那些人被叫作民工。那些人前有狼后有虎,后事无法得到保障,做事怎能平心静气?柳钧渐渐地从一件件事例中学到经验,重新思索如何建立他新腾飞的企业文化。
终于在柳钧快被闭门养伤憋死的时候,医生高抬贵手,允许柳钧带着诸多限制出门了。柳钧出门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相熟的修车铺,想给车子安装减震。他往后多的是跑工地的机会,他可不敢拿自己的肋骨开玩笑。但进那儿一瞧,没看得上眼的。于是修车铺老板怒了,哗啦打开一道中门,拉柳钧进他私藏宝库,非要柳钧承认,不是铺子没东西,而是柳钧车子不行。柳钧一看,哇,满满一屋子的二手配件挂满屋顶墙壁,空气中充满令人激动的机油气息。他终于挑选了心仪的装备,让老板帮忙装上。老板见他是个真内行,也终于肯开金口告诉他,这些配件都来自广东,那儿有专门拆卖进口二手车配件的市场。柳钧却是徜徉在一屋子的二手配件里想,好多东西,其实不一定非要用在车上,将来土建和设备安装时候需要牢靠的零部件,宁可来这儿找二手国外货色,价廉物美。因为国产优质产品,寻觅起来太累太难。
这种感受始终贯穿腾飞公司的土建过程。首先是土建项目的招标。来者是一个个地自我压价,一个个地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只为请柳钧出去吃饭喝酒唱歌玩乐。但是柳钧心里有个底价,分别是建筑设计院与他从业的高中同学帮他算的。他想不到的是,那些报价竟然都远远低于他的底价,他都想不出那些人怎样可以将工程保质保量地做出来。因此他分别耐心地与那些项目经理谈,核对他们报价的可行性;与项目技术人员谈,咨询施工步骤如何可以符合图纸设计。可是谈着谈着一到吃饭时间,项目经理就千方百计将柳钧往高档饭店餐桌拐,摆出非餐桌不能谈的架势。每次柳钧说不用吃饭,你们只要把我的工程保质保量做好,他就发现大伙儿看他的眼神里面充满怜悯和鄙视,仿佛他是一个怪物。
柳钧需要猛做心理建设,才能将这种眼神视若等闲。他警告自己,虽然饭桌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但是吃人家的嘴软,为了保证施工质量,他必须坚持自己的质量理念,与那些人保持一定距离。幸好有柳石堂偶尔居中调剂一下,但是柳石堂很明确,把关的是他儿子,他不发表意见。
然而,他们柳家的项目说大不大,要求却是很多,好些还比较超前,是施工队第一次遇到,所以即使眼下施工队受去年亚洲金融危机影响,活计不多,可对柳家的项目都是视同鸡肋。终于,说好说歹的,尤其是在柳石堂的帮眼之下,终于确认一家有高规格厂房建设经验,又看上去比较规矩实在的建筑施工企业。腾飞公司破土动工了。
同时开工的是二十公里开外的市一机新分厂。虽说腾飞公司因柳石堂的坚持,好歹半夜摆猪头点香烛,放了几个鞭炮,请了几个神,腾飞和建安的主要负责男性职员全都到场,仪式结束后也热热闹闹大吃一顿,可是这等热闹,相比市一机新分厂开工,那是提都休提。市一机新分厂的奠基仪式上名流云集,前来祝贺的人,全市人民叫得出十之八九的名字,奠基仪式还上了电视和报纸。柳钧心中赌了一口气,他一定要比市一机做得更好更快。
柳钧早就做好了自己挽袖子当监工的准备。因为虽然有专门的监理公司做现场监理,可柳钧根本就不相信监理公司的质量意识,果然,那些人跟市一机工人一样喜欢说“马马虎虎过得去”,若是设计钢筋间距10厘米,他们看到是11厘米就眼开眼闭。因为他们心中认定建筑乃是糙活。然而柳钧不一样,他说一不二,即使他清楚一排钢筋间距11,另一排间距9,其实不影响强度,可是他坚持,他挂在嘴边的话是必须坚持始终如一的态度。然而正因为他招标时候有言在先,又当面商议价格的可行,而且最后也不是选的低价者中标,现场施工负责人也无话可说,可是全都怨声载道。因为如此精确,势必影响进度,增加劳动强度。但是他们看到柳钧认真到拿着建材做强度试验,也只能将闷气吞进肚子里。但都纷纷说开了,这么不变通的人,怎么做工厂?绝对亏死。
好在柳石堂已经看儿子做过一票,而且是赚得很好的一票,要不然准得与施工队同声共气。因此,施工队的人被柳钧磨得怨声载道,并非没想过趁柳钧不在的时候飞速赶工,以生米煮成熟饭来变通,但是,柳家还有一只狡猾的老狐狸柳石堂是最佳替补。施工负责人火大之下,将一块因质量不佳返工敲下来的钢筋水泥疙瘩当作新年礼物,披红挂彩地送给柳钧,水泥意味着不开窍,支棱的钢筋意味着脑神经短路。这个新年,柳石堂本以为能收到施工负责人的大礼,结果只有一块水泥疙瘩、两条锈钢筋。
但是,工程却是保质保量按时顺利地进行。
注释:
'1'近机类:属于非机械类,但与机械联系密切的分类。
'2'墨菲定律:事情如果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3'cif:成本加保险费加运费。
'4'lc:信用证,一种银行开立的有条件的承诺付款的书面文件。
第334章 2000年 建立新厂,员工管理成大问题(1)()
当春天的气息渐渐来临的时候,设备进场了,厂房建筑物竣工验收了。虽然监理公司的预验收顺利通过,但是项目经理对于政府部门的验收还是心怀忐忑。柳钧倒是不愁通不过,他不信还有人比他更认真。他目前更头痛人员招聘的问题,他好歹是找了一个很不错的行政经理,这位行政经理三十几岁,开着一辆柳钧买给他的二手夏利车一边跑机关跑新公司数不清的各项审批,一边跑人才市场招合适的操作工。可是招聘问题很大,关键是柳钧要求太多,即使是最基本的操作工,柳钧也要求找最认真的人。柳钧给行政经理的招聘要求是:一要有中专以上文凭,二要有较真的态度。反而有没有技术基础,他并不太要求。
项目经理见验收现场的柳钧一脸心不在焉,不好好招呼验收人员,他忍不住拉柳钧私语:“柳总,都临门一脚了,关键时刻千万别掉链子。”
“你不是说我这边两个厂房够申请鲁班奖了吗,还愁什么?”
“你再没问题,也得敷衍好这帮大爷啊。”
柳钧笑道:“我是甲方,你从不敷衍我,还拿水泥块砸我,我也学你不敷衍大爷们。我不是一开始就跟你说了,做我这个工程,你只要操心质量,操心进度,其他都不用操心。你说,总体加起来,你其他的工程有我这边操心得少吗?起码我没让你操心钱吧,你甚至连管现场的都不用配备,你够轻松。”
“可这是官府,官府的人得罪不起。你看你们上海建筑师都不敢怠慢。”
柳钧却想起来,认真问一句:“我这个项目做到今天算是结束了,到今天我再问你,你究竟认不认可我的模式。换个表达方式,若是我接下来有新的工程上马,你还愿不愿意做?”
项目经理一愣,盯着柳钧足足想了好一会儿:“先回答后面一个问题,当然做,有钱不赚猪头三。但是前一个你这工程,我虽然操心得少,可也赚得少,只赚到点儿辛苦费。你要知道,浑水才有鱼可摸,有个名词叫内外勾结。”
“白善待你一场,白眼狼。”柳钧笑骂。
项目经理也不遑多让:“你这种模式只此一家,幸好你这工程不大,我要在你这儿再多做半年,出门退化得别想做别家了。不过跟你这几个月做下来,我的醉肚倒是养好了。”但项目经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又不客气地补充道,“这回你是甲方,我看工程款不差我一分一毛的份上让着你。你这模式幸亏我脾气好,你爸周旋有方。”
“你看着,像我一样的老板会越来越多。”
项目经理这回倒是承认了:“对的,我已经接触几个老板第二代,有见识,有抱负,肯下功夫,牛。虽然都花钱大手大脚,可都能花到点上。人也不错。”
“我还以为你同济出身,难得是个拿得出技术的项目经理,你应该会比较认可我的模式。”
“我一穷二白起家。目前对于我而言,钱比理想更重要。”
闻此言,柳钧不禁想到钱宏明。钱宏明又何尝不是如此?
项目经理还是不由分说拖柳钧跟上大部队,一路提醒柳钧保持微笑保持谦卑。柳钧虽然勉强做到,却依然有点儿心不在焉,他烦这样的浪费时间,这种验收原不需要他来参与,但因为来者是老爷,所以老板必须随叫随到贴身伺候。
走进热处理车间时,行政经理来电,说是有个姓董的人打车过来,指名要见柳钧。没过一会儿,柳石堂拿一张名片进来,让柳钧撤退,去接待那个姓董的。
柳钧一看名片,一半英文,一半中文,大名董其扬。柳石堂附耳轻语:董其扬正是市一机新任总经理,孤身一人打车而非驾车前来,必有原因。柳钧吃惊,留下老爸应付老爷们,他去见那董其扬。
董其扬大约四十岁,长得可说其貌不扬,凸脑门,厚嘴唇,整个人又干又瘦,却有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和一脸可亲的微笑。董其扬开口也是很随和,柳钧问:“董总喝咖啡吗?我这儿有半年前香港买的小粒种阿拉比卡,香味已经逃得七七八八。哈哈。董总找我,是不是想追回四个被我挖来的技工?”
“呵呵,市一机人才济济,不差这四位。他们四位,据我了解,不算是分厂技术领先的人。”
“没错。但这四位是我在市一机做加工时遇到的工作最细致到位的人,作为技工,他们是最优秀的。他们也愿意来我这儿,我给所有员工缴纳四金,比贵公司多一项公积金,我这儿的工资目前暂时与市一机持平。”
董其扬惊讶,沉吟道:“你这么坦白,不怕我把他们挖回去?”
“你挖不回去,你们市一机根本没有他们需要的企业文化。我很奇怪,董总今天找我,因公还是因私?”
“算不上公事私事,我一到市一机就听汪总等人提起你,看到你研发的产品,一直想结识你。请你别有敌意,我还不至于来你这儿做工业间谍之类下三滥的事情,只想认识朋友。我在这一行一直主管销售,但我一向与技术人员投缘。可以带我看看你们的车间吗?刚进来时候已经见到初具雏形。”
柳钧亲自陪同进车间参观,而董其扬一见到车间,便脸色一沉。今天是个阴天,但是车间里面却光线充足,自然采光良好。他做业务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心里最清楚好坏。眼前车间无微不至的细节表明,腾飞公司的建造彻底贯彻了柳钧的意图:“请问柳总,车间每平方米的建筑成本大约是多少?”
柳钧微笑:“没比市一机新分厂的预算成本高,但是我这儿比市一机多出很多附加设施。我这些附加设施的目的只有一条:节能降耗,也就是降低未来的运行成本。董总,腾飞两个月后即将成为市一机的最有力竞争对手。”
董其扬硬是笑道:“我不担心,呵呵。这个市场很大,我们两家的产品在这个市场的占比非常之小,完全无法形成竞争,却可以形成集群效应,得利双方。”
柳钧毫不掩饰:“我们的产品完全无法形成竞争,但这个大市人才有限,请恕我往后继续挖你们墙角。”
董其扬反唇相讥:“至今你还没挖走一个工程师,这倒让我感觉毫无悬念了。”
柳钧张了张嘴,但没说出来,不是他没挖走,而是没看上。据汪总讲,以前市一机还有几个不错的年轻工程师,这几年老总换手太快,大家纷纷挂印求去。
两人后来只就车间建筑方面有所讨论。董其扬见到雨水收集回用系统的雏形,见到热处理车间降温水帘的雏形,见到车间集尘和水幕除尘设施的雏形董其扬不太懂技术,不能很好领会这些看似不重要设施的运行方式,但董其扬是个精打细算的人,果真如柳钧所言,腾飞公司每平方米的建筑成本低于市一机,说明固定资产投入不高,未来的单位折旧不会高于市一机,而眼前这些节能降耗的设施却将真金白银地降低未来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