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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已然不会说话,只是不住地磕头,额角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滴落。
来人目光炯炯,在厅中所有人的脸庞迅速地扫了一遍,一双大眼望向了子衿身后的墨源,然后镇定自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蒋定武叩见监军赵大人!”
动作竟是不亢不卑,一气呵成,宛若行云流水般让人看了心情舒畅。
未穿军服却行着军礼,墨源心中顿时有片刻的疑惑,这人到底是何许人也?子衿刚要将长剑伸出,压上对方的脖颈,只听皇甫洛蓦然开口,对子衿说道:“且慢动手。”
子衿将剑硬生生地收了回来,皇甫洛的声音一沉又开了口,这次却是对跪在地上的大汉说的:“什么?你叫蒋定武?你难道是正阳关的蒋定武?”
声音竟然激动得有些颤抖。
墨源和子衿心中更感诧异。难道皇甫先生知道此人的来历?那这正阳关的蒋定武又是什么人呢?
只听大汉朗声回道:“是,小人就是正阳关蒋定武。”
皇甫洛一闻此言,急忙起身上前将大汉扶起,又拂拂自己的衣袖,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文人礼。
这下墨源、子衿和驿站长都傻了眼,先生这是做什么,此人究竟何方神圣,皇甫先生为何对他如此看重,礼敬有加?
见众人大惑不解的样子,皇甫洛连忙向墨源介绍:“主子,此人乃本朝开国十三王之一,武昌侯蒋成公的孙子蒋定武,他一门忠烈,乃是西军中的传奇人物。”
墨源有点茫然,他对本朝的开国历史所知有限,并不清楚什么开国十三王。
见墨源仍然有些迟疑,皇甫洛突然明白过来,主子乃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文官,此前未必会知道这军中武将之事,便进一步解释道:“蒋家军为国守边百余年,男子多战死在疆场上,只留下一群孤儿**,主子难道没有听说过他们的事情吗?”
墨源终于恍然,瞬间肯定了此人就是蒋家军的后人,既然是蒋门之后,自然不应怠慢,连忙起身说道:“原来是忠烈之后,失敬,快请坐下说话。”
蒋定武弓腰抱拳,口称不敢,又道:“蒋某是个粗鄙之人,今日迫不得已擅闯而入,惊扰了大人,请大人降罪。”
他这一说,倒是提醒了墨源。对呀,虽是功臣之后,但也不能目无法纪,恣意妄为,他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进来,究竟算怎么回事呢,如果换做其他人,也许就会治个违反军规,无理滋事的重罪,拖出去砍头都是可能的。他一个忠烈之后,就可以如此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了吗?
他说迫不得已,又是怎么回事呢?
驿站长终于回过神来,见皇甫洛对蒋定武礼敬有加,墨源也是和风细雨,今日自己的一场大祸算是躲过去了,望着墨源疑惑的眼神,连忙出声禀告:“监军大人,蒋将军原任西军中的五品参军之职,镇守正阳关。此次北鞑犯边,原想可以上阵杀敌,为国立功。却不料帅司大人几日前罢了他的军职,留在府中做了一名打杂的管事,专管那些生火做饭,养花除草的下人,苦苦哀求无果,只好偷跑出来。昨日听说大人中军北迁,便滞留在此,想大人开恩,让其重归军中冲锋陷阵。”
“下官担心他行事鲁莽,便不答应他觐见监军大人的要求,谁知他还是擅自闯进来了,下官办事不力,请监军大人发落。”
“你起来说话。”墨源此时没有心思责罚他,心中有疑问想要即刻找到答案。便继续问道:“他为何被帅司大人免职。莫非犯下什么过错不成?”
“不是。帅司大人这是一片苦心。”驿站长恭敬地答道:“蒋家三代男子多已战死,目前只剩下蒋定武这个香火独苗,帅司大人不忍蒋家无后,所以就免其职务,调往秦州。”
原来这样,帅司罗星汉还真是考虑周全,每件事情都想得如此细致。心中不由暗赞。
当下伸手出去,扶蒋定武坐下,先自笑了一声,说道:“原来是为请战而来,上阵立功,男儿本色,奔官若是为此时降罪于你,岂不让天下人唾骂?”
又道:“此时正是用人之际,本官也就自作主张,违逆帅司大人一回,你还是官复原职,做你的五品参军,不过……”
蒋定武急忙禀道:“大人,小人不是来求官的,只愿能够上阵……”
“不可。”墨源假意沉下脸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堂堂蒋家,怎能在你手里断了香火?你对得起自己的列祖列宗吗?为国尽忠是好事,但如果能忠孝两全岂不更是完美?”
其实,墨源心里倒是没有太多传宗接代的观念,毕竟他还很年轻,但是他自幼对忠臣就是无比的景仰,加上对方已经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忠烈招牌,毁在自己手里既无必要,更不明智。
蒋定武还想再辩,皇甫洛出来打圆场:“蒋将军不必固执,监军大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精忠报国,有的是机会。”他转过身对墨源说:“主子,不如将蒋将军留在中军,一旦关隘危急,可随时调用增援。”
这总比放在帅司府做一个管家要强,还可以“挟忠烈以博名声”,确是好主意,而蒋定武也能接受。
墨源点点头,转眼用征询的目光望向蒋定武,对方沉思片刻,终于过下行礼:“末将愿意。请大人收纳……”
一场风波终于消停。
午饭后,墨源一行继续向北进发,黄昏时分到达了驻驾驿,鲁西黄率几位将领到南门口迎接,墨源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吩咐下去:“今日劳顿,请诸位抓紧时间休息,明日卯时到监军营帐,商议军情。”
经过马明澜一事,墨源已获得处事公正、爱惜将才的口碑,众人对他均是大有好感。作为钦命的文官监军,不但毫无凌驾倨傲之心,反而对不受世人重视的武将谦卑有礼、客气异常,大家心中更是平添了不少敬佩之情。现在听说要聚会商讨大事,几位将领均是连忙满口允渃。
细细看去,将领中倒有一多半已经身临前线,这余下的,倒多是作为后援队伍的将领,这其中包括蔡卓尔等人。
墨源安顿下来用过晚膳之后,躺在床上自顾想起了心事。
一场从未经历的生死大战即将开始,墨源心中除了期待,更多的是不安。
如果最终北鞑最终获胜,北鞑的骑兵将长驱直入,京都的兵力很少,无异于一座空城,灭国之灾转瞬即至,汉人朝廷就寿终正寝了。而北鞑仇视汉人,南人将暗无天日,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苦不堪言;
几十万禁军和西军将士的生命将难以保障,或战死,或逃亡,或被俘,无论哪一种命运,都是悲惨无比的;
自己的末日来临,一生或许也就走到了尽头。不在战争中死去,也会被赵倨当做替罪羔羊,砍头赐死以谢天下。什么钦差、状元、太后义子的身份,还有自己力挽狂澜的报负和改变国家命运的打算,转瞬间就灰飞烟灭,成为浮云。
想到这里,墨源有些坐不住了。这场战争只能获胜,绝对不能失败,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整个国家。
稳稳心神,墨源派人将皇甫洛喊了来。
“先生,你即刻再多安排几个精明强干的细作,潜入西寿保泰军司,最好能混入北鞑军中,加紧刺探对方的情报。”
北鞑军中有不少的汉族士兵,要混进去也并不是太难。关键是派出去的人要得力。
此前因为一直是罗星汉全盘主持大局,墨源等人并未在意过这个环节,如今情况有变,即刻做出这个安排确有必要,知己知彼方能找到对方弱点,这是兵家常识。
“是,主子。”皇甫洛爽快答道。
“你再帮我想想破敌之策,另外,我们还有什么考虑不够周全的地方……”墨源的话语中充满了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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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州,帅司府。
罗星汉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房中,抬眼望望窗外,已近正午,阳光耀眼,天气闷热令人心烦意乱。起身脱去了一件衣裳,这才静下心来,拿起桌上的军情战报看了起来。
监军大营送来的消息他最是在意,看得极为仔细。赵墨源做事的确稳妥细心,关隘兵力配置,驻防将领的安排都是井井有条,做得滴水不漏,令他这个戎马一生的老将都禁不住连连点头,相当满意。心中暗自思忖,这哪像是一个文官所为,此人分明读过兵书,懂得兵法,不然何以布置得如此周到巧妙,莫非,他身边有其他的高人?
突然想到,这未必就是一件好事,对方做得越好,自己的愿望岂不越要落空。心里不禁萌生了一些悔意。
自从自己假装受伤,依照殷成的计策,将战事全数推给赵墨源之后,这种不安的情绪经常滋扰着他,令他莫名地失落无助,甚至感到焦躁。
自己是不是棋差一着,一开始就做错了?
恰好此时殷成走进屋来,见到罗星汉又是苦笑又是摇头,不禁疑惑地问:“帅司是不是感到无事可做,心里着急啊?”
罗星汉抬起头,用手指了指书桌前的凳子:“知我者军师也。坐吧,看来我有什么心思,都是瞒不过你的。”
放下手中的战报,叹了一口气:“这突然闲下来,感觉心里像什么东西被抽空了一般,真是空落落的。”
“帅司并非放心不下,而是有些不甘心了。”
殷成的三角眼布满笑意,手拿蒲扇摇了摇。
又道:“何必这样?趁着这个机会养养身子,看看笑话,多好!其乐无穷。”
“笑话?我看未必啊。”罗星汉长叹一声,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话语中颇多无奈,“这个监军赵墨源或许并非我们想象得那么弱智啊。”
他将桌子上监军大营送来的战报递给殷成。殷成恭敬地接过,却只看了两眼,又放到了桌子上。
“你说我们这么做真的有必要吗?”罗星汉不自信地说,“会不会是得不偿失啊?”
殷成却没有他那么悲观,笑意始终挂在嘴角:“此事无论如何,帅司大人也是必须这样做的……”
第24章 大敌当前()
成章曰:帅司府暗流汹涌,西安州风云际会
罗星汉抬起了头,直直地望着自己的军师。
殷成接着道:“不如此,我们如何对得起枢密使大人当年的救命之恩。”
罗星汉一时沉吟,半晌都没有吱声。是啊,三年前的会州之战,自己轻敌冒险,损兵折将,若不是董光冒死相瞒,让圣上和蔡宇鑫蒙在鼓里,只怕自己当年就被捉到京师问罪,革职砍头了。如今董光的对头赵墨源来到秦州,枢密使府上传来密信,要他相机挫挫这赵墨源的锐气,于公于私,这件事也是必须要做一下的,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以后在枢密使面前也有个交代。
原来按照殷成的计划,他是打算装病撂挑子的,当然要找准时机,过早了赵墨源会启奏圣上找其他的将领来顶缺,而且一开始就推诿,也一定会让人怀疑自己是在故意刁难,所以必须找准恰当的机会,最好是在大战来临之前,可以给赵墨源一个措手不及。
这样推延一下的另一个好处,是有时间将西军的人马安置在战事较少相对安全的地区,让那帮养尊处优的京都禁军去拼死玩命吧。对于武将来说,保存自己的实力很重要。罗星汉就西军这点本钱,可不能轻易就丢光了。
马明澜的莽撞给了他一个机会,在殷成的暗示下,罗星汉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主帅自然是不能再做了,赵墨源就算有一万分的不情愿,也只能独撑大局了。他自然不用担心鲁西黄那个草包,凭他的那点能耐,能管好京都的禁军就不错了,如何能够指挥动西军的人马。事后的结果也不出所料,赵墨源只能自己披挂上阵。
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看上去是那么的自然,没有任何人怀疑这其中有诈。赵墨源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无法知晓不知不觉中被人摆了一道。虽然自己假装受伤的时机似乎还是早了一点,但这种机会稍纵即逝,实在难寻,必须充分利用好,否则又怎么能够做到天衣无缝,不留痕迹。
一切都是一步步顺利推进的。唯一令他吃惊的是,赵墨源似乎并未手足无措,由其排兵布阵看来,此人绝非简单的文弱书生。
端起茶杯,罗星汉长叹一声:“我只担心,我们这次是机关算尽,最后反倒是给了对方一个立功的机会。”
赵墨源并未对西军和禁军的防守大动干戈,可是,从近期的情况看,敌人的主攻方向有变,柳震方和马明澜把守的兰泉和会州是木耳哈强攻的重点,他们面临强敌的进攻。而西安州却没有敌方的精锐。赵墨源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殷成呵呵一笑:“帅司是担心赛云长和小吕布会拼光实力吗?这怎么可能?要想然木耳哈进攻西安州,实在是太容易了。”
罗星汉抬起头来望向殷成,目光中有一丝疑惑,心中却有些许赞佩。他知道对方并非信口开河。这个心机深沉的军师,似乎总能够料事如神,也绝对称得上是足智多谋,这次,不知他又有什么妙计,可以左右木耳哈的进攻部署。
殷成看出来罗星汉的疑虑,放下了笑容,阴森着一张脸,说道:“这件事,只要是能够让对方知道我军的中军营地设在驻驾驿,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见罗星汉兀自不信,他接着补充道:“中军在哪里,主力精锐就在那里,木耳哈身边谋士众多,他自己又是带兵之人,自然知道攻击弱点的道理。”
这一说,罗星汉恍然大悟,但是,给木耳哈通风报信,那算什么事?
“纵使赵墨源带兵有方,但他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最后收拾残局,自然还要请帅司您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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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驾驿中军营帐。
卯时未到,将领们陆续就都到齐了。经过一晚的休息,人人精神抖擞、威风凛凛。墨源环视这几位身披铠甲的将领,想到身在前线的马明澜、柳震方、方协和、刘定富等人,一时有些出神。
谁说我朝无人?有这些威猛善战的勇士,何愁无坚不摧,边关不保,北鞑不败?遗憾的是,朝廷向来忽视这些舍身忘死、戎马倥惚的武将,战时让他们冲锋陷阵,平日里却又猜忌重重,令人心寒,这真是大大的失策啊。
墨源不禁感慨万分。
他示意众人坐下,向军师问道:“敌军情况如何,有无新的动向?”
皇甫洛说:“衮雷三万兵马齐聚会州城下,马明澜将军已经做好防守准备,西安州、兰泉这几日都有战斗,只是敌人兵力薄弱,并无什么疏忽。”
“好。敌人的攻击重点看来还是在会州和西安州,尤其是会州,切不可掉以轻心,必须时刻注意敌情变化。”墨源转向蔡卓尔和蒋定武,说道:“两位将军这两日抓紧时间休整,如有必要,就要随时上阵。”
蔡卓尔和蒋定武齐齐起身,抱拳答道:“是,末将遵令。”
墨源点点头,又问及粮草武器的供应情况,军需官一一做了禀报,墨源也感满意,正要宣布散会,却有一个校尉急急来到帐中,与皇甫洛耳语几句。
皇甫洛面色陡然严肃起来。
“怎么回事?”墨源问道。
“主子,衮雷已经放弃会州的进攻,转兵东进,预计明日会到西安州城下。”
墨源一怔。弃会州而攻西安州?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