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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太太前几天让我们把果汁都搬到阁楼去了。”
顾九歌刚关上洗菜的水龙头,听到这话猛地变了脸色。
阁楼?
她赶紧甩干了手上的水小跑上了楼。
厉东庭刚从陆仰止房间出来,正好看到她着急忙慌的背影,眉心稍稍一沉,未多做思索就跟了上去。
却在楼梯的转角处听到女人一声惊呼:“你——”
唐言蹊也没料到这一幕会被人撞见。
此时的她,正单手扶着阁楼的楼梯,两只脚踩在高低不同的两块踏板上,另一只手抱着两瓶果汁,动作虽然不比他们那些当兵的人灵活敏捷,但也绝不像是个粉碎性骨折的病人。
而一旁的轮椅上空空荡荡,只有半条盖腿用的毛毯被随意扔在那里。
厉东庭怕被人察觉,并没有上楼,只是在拐角处无人可见的地方皱眉听着她们的对话。
“你什么时候能站起来了?”顾九歌震愕不已,她明明记得半年前她还
“嘘。”唐言蹊怕她胡乱嚷嚷,赶紧从梯子上跳下来,顺手把果汁扔到轮椅上,上前堵住了顾九歌的嘴,“你小点声!”
顾九歌用了半分钟才消化了这件事。
却还是云里雾里迷迷糊糊地看着她,狐疑将唐言蹊打量了个遍,迟疑道:“你已经好了?”
唐言蹊胡乱“嗯”了一声,眼神有些飘忽。
顾九歌身为军人,自然比其他人更加敏锐,她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用审视的眼神盯着唐言蹊,一字一字问道:“你其实根本没受伤是不是?”
唐言蹊被她这冷厉的一眼看得有些头皮发麻,她抿了下唇,心虚地往后退了退,“这个”
她和顾九歌见过几次归见过几次,可是说到底也不太熟悉对方的性格。
只觉得大约军人都是耿直坦白、嫉恶如仇,肯定是讨厌透了被人欺骗利用的。
她头疼地揉了揉额角,道:“受伤还是受了的。”
就没那么严重而已。
顾九歌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冷笑一声。
唐言蹊抱着果汁重新坐回轮椅上,镇定下来,郑重其事地抬头看向她,“拜托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这半年来,陆总对她有多宠多爱多么百依百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到头来这个女人其实一直是在装病?!
饶是顾九歌这么佛性的人都觉得脑袋上蹭蹭冒火,“你如果不肯原谅他,不想好好和他在一起,不愿意等他,直说就好了,何必这样装模作样的折磨他!”
她这一通脾气发完,女人却在她的怒火中微微扬了下唇角,笑得安然温静。
“谁说我不肯原谅他,不想好好和他在一起,不愿意等他了?”她挑了下眉,如月的黛眉间有妩媚风情自成一脉,“正相反,因为我原谅他了,因为我想好好和他在一起,也因为我想等他。”
“你——”
“你喜欢厉东庭是不是?”唐言蹊问。
顾九歌的气焰霎时间被浇灭了一半,厉东庭三个字直直插进了她的软肋里。
她攥紧拳头,瞪着她,“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唐言蹊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嗓音淡淡凉凉的,“如果你的厉少执行任务的时候废了一条腿,你会照顾他一辈子?”
“会!”顾九歌不假思索地回答,而后又脸红了下,疑惑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一个拐角之隔,男人还在为她那个斩钉截铁的“会”字而怔然出神。
几秒后,大掌一寸寸收拢,鹰眸中翻涌起深深的情绪。
楼上还是女人沉静的话音,如淙淙流水,温凉静敛,“他会对你感恩戴德?”
顾九歌一愣。
旋即,细眉慢慢拧了起来。
厉东庭不会。
非但不会感恩戴德,估计连见都不会见她。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拉进距离的办法是感同身受。”唐言蹊道,“不是高高在上的同情和怜悯,而是蹲下来和他拥有同一片视野。”
顾九歌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她还是觉得荒唐,“你可你根本就是装的”
“这重要吗?”唐言蹊淡然反问,“原本心里有疙瘩的人就是他不是我,如果我好端端站在他眼前,就算我说一百句我爱他他也不会信。不如我坐在轮椅上抱他一下。”
“你就这么肯定这招对他有用?”顾九歌摇头,“你没想过他有一天知道了你在骗他——”
“所以我拜托你。”唐言蹊重新看向她,“不要告诉他。”
顾九歌还待说什么,楼下却传来微微的动静。
是卧室里刚刚做完检查的男人驱着轮椅出来,听到动静,皱着眉抬头望着楼上并无法看到的地方:“言言,是你在楼上吗?”
顾九歌一瞬间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却听那个最该心虚的女人平静地回答:“是我,我带九歌上来让她帮我拿点饮料。”
陆仰止这才放下心来,却还是不悦,“下次这种事交给佣人就好。”
唐言蹊微微一翘嘴角,“好。”
顾九歌于是被“半强迫”地抱着两瓶饮料下了楼。
行过转角却一眼看到暗处的影子。
她又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饮料脱了手,被男人眼疾手快地接住。
他眉目凛然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薄唇吐出冷冽无情的字眼,硬邦邦的,一副训诫下属的口吻:“你手里的要是个地雷,你也这样扔出去?”
顾九歌知道这位少将从来就看她不顺眼,左右都要怼她一句才开心。
她原想翻个白眼就离开,可又想起楼上那个女人,脸色一白,左思右想了一番,小心试探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厉东庭无动于衷地反问:“你是想问我听见多少了吧。”
“”顾九歌心一沉,他怕是都听见了。
她抿了抿唇,道:“你会告诉陆仰止吗?”
厉东庭径自往楼下走,头也没回,“你希望我告诉他?”
顾九歌摇头,“不希望。”
男人的背影却忽然一停,回过头来,逆光对着她,表情看不分明,“刚才不是还觉得她消遣仰止的感情?”
顾九歌犹豫了下,坦然道:“是我一开始没想明白。他们认识了那么多年,还有未来的一辈子,要如何相处,有他们的一套规矩。”
做人,要讲规矩。厉东庭教她的。
“她也不容易。”顾九歌叹了口气,“半年都在轮椅上度过,谨小慎微生怕被人发现。残疾人的生活到底比普通人不方便”
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事,那个女人却这么不漏声色地坚持了这么久。
如果不是今天被她撞破,她都要被她的演技折服了。
要有多用心,才能演得如此逼真?
而她的表演又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如果陆总一辈子都无法再站起来,她能这样装一辈子吗?
顾九歌低头瞧着脚下的楼梯,明明心里划过的是个问句,她却仿佛已经在安静的空气里听到了心底那个肯定的答案——
唐言蹊能。
她甚至不清楚这种没有理由的坚决是从何而来。
只是想起女人那副沉静安然的表情,她无端这样觉得。
她没看到,男人浸在昏暗光线里的唇角轻轻一弯,只听到他的语气依然冷漠如初,“你以为仰止是傻的?”
顾九歌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上心的时候,她哪怕是皱一下眉,他都会追究到底。唐言蹊就算瞒得再天衣无缝,又怎么瞒得过每天和她生活在一起的男人?”
何况,那还是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
顾九歌却觉得震惊,“你是说——陆仰止他早就——”
早就知道了?
厉东庭重新转身往下走,淡淡留下一句:“也许是,也许不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只是。厉东庭平静地想,如果那个人是她顾九歌,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拆穿。
就算是,为了再强的自尊心,都不会。
顾九歌独自站在空旷的楼道里,眼睛一眨,忽然没有缘由地落了泪。
这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啊。
一个装疯,一个卖傻。
一个拼尽全力为了对方扮演残缺。
一个默默把一切看在眼里却从不戳穿。
撒谎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一个谎言她准备撒一辈子。
而陆仰止就在她为他精心制造的这场梦里永远永远地沉睡下去。
所以他那么努力地参与着复健治疗。
不只是为了自己站起来。
也是为了能让她光明正大的行走在阳光下。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感情呢。
顾九歌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陆相思正戴着手套在雪地上写着什么字。
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小姑娘抬头对上了窗户里女人的视线。
而后,粲然一笑。
顾九歌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定睛一看,才看清地上那两行字。
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从来不用说什么。
风懂,月懂,桃李百花都懂。
正文完
第275章 苦海汤汤,无舟渡我1()
黑漆漆的房间,窗户紧闭。
窗外有蝉鸣,还有偶尔像乌鸦一样的黑鸟飞过留下的凄厉嘹叫。
盛夏的高温蒸腾着屋里的恶臭。
是的,恶臭。
那是一种淫靡又血腥的气息。
层层压进呼吸里时,让人恨不得立马窒息身亡。
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把滴着血的刀,瞳孔紧缩,惊讶,恐惧,无数种情绪纠缠在那双黑色的眼眸里,与窗外阒黑死寂的夜色如有一比。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难以置信地向后退着步子。
忽然,身子猝不及防撞在墙上,他整个人剧烈哆嗦了一下,刀子“哐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霍先生”呼唤声穿透绵长悠久的时光,时近时远,“霍先生!”
座椅上的男人头往下一低,猛地惊醒过来。
还是一双漆黑的眼睛,几无杂色。
“嗯?”男人刚醒时鼻音略重,声线也低沉沙哑,较之平时性感许多。
尤其是那双眸子看过来时,只教一旁的女实习生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把咖啡放在男人的电脑桌上,抬手摸了摸脸颊,和咖啡杯一样烫。
“什么事。”这个男人向来淡漠,说话时连语气都没有,旁人早就习以为常了。
女实习生却还是莫名觉得那平缓沉静的语气也足够在她心里掀起三尺浪了,她平复了好半天情绪,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霍先生,要开会了。大家都在会议室等着呢,墨少都催了三次了。”
“知道了。”还是那张无动于衷的脸,男人抬手捏紧眉心,“你先过去吧,我就来。”
女实习生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门被轻轻关上,正面露出了门上的名牌——ogier。
右下,还有个小小的黑桃标志,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块污渍。
男人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目光与周围的空气一样,几乎静止,看不出波澜。
寂寂无人的办公室里,只有秒针滴滴答答的声音格外清晰。
许久后,他突然握紧眼前的咖啡杯。
又做梦了。
为什么,又梦见这些了。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不由分说地推开他的办公室门,阴阳怪气地讽刺道:“霍格尔,你是在办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呢?先过来开个会真是要你命了,不是墨岚亲自过来请你,在你眼里就都不够格是不是?”
被称作霍格尔的男人眯了下眸子,不用看,也知道这粗鲁至极的嗓音属于谁。
顾况。
墨岚身边最得宠也最忠心的小跟班。
平时在组织里横着走都没人敢抬头看他一眼的主。
顾况心里也憋屈啊,墨岚差他过来的时候,明明脸上的不高兴浓得都快溢出来了,可是到最后却也只是僵硬地吐出一句:“去请他。”
用的还是个“请”字。
不为别的,只为这霍格尔不是一般人。
因为墨少手下偌大的黑客帝国其实总共分两为部,外部是个上市公司,包装得光鲜亮丽;而内部,却是以酒神狄俄尼索斯为首的核心技术成员。他们不参与商业行为,不出境不宣传,拒绝一切访谈,神秘得可怕。
这位霍格尔就是直属酒神老祖宗麾下的三位jack之一。
连墨少平时见了他都要站住脚打个招呼,更何况是顾况了。
偏偏这霍格尔还是三位jack里最不近人情的一位。
兰斯洛特急功近利,爱耍小聪明,贪图美色和富贵,极好收买;赫克托虽然唯老祖宗马首是瞻,但胜在人随和外向,平易近人。
只有这个霍格尔,全公司上下都知道这是一块硬骨头,包括酒神老祖宗本人在内,提起他都要难得地皱一皱眉头。
因为他这个人,不光没有爱好,还没有弱点。
不畏强权,不念私情,坦坦荡荡的像一阵风,吹得你浑身发冷。
甚至有人私下里议论他是不是如来佛转世,这一脸无欲无求的样子让人想对他做点什么都无从下手。
顾况很烦躁。
墨岚也很烦躁。
会议室里不仅少了个霍格尔。
连一向坐在他对面那个大大咧咧的女人,也没来。
平时开会坐在首位上的人是墨岚,可是所有内部成员都知道,其实在他对面那个本该是最低下最没地位的位置上,却坐着他们这里最有本事的人。
“她人呢。”
赫克托如实回答:“墨少,老祖宗出去参加一个高峰论坛,堵车堵在路上了,还没赶回来。”
墨岚的五指缓缓攥成实拳,冷眼望过去,嘴角笑容冷蔑,“高峰论坛?”
她素来讨厌这种所谓的上流社会成功人士云集的场合,怎么会主动跑去参加什么论坛。
怕是,又和那个陆仰止脱不开干系。
赫克托和兰斯洛特互相对望一眼,皆在彼此眼中发现了绝望的气息。
最近老祖宗和墨少之间气压低得可怕,因为老祖宗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突然指天发誓说要去追陆氏集团的三公子。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他们从来没见过对老祖宗脾气好到没脾气的墨少居然会黑着脸拍案对她大喝着说“不准”。
然而老祖宗是什么人啊?
离经叛道、特立独行。
你让她往东她非要往西,你让她养狗她就得喂鸡。
她的表面身份就更是惹人说道了——
榕城那位出了名的千金恶媛,唐言蹊。
赫克托觉得脑壳疼,兰斯洛特充分发挥做一个人精的精髓,这种纠结要命的时候,他一个字儿都不多说,乖乖装聋作哑。
会议就在差了两个人的“紧张”气氛中如履薄冰地进行着。
高架桥上,梳着马尾辫的女孩摆弄着手里的智能手机,明眸皓齿间流转着笑意,宛如点在山水画卷上的一笔灵韵,抓不住,又抹不去。
“格老子的,又堵车。”她饶是苦着一张脸都仿佛是在笑,二郎腿高高翘起,没一点淑女模样,在高架桥上垂眸望着桥下庸庸碌碌的城市,惋叹,“这地方真是不能呆了,趁早搬走吧。”
出租车司机笑笑,“小姑娘来上学的啊?这座城市堵归堵,那还不是因为人多、好赚钱么?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不是每个人的归宿都是自己喜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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