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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啪嗒”是绣鞋着地,莲步轻动之声,寻着这声音望过去,竟是盛装打扮的琴书。心中一紧,琴书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了,双翅金凤平展金凤钗,穿一袭肉桂粉桃绣银红花朵对襟长褂,那颜色本是容易穿的俗气,然而穿在略略丰润的琴书身上,却格外饱满端庄,更添一抹温婉艳光。如此情形,更教人觉着是刻意为之。
这样的琴书,是烟落不曾见过的。夜色沉沉,凉风徐徐,四周静谧,水般月色柔和从墨色天际滑落,风吹开耳边散发的细碎柔软的声音,格外清晰。她只觉得眼前不知缘何雾蒙蒙的一片,竟是瞧不清楚琴书婉约的容颜。
脑中思绪翻滚,犹记得,一个午后阳光煦暖的日子。内务府着人送来了初夏的服饰。
“娘娘,做了一宫之主,果然是不同的。你看这料子多好,光是这金线,只怕有一斤重呢。”琴书自箱子之中挑了一件肉桂粉桃衣,娇笑盈然道。
她斜觑了一眼,娇声斥道:“好俗的颜色,我才不要穿呢。”
“俗么?”琴书疑道,径自在自个儿身上比了比,兀自转了个因,仿佛在烂漫花丛中旋舞的蝴蝶。
“许是琴书身材玉润,很适合呢。就送与你罢。”她笑道。
“奴婢要这么漂亮的衣裳有何用,要穿给何人看呢?”琴书敛眼,一脸寥落道。
她一怔,终归是女子,眼下琴书已是二十六的老女了,又无望出宫,天底下的女子谁不想觅一良人终身相伴。感觉自己触及了琴书的伤心事,她有些尴尬。于是假装正了正衣襟,一本正经道:“等哪天本宫有了协理六宫之权,就特许你出宫嫁人。”
阴阳怪调的声音,即刻惹得琴书咯咯直笑起来。
而这一切,如今皆成泡影。
她的思绪被刘公公尖刺的声音拉回。
“恭喜秋贵人,贺喜秋贵人!方才皇上吩咐了,先赐住飞燕宫偏殿,择日再另觅佳处。”
秋贵人!殿中烛火轻摇,波动的光影晃碎了烟落清丽的容颜,一阵恍惚。“秋”字,是封号么?秋贵人,宫女一举封为贵人,当真是一步登天了。
“入画,咱飞燕宫出了这等喜事,还不快拿些金饰谢谢刘公公,以后还需仰仗刘公公多多照拂。”她微凉的语调,带了些许淡淡嘲讽之意。
“岂敢,岂敢。如今飞燕宫出了两名尊贵之人,奴才逢迎还来不及。这样,娘娘与贵人小主先聊,奴才告退。”刘公公是何等精明之人,早已是看出了烟落眸中淡淡的火星意味,老辣逢源一笑,执了拂尘便急急离去。
烟落也不看他,只冷声吩咐道:“入画,去御医院请卫大人来一趟,就说本宫今日落水着了凉,又是心气郁结,外冷内热,头痛得紧。”
支走了入画,琴书翩翩跨步而出,朝殿外一茂密的村丛中走去,她缓步跟上。瞧着琴书的步履飘然,身形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般。
待走到够僻静之处,烟落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琴书脚步一滞,停在了厚重的落叶之上,不再有脚踏的“沙沙”声,周遭霎时静如止水,偶尔一片村叶自枝头坠落都听得分外清晰,她背着身徐徐道:“我的本名,叫做秋宛琴!”
秋宛琴!多么耳熟的名字,仿佛在哪里听过一般。烟落怔愣良久,骤然想起今日下午听风离澈提起过,昔年后宫三分圣宠,其中占一席之位的,便是德妃秋宛颐。秋宛颐,秋宛琴,她讶然惊呼道:“你是德妃的妹妹!”
琴书徐徐转身,淡淡一笑,也看不出悲喜之色,只拨弄着身旁一丛枝叶绕在手指上,她的手指莹白修长若瓷器一般,在清冷的月光之下如镀了一层清冷的寒光,有些惊艳且惊心的意味,勾唇道:“娘娘果真是聪慧无双!”
原来琴书竟是德妃的妹妹,难怪那次教宫女下棋之时,竟是邀自己一同去观看,更是驻足于杏林苑的金鱼池失神良久。还曾说,昔年的德妃最喜着一袭白衣,抱一卷书,坐在那杏花村下,轻轻拨弄着池水,逗弄着池中的鱼儿。她当下就十分疑惑,德妃已是过世二十多年,而当时的琴书不过才两三岁而已,何来这般的感慨?
脑中忽的又联想起,琴书如今已是二十有六,却依旧留在宫中为婢,只说明她必定是家中获罪,以罪臣之女之名,永没宫中。
“德妃是怎么死的?”烟落突然问道,心中竟是有一阵猛烈的晃动,隐隐觉着有很重要的秘密将要浮出水面,也许正是眼下她迫切想知道的。
琴书不答,只娓娓叙述:“我们秋家本就是前朝重臣,且相助于皇上开疆辟土,是家父纠结一众反对前朝昏君的良臣,擒住了昏君,开城投降,功不可没。皇上为了笼络前朝重臣,按例策封了家姐为德妃。家姐乃是当时一代才女,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常于皇上品茶论诗,深得皇上喜爱。”她不疾不徐,缓缓道来,耳上的米珠坠子摇曳生光。
烟落凝神细瞧着她,此刻的琴书,温婉大方,果然有书香门大户人家的端庄,挑了眉毛,她低低沉吟道:“前朝旧臣?听闻皇贵妃亦是前朝宰相之女。”她的父亲楼封贤亦是前朝旧臣,只不过是因着年轻,官品较低罢了。
琴书扯唇一嗤,嘲道:“家父功在社稷,岂能同日而语?司凝霜的父亲彼时可没有效忠皇上,投城之事后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不得已才撤出自己的女儿,让她献舞于万人台前,迷惑皇上。”
原来如此!烟落恍然,难怪司凝霜这般得宠,却只是封了个如妃,位份尚在德妃之下,竟是有着这层缘故。
“那后来呢?”烟落不由得问道,心中已是愈来愈好奇。
“后来,听闻那时,她们雨露均沾,皇上虽是最宠司凝霜,却也不曾待薄了家姐。乾元三年的时候,家姐怀了龙裔。全家上下皆十分的高兴,家门盛极一时,那时我才满周岁,自然什么都不懂。彼时适逢司凝霜亦是有孕,家姐与司凝霜差不多时候临盆,结果更是巧合的同一天分娩,没有人知道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我们秋家就在那一个夏日暴风雨的夜晚彻底的没落。司凝霜顺利诞下皇子,而家姐却诞下一只黑色死猫,一时间家姐被人称为妖女,不祥之人,家姐百口莫辩,羞愧难当,是以吞金自尽了。妃嫔不祥,又自裁,是极大的罪。皇上大怒,赐罪于秋家,家父本已是风烛残年,怎么经得起这般打击,未等皇上具体发落已是驾鹤西去。家中女眷人等全部充为官妓,只因我尚且年幼,是以被送入宫中,终身为婢。”琴书一一叙述着,泠泠有风吹过,竹影婆娑,带来一股子的清香,隐约瞧见她的脸上渐渐覆上了一层浓郁的哀伤。
家门变故,由盛及衰,幸好当时的琴书尚且年幼,懵懂不知,否则岂有亲身经历的人来得那般剧痛。瞧着琴书的眼神,似是恨极了司凝霜,难道说这德妃诞下不祥死猫,是司凝霜从中作梗?突地,脑中又联想起了风离御身中月亏之蛊的事,为了构陷皇后,在亲子身上下蛊毒,这么阴毒之事,有可能么?或者说,如果不是亲生儿子呢?
脑中似夏日被闪电明亮劈过,煞那间照亮了所有阴暗的角落,每一处都清晰的暴露在她的眼前,无数线头在脑中迅速理顺,渐渐拉成一条直线,烟落双眸陡然亮若星辰,惊叫道:“难道说,是司凝霜换了德妃的孩子,那,那她自己诞下的孩子呢?”
“我自懂事后,曾多方查证,七皇子亦是从旁相助,最终找到了当时一名曾为司凝霜号过脉的返乡养老的御医,他说彼时如妃的胎儿,脉象极不好,难以保住,即便是生下来,也多半是死胎。”琴书咬牙道,眸中窜起仇恨的火苗。
如此说来,也许司凝霜当时生下的就是死胎,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才行此阴鸷之事,夺子杀母,做的是天衣无缝。
烟落深深叹气,无声无息如漫过山巅的浮云,都说战场硝烟弥漫,充满血腥,这后宫何尝不是这样的一处残酷之地,杀人不见血,只有更加残忍。回眸看了看殿宇飞檐高啄,廊腰迂回,不正似勾心斗角,曲折迂回的人心?
她略微想一想,又问道:“彼时,你只有两岁,其中缘由你又是如何得以知晓?”
琴书抬头望了一眼被乌云遮去些许光华的月儿,眸中充满了对上天的恩谢之意,感慨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所有知道那件事的人,早都被司凝霜害死了,也许司凝霜终究是疏漏了什么,被家姐陪嫁的宫女在临死前发现了蛛丝马迹,她将整个事情的经过写成血书,缝在了给我制的新衣之中。家姐过世,我被迫入宫,所幸的是那件衣服作为家姐仅留给我的遗物,一直跟随在了我的身边。直至乾元十八年偶然的一天,那时我已十六岁,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而彼时刚巧司凝霜至冷宫之中放出。我冒着大不敬之罪,连夜去找七皇子,却发现他亦是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所以,你与七皇子就这般自己去寻找出了当年的答案。可你又是如何得知,是司凝霜下得月亏之蛊呢?”烟落疑道。
“一定是她!当时她许是察觉七皇子对她的日渐生疏,又怕他生性桀骜,将来难以驾驭,是以行了这一石二鸟之策,既构陷皇后,又能控制住七皇子。我们一直怀疑司凝霜控制着蛊毒,能随时要了七皇子的性命,也未尝可知。是以,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况且,扳倒司凝霜的时候未到,她长宠不衰,自是有几分道理,昔年进了冷宫还能再被放出来,可见手段不一般。怕只怕区区一封血书,皇上不信。届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们便更是被动。眼下,七皇子被封宁王,已是陷入困境,我不得不……”六琴书的眸中突然迸射出了她从未曾见过的阴寒,如腊月寒冰,冷彻人心。
烟落心下一酸,那酸楚瞬间游移至四肢百骸,痛惜道:“所以,为了德妃沉冤昭雪,为了他,你才自愿侍寝于皇上?可卫风不是说,皇上已是不能行房事了么?”
琴书扶一扶纤弱的腰肢,冷笑道:“还得多谢卫大人提醒,不然琴书还不知晓‘五乐散’此物。”
“什么!”烟落更为震惊,美眸圆睁,一拳紧紧握死,已是麻木无知觉,“你竟然效仿曹嫔!你疯了?难道你今日出宫就是为了寻这‘五乐散’么?”她大声吼道。
“正是!”琴书嘴角扬成一个无奈而干涩的笑容。
“那皇上,他知晓你是德妃的妹妹么?”烟落绞着手,问道。
“若不是与姐姐有几分神韵相似,勾起皇上昔年美好的记忆,我又如何能得手?” 琴书凉薄一笑,顿一顿,又道:“如今我已向皇上表明身份,皇上念旧,待我极好。”
再无语。有长久的静默,她们相对时竟似在无人之境一般,半点声息也无。烟落只别过头看着不远处一颗枫树上的脉脉红叶,那鲜艳的红,在凄楚的夜色朦胧里也有着浓烈的瑟瑟,竟似死一般的黑沉。她只静静的立着,心头翻滚过无数滋味,皆是苦的,涩的。
“你一个人在宫中,总是孤掌难鸣,我封了贵人,相助于你,有什么不好。对了,宁王差凌云将这个交与你。”
烟落恍惚站立着,只觉得眼前一阵风动,再睁眸,已是看不见琴书的踪影。手中不知何时已是塞入一团纸,夜黑看不太清楚,像是一串数。
四处皆是无边的盛春之色,唯有她的心底寒凉仿若冬日下起了苍茫的大雪,冷意覆盖了一切,她自己已是深陷泥沼,现在连琴书也……
究竟还要有多少人,牺牲在这一场暗无天日的斗争之中?又何时才能结束……
卷二 深宫戚戚
第二十三章 月夜相会
迈开步子,那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心中如同压了千斤巨石般,令人难以喘息。
失魂落魄地回到飞燕宫,入画已是帮忙琴书收拾东西去了偏殿。琴书,不,如今应当称秋贵人了。而御医卫风早已是恭敬立于殿中,等候多时。
私下仔细询问了卫风,才知晓这“依兰草”的缘由,竟然也是一种迷幻剂,极细的粉末之状。飘散于空气之中,无色无味,难以察觉,而闻了依兰草之人,起初只会觉得心旷神怡,精神大好,是一种安神极佳之物。但是久而久之便会产生错觉,昔年一桩桩愉快的往事会在眼前一一过目,日渐神情恍惚,而这时候,又会克制不住自己去回想起往日极度悲伤之事,这一喜一悲,乃犯了情绪的大忌,对于一个本已是抑郁沉积的女子而言,是极其危险的,极有可能会做出意料不到的事。
她斗胆揣测,如果这依兰草确实与皇后叶玄筝有关联,那么会不会叶玄筝便是中了这依兰草之香,是以渐渐产生了悲伤的幻觉,加之怨恨皇上薄情,心内早已是郁积多年,是以神情恍惚,失足落水?就像她那日差点因着无助失神踏入河中一般?如是,倒是可以很合理的解释叶玄筝这般心高气傲之人,又怎会轻易投水?还落得个不明不白,牵连自个儿亲子的下场?用这种手段,真的是无一丝一毫的破绽,难怪当年多方查证后得出的一致结论,便是:皇后自尽。
看来,司凝霜的狠毒与手段不是一般,用的皆是一些江湖旁门左道之物,不过昔年的司凝霜权势滔天,家中又是有钱,想要寻这些偏门之物,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司凝霜的毒辣已是远远超出她的想象,眼下风离御被册封了宁王,司凝霜没了手中的棋子,又会如何进行下一步呢?司凝霜真的会甘心么?
想到这,她十分的担心。眼下,因着她的迟迟没有进展,琴书终已是按捺不住,主动出击,诱惑皇上,得以晋封贵人。想来琴书是想借着皇上的宠爱,重翻德妃旧案,寻机会一举将皇贵妃扳倒。而如此,她何不将昔年叶玄筝的事一同抖出水面,这样一来,既可以还了德妃清白,又能获得风离澈的信任,也好见机行事。
摒退了卫风,她忽然忆起了琴书走时似乎塞入她手中一团纸,慌忙自袖中取出,方发现已是被她揉得极皱,抚平展开,再取出梳妆台上搁着的《论戒》,仔细一一对照,根据暗码,每每对出一个字,便用笔从旁标注,用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才全部一一对出。意思寥寥简单,尽是些关切问候之语,只在最后提了一句,约她三日后夜过三更时于杏林苑相会。
看过之后,她便顺手将那纸燃了烛火,化成灰烬。望着那幽幽跳动的火焰片刻将纸吞覆,兀自出神。
杏林苑……
是啊,德妃秋宛颐是风离御的生母,想必当年也是国色天香,才会有他这般英俊的容颜。秋宛颐,只听名字都可以想象得出来,会是何等温雅娴静的女子?酷爱卷本古籍,饱读诗书,也难怪风离御的离园之中竟是收藏了那么多的卷本古籍。想必亦是为了纪念他的母亲而设的罢。那么,是不是因为她亦是喜爱卷本古籍,是以他才会对她另眼相看?
烟落站起身,挪动几步,缓缓捂住自己的唇,无力的倚靠在身后的屏风之上。屏风底上镂着满满的西番莲花,那样富丽的花朵,一瓣重着一瓣,深紫红的底子,用金粉细细勾画,密密匝匝,晃得人满眼生晕。而这般繁华似锦背后,他的万人敬仰的皇子身份背后,究竟凝聚了多少的心酸?亦是凝聚了多少人的鲜血?她不得而知,也无从得知。
明明是杀母仇人,却要日日相见,还要恭敬地叫上一声“母妃”。明明是生母,却只能任由她含冤蒙屈,一缕孤魂飘荡,无处可栖。
也许,他那么执着于帝位,便是深刻地意识到,唯有大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