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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没有说话,他接过折子翻了翻,里面很明显的写了三处宫内支出,仅三个月便拨了近五十万贯,他脸上有些发烫,他心中是很清楚,仅梨园弟子用金丝银线制的戏服,少说就值万贯。
‘罢了,就算是给他一个教训吧!’李隆基暗暗叹了口气,奏折一合又还给了李清,“此事你便看着办,不用再向朕请示,朕现在有些乏了。”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李清。
“臣告退!”
待李清退下,李隆基的眼睛猛地睁开,回头对高力士厉声道:“你去替朕警告那逆子,他若胆敢再犯一丝一毫的错,朕就贬他为庶人,永不准出门!”
高力士刚要走,李隆基又叫住了他,冷冷道:“你再告诉他,他既然有钱没处花,从现在起,没收他的全部田产,再罚他五年俸养。”
高力士心中一寒,除了开元二十五年因为皇位而杀三子外,这样严厉地处罚儿子,在他印象中还是第一次碰到,看来皇上今回是动真火了,他不敢多说,唯唯诺诺领命而去。
李隆基颓然地躺在椅子上,他只觉浑身疲惫不堪,什么事都不想问、不想管。只想好好睡一觉,过了半天,他才轻轻地挥了挥手,“回宫!”。
庆王府,李俅被庆王狠狠责打一顿,已经被关了起来,罚他半年不得出府,李琮地火气已经忿满得无处发泄。偏此时,杨国忠上门来致歉了。
“不见!”李琮恶狠狠地向桌上一锤,庆王府的大门‘轰隆!’一声对杨国忠关上了,对于庆王财产、名誉双双扫地,杨国忠既担心又庆幸,担心自己的儿子因此榜上无名。而庆幸自己没有跟随庆王投钱进去,否则也会被李清玩得血本无归,直到今天他才算领教到自己老掌柜的厉害。
杨国忠吃了个闭门羹,他望着紧闭的朱红大门,不见它有半分重新向自己开启的样子,只得悻悻地下了台阶,他刚要上马车,又忍不住走回台阶,对着门缝高声叫喊:“请转告庆王殿下,杨国忠并无恶意。特向他道歉!”
“杨中丞有何事要向庆王殿下道歉?”杨国忠吓了一跳,他一回头。却见高力士正背着手、笑咪咪地望着他,真不知他是几时来到自己的身后。
杨国忠顿时被惊出一声冷汗。此时此话,怎么能被高力士这种敏感人物撞见、听见,他干咳两声,语无伦次道:“卑职的马车、马车撞了庆王,不!庆王地马车,卑职特来向他道歉!”
高力士微微一笑,略带一点调侃道:“呵呵!原来如此,估计是撞狠了。所以庆王不让你进门。”此刻他已经知道,适才李清所说和庆王勾结之人是谁了。不就站在眼前吗?
“要不要老夫替你叫开门?”
“不用!不用!”杨国忠吓得连连摆手,“我还有事,阿翁请自便。”他两步便跨下十几级的台阶,却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随即从地上弹起,拍了拍屁股便仓惶而逃。
高力士一直见他马车远走,这才冷哼一声,转过身子对着门内不紧不慢道:“告诉庆王,就说圣旨到,让他出来接旨!”。
且说杨国忠跑进马车后已经是满头大汗,他仿佛一个被当场捉住的贼,心虚得在自己马车上缩成一团,直到马车绕了个弯,看不见庆王府,他的胆子才慢慢恢复,心中的疑问也随之大涨起来,‘高力士来找庆王做什么?难道是皇上有什么旨意不成?’
他越想越有这个可能,现在庆王包庇海家一事,长安都传遍了,皇上岂能不知道?事情和他也有关系,他的心就仿佛猫抓一般,即想回去看看,可是又害怕再被抓住,犹豫了再三,杨国忠才拿定主意,“算了,是死是活庆王都和他没关系了,不去看也罢!”
他一声命令,马车加速而行,远离那个是非之地,眼看要到府上,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只见十几个公人端着红彩,正喜气洋洋向他府上走去,“啊!难道是。
杨国忠立刻反应过来,这一定是自己地儿子中榜了。
“喂!你们等一下!”
杨国忠跳下马车,张臂拦住了几个报喜官的去路,声音有一点颤抖地问道:“可是杨暄中榜了?”
杨国忠现在是京兆尹,报喜官哪能不认识他,立刻弯腰媚笑道:“恭喜杨大人了,杨暄高中甲第第四名,卑职特来报喜!”
“啊哈!”杨国忠一蹦老高,儿子居然中了第四名,他摸着胡须,嘴已经笑得合不拢,“实在是好!虎父无犬子啊!”
“你们继续!”杨国忠转身便往回跑,他要拜祭祖宗、要感谢上天,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将儿子找出了接彩。
“老爷,大公子从前日下午出去便没有回来过。”大管家怯生生地望着杨国忠,老爷跑得气喘吁吁,远处锣鼓喧天,他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杨暄此刻恐怕还在妓院里快活呢!
“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将大公子找回来?”
“给老子快点去找!”杨国忠狠狠地踢了管家屁股一脚,骂道:“若半个时辰内找不回来,你就给老子去田庄种地!”
锣鼓声已经到了大门口,依然不住手的敲打,这样大的动静早引来了大批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皆感到不可思议,一贯不学无术、贪财好色的杨家大公子竟然中了进士,这不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此刻,长安城到处都是报喜的官员,披红带彩,背着装喜钱的大口袋,在长安各坊之间四处流窜。
第二百四十六章 科举案(八)
科举放榜的这一刻终于来临,阵阵锣鼓声、爆竹声、欢呼声在平康坊此起彼伏,但这只宛如大海上几朵小小的浪花,数万士子只录取不到两百人,绝大多数士子都沉默了,或长叹一声,收拾行装准备明年再来;或睁大眼睛寻找官官勾结的迹象,为自己的落榜寻找一个心理安慰,年年皆是如此。
但今年他们似乎闻出一点了味道,一条小道消息悄悄在士子们之间流传,这次科举录取的进士有一半都是长安豪门权贵的子弟,其中第四名居然是太府寺卿兼京兆尹杨国忠之子杨暄,而第八名是御史中丞张倚之子张姡В饩陀行╆用亮耍还苋嗣鞘欠窳私馑堑牟叛В笆陀辛礁龈吖僮拥埽确鞘兰掖笞濉⒂址鞘橄忝诺冢绕涫茄罟遥痪涂咳勾吓赖穆穑�
一时间长安市井议论之声大起,但士子们的猜疑似乎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撑,时间在沉默中悄悄流逝,转眼便到了第三天。
这一天清晨,李清刚到户部衙门,却忽然接到会昌县衙急报,会昌县柜坊昨夜失窃,二百贯未入库税钱被盗,这是柜坊成立以来的第一桩盗窃案,事情不是很大,但会昌县距长安很近,一旦消息传开将影响极坏,刚冲开的茶还没有喝一口,李清便翻身上了马,在一众侍卫的护卫下匆匆赶去。
会昌县是在天宝三年由新丰县改名,也就是今天的临潼县,规模宏大的山华清宫便在该县境内,离长安约六十余里,李清一行人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便赶到事发地。
会昌县柜坊位于县城北门,原是一处杂货铺,掌柜死后财产无人继承,便收归官府,县里的官家柜坊成立后,此铺子就改成了营业之所。
问题出在杂货铺的结构上,它的墙是用黄泥夯成,并非用青石修砌,结果被人在夜里用水湿了墙,掏出一个大洞,将尚未来得及送到长安的二百贯钱偷走了,还好帐簿未损,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衙役已经封锁了现场,伙计和执事都被请到衙门里去问话,这其实只是一种例行手续,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更没有后世高科技提取指纹等等,是一桩典型的无头公案,李清来这里要做之事主要是表个态,给事情定性,尽快消除影响、恢复柜坊的正常营业,至于破案抓人,那并不是当务之急,只一个时辰,掌柜和店员们开始陆陆续续返回,填堵了墙壁上和管理上的双重漏洞,重新开张营业,这件偷盗风波便暂时过去了。
回去时李清走了另一条道,也就是穿过骊山、绕过华清宫回长安,他是想认一认路,李隆基几乎每年都要来华清宫过冬,这条路会少不了来回跑。
一行人沿着山麓前行,这一带风景秀丽,官道上浓密的参天古树遮天蔽日,清风徐徐,耳边充满了欢快的鸟鸣声,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显得十分幽静。
“都督,前面二里外好象有几辆马车挡住了去路。”荔非守瑜催马上前,遥指远方道,他眼力胜于常人,老远便见官道转弯处停有马车。
李清顺他手指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又走了数百步,这才发现远处果然横着几辆马车,再往前便是上山的路口,隐约可见一条狭窄的白色山路蜿蜒向上。
“他们挡路干什么?”
马车横在官道上挡住了去路,几十个面目凶横的家丁见有足足有两百多官府之人骑马过来,不敢招惹,急命车夫将马车赶停到一旁让路,李清不由放慢了马速,一边走一边诧异地打量这帮目光凶狠的家丁。
又走了一百多步,却见对面还有几辆马车拦住另一头的路,而中间正是那条上山的小路,李清渐渐生了疑心,他抬头向山上望去,只见山上十分安静,看不出有任何不寻常之处。
“守瑜,你看出什么了?”李清回头问道。
荔非守瑜打手帘看了半天,也摇摇头道:“我看不到动静,不过我以为越是这样平静,倒越是其中有鬼。”
“和我所见略同。”
李清转身荔非元礼使了个眼色,他会意地点点头,在靠近一丛树木的刹那,荔非元礼轻点马鞍,庞大的身躯竟象一纸剪影般飘去,瞬间便消失在树丛之中。
一行人过了拦路之车,又行了百步,在一个转弯处停了下来,等候荔非元礼的消息,约过了两刻钟,只见他从树丛中钻了出来,满脸神情古怪、强忍住笑意,荔非元礼从树上飞身跳到官道上,竟忍不住捂住嘴笑弯了腰。
荔非守瑜急得埋怨道:“大哥就别笑了,你快点讲吧!到底看到了什么?”
荔非元礼喘了口气,道:“我看见了人肉大阵,光天化日之下,十几对男女聚在
里干那种事。”
“什么?”荔非守瑜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都是些什么人,竟如此淫靡?”
“不知道,不过从他们脱在地上的衣服来看,应该是读书人。”
荔非元礼见李清目光寒冷、面色阴沉似水,脸上的嬉笑之意便收敛起来,小心地补充道:“那些女子个个都浓妆艳抹、放荡肆笑,象是妓女。”
“够了!”李清打断了他的话,白日昭昭之下竟然发生这种事,李清脸色铁青,他手一指荔非兄弟,令道:“你们带弟兄们将这些混帐统统抓来,谁敢阻拦反抗,就给我狠狠地打!我倒要看看,这是谁家的子弟?”
“遵令!”
两百多侍卫在荔非兄弟的率领下,飞驰电掣般向路口冲去,几十个家丁见势不妙,纷纷掉头便逃,几个不知好歹之人拔刀冲上,却三两下便被打得手断脚折,瘫软在地,众侍卫随即跳下马,如逆流的潮水向山上冲去。
片刻之后,尖叫哭喊之声渐渐传来,越来越近,最后数十名衣裳不整的男女被押下山来,光着脚,手放在头顶上,个个眼中惊惶不安,走在前面的几个则被打得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
“都督,就是他们!”
荔非守瑜递上一包搜来的学籍,“都是长安人,大多数还是今年的新科进士。”
李清接过,随手翻了翻,一一念他们的名字:“郑愚、刘参、郭保衡、王冲、张道隐。
一群年轻人吓的瑟瑟发抖,纷纷跪倒在地,苦苦哀求李清放过他们这一次。
“亏你们都枉读了圣贤书!”
李清的眼睛狠狠一瞪,对他们厉声道:“你们要嫖妓就去青楼妓院,关上门便可,也无人会阻挠你们,而你们却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集体宣淫,做如此败坏道德的丑事,若你们这种人也能为官为吏、去教化百姓,岂不成了我大唐天大的耻辱!”
他一挥手,恨道:“将他们统统给我押回长安,去吏部备案!”
说到此,李清心中忽然一动,这倒是一个给杨慎矜解套的机会,在他的计划中,要想这李林甫即将的发难中保住杨慎矜,其一是让杨父装疯,躲王:=。干系,这倒是个机会了,杨慎矜顺水推舟,可以不落痕迹地化解这次危机。
想罢,他再不管这些士子的苦苦哀求,手一挥令道:“给我带走!”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冲上来,拖起瘫软在地上的士子和妓女,将他们塞进几辆马车关了起来,马车随即隆隆起步,在一片叫骂与哭喊中向长安进发。
当李清在黄昏回到长安之时,皇城的朱雀门附近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对这次科举不满的河东籍士子,他们扛着孔夫子的画像,群情激昂,纷纷声讨科举舞弊。
在他们前后左右,大批金吾卫已经严正以待,只要这群士子做出什么稍稍出格之事或说什么不敬之言,金吾卫就将出手强行驱散他们。
随着夜幕降临,事态开始扩大,闻讯赶来的士子们越来越多,他们一声不语地坐在地上,用沉默来表达他们的抗议,朱雀门外黑压压坐满了上万名士子。
李林甫已经出来表过态,他拍胸脯表示他一定会将此事禀报皇上,严厉审查是否有舞弊之处,这便是李林甫等待的机会,他原意是想怂恿李清替他出面揭发杨国忠科举舞弊,以便引发此案,李清也答应了,但庆王一案后,他似乎闻到点什么,又对李清不放心起来,便改变了策略,转而挑动士子的不满来创造机会,现在,他已经成功了,李隆基已被惊动,特地派宦官来打听究竟发生了何事?
李清已经将那群士子秘密关押起来,此刻他快马加鞭,在和时间赛跑,他必须赶在李林甫被皇上召见前让杨慎矜先一步提交报告,否则杨慎矜就要为吏部失职而扛上责任,战马飞快地穿过几条小街,很快地在杨慎矜的府前停了下来。
李清飞身下马,几步便跑上台阶,用力砸门,几个家人开了一条缝,忽然认出他就是老太爷寿辰那一天披麻戴孝上门闹事之人。吓得‘砰!’地一声,又紧紧将门关闭。
“你快给我去转告杨侍郎,再不见我,他就死无葬身之地。”
但李清说了几遍,里面依然没有动静,也没有人去替他传话,李清勃然大怒,立刻回身对手下令道:“你们且过来,给我将门撞开!”
第二百四十七章 科举案(九)
李清悄然离开杨府时,天已经黑尽了,朱雀门前的士仰着倔强的头颅席地而坐,
十年寒窗换来的伤害是李林甫的甜言蜜语所不能抚平,他陛下的敕令,这是李林甫既盼望可又有一点担心的,他盼望事情闹大,能引起李隆基自己的足够重视,主动召他的来问对,可又担心这些士子激愤之下有过将在不眠和等待中度过。
一辆马车从士子们的最外围悄然路过,仿佛一只蹑手蹑脚的猫,李清透过车窗的缝隙默默地注视着朱雀门广场上一张张单纯而坚决的面孔,数万驻守长安的士兵将朱雀门围得如铁桶一般,手中的火把将天空映得通红,李清仿佛看到了他们燃烧着的青春与激情,为了十年寒窗的汗水去追求大唐科举的公平与公正。
他随手拉上车帘,马车里又重归于黑暗,青春燃烧的年代已经过去,官场的无情使他的心渐渐变得冷酷,他在奋力推动大唐之船慢慢掉转方向,可他走的每一步都布满荆棘,需要用铁和血来换取。
他少年时曾唾弃的一切,此刻都需要俯身一一拾起,比如结党,所谓党派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