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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快把衣裳扣好吧,小心着凉……对了,干娘身体还好吗?”马林义关心地问。“上次到新桥,我见她老人家身子骨可是比从前差了很多啊。”
马林义所说的干娘就是顾连的母亲。马林义身材颀长,长得气质不俗,相貌堂堂,不像顾连和他的几个兄妹,个头矮小而且皮肤黝黑。有一次马林义到顾家找四弟办事,顾母越看越顺眼,甚是喜爱,终于认了这个干儿子。
顾连说:“也就那样吧,家里粮食不多,她老是不舍得好好吃饭,这两天小腿好像有点浮肿了。”
“那可不行,人是铁饭是钢,要逼着她吃点。”马林义不无担心地说。
“她总说一大把年纪了,要把粮食留给粥棚。还说什么男怕穿靴女怕带帽,女人家腿肿没什么事儿。”顾连望着马林义。“要不你回去劝劝她,兴许只有你的话她还能听得进去。”
“好吧……”马林义答道,他的表情显得忧心忡忡,未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哎,你说这饥荒闹的……这老天爷啥时候能下场雨啊?再这样下去,睦州的百姓全部都得去逃荒了。”
几个人正聊着,突然院门打开,大哥方乐、四弟王显和与其他几个弟兄鱼贯而入。走在最后的是老六雷高阳。他进了院门,警惕地探头向外张望,确认四下无人,迅即将院门关了,落下门栓。
寒暄了几句,大哥方乐突然问马林义:“适才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人吗?”
这一问,马林义微微吃了一惊,答道:“没有。只是集镇上有一个算命先生,拉着我要给我算命……”
马林义一说,顾连也好像想起来了:“是啊,那个铁口神算有点奇怪,一双眼睛很邪门。”
方乐禁不住点点头。叮嘱大家:“最近都当心点,听说朝廷放出了鹰犬,怕是闻出了什么味儿来了。”他的眼睛在众兄弟的脸上扫来扫去,接着说:”我们做的可是脑袋搬家的买卖。宁可杀错了,也不要轻易放过了。老六,你立马回去一趟,找个没人的地方做干净点。”
雷高阳点点头,没有吱声,一转身就开了院门,走出去又从外面把门掩上,动作轻盈而迅捷。
雷高阳走后,方乐问马林义:“老二,那两处官仓的粮食都藏好了吗?现在正是断粮时节,那么多的粮食可是我们的本钱和命根子啊。千万小心了。”
马林义抬眼望着方乐。眼前这位大哥,面庞红润,身材健硕,英姿勃勃。从认识他的那一天起,就总是显得精力充沛而不知疲倦,他的身上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气场,一旦靠近,就会让人感到不自觉地被吸引,心里有种莫名的振奋。他粗中有细,安排每一件事情总是周到妥帖,细致入微,很少放过一丝一毫的疑点或细节上的漏洞。
马林义点点头说:“你放心吧,已经按照上次说好的计划,运到了土地庙后面的洞窟里,派了三四个人日夜守着,料是神仙也发现不了。”
新桥土地庙的后山上,有一个很大的山洞。从洞内石壁钎开斧凿的痕迹看,应该是几百年前官府大规模凿取石料而遗留下来的。洞口不大,隐藏在一片繁茂的杂草树丛之中。顾连家是当地的大户,后山是他家的私产。这山洞最早是由顾连小时玩耍时发现的,所以当地几乎没有人知道。
老四王显和脸上漾出笑容:“三哥这事儿办得太漂亮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官仓真是灾民自发抢的呢。”
他说的是十天前,马林义带着几十个人假扮灾民,乘着月黑风高,连夜抢了睦州府的两处官仓。
接着,王显和望望马林义的额头,低声提醒道:“三哥那几颗黑痣实在太显眼了,以后出门,还是戴顶毡帽或者包个头巾才好。”
马林义颔首:“我会小心的。”
方乐向大家招招手,几个人围坐在方桌四周。堂屋里的气氛顿时紧张凝重起来。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聚在一块儿推敲细节了。计划已经酝酿谋划了很久,再过几天就会是一个石破天惊的大举动,只有慎之又慎,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因为压抑着心里的激动,每个人严肃的脸上都微微泛着红光。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起来,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方乐站起身,对众弟兄说:“那就这样定了。我再最后确认一遍,下月十五起事。老三老四,你们负责召集各处的弟兄,起事前两天齐聚新桥桃林庄,所有人马到齐后向县城进发。”
马林义和王显点点头。
“老二老五负责行动计划和兵器、粮草供应。”
顾连与成大龙对望了一眼,齐声答道:“保证没问题。”
“老六老九负责摸清县城和睦州城的情况。”
九弟朱全清看向方乐:“行,我回头跟六哥说一声。”
“老七老八负责联络。”
刘宝山兄妹一齐点头。
布置停当,方乐抬起头,神情庄重,眼中隐隐含着晶莹的泪光:“成败在此一举。各位兄弟,我们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说完,他话锋一转,突然拿起桌上的空碗,朝地上“啪塔”一声摔了个粉碎:“但是如果有人不顾兄弟情义,离心离德,那就形同此碗,我决不饶他。”
兄妹们压低了声音,异口同声地说:“听大哥的,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拍打声,接着有一个男子的声音传进来:“有没人啊,开开门啊。”
众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几乎只是一瞬间,堂屋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整间屋子静得听得到兄弟们相互之间的呼吸声。方乐迅速抄起板凳,下意识地和众人闪进了两侧的卧房,堂屋里只剩下了刘宝山和刘宝海。两人对望了一眼,定了定神,双双走出了堂屋,刘宝海随即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头扎方巾身着蓝衫的年轻书生,黄土满面,肩挎一个偌大的黑布包袱,手中攥住一把桐油纸伞,风尘仆仆的模样,脸上却挂着憨厚的笑容。
“小生李墨源路过此地,口渴难耐,特意讨碗水喝,打扰了。”书生看到开门的是个少女,一时有点惊讶,不过口齿还很流利。
“水啊?”刘宝海瞪了他一眼:“没有。你不知道老天爷四个月没下雨了?”说着就要关门。
刘宝山心思却在快速转动。怎么会这么巧,弟兄们正在议事,突然就来了一个书生讨水喝,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蹊跷呢?该不会又是朝廷派来的鹰犬吧。
他略思片刻,突然大声说道:“讨水喝啊,有,有。你进来吧。”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向院门,乘着书生打量院子没有在意,向妹妹暗暗使了个眼色。
刘宝海会意,拉开大门让进了李墨源。
进屋后刘宝海倒了一碗水递过去。李墨源端起碗咕嘟咕嘟几口就喝了个干净,显然是渴极了。站在一旁的刘宝山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刘宝海又倒了一碗水,端给李墨源。
“不必了。”李墨源没有接碗,用衣袖擦拭了一下嘴唇,说:“现在水可是稀罕之物,如此就已经很打扰了。谢谢两位如此热心慷慨。”
说完他转身欲走,突然转头面对刘宝山问道:“兄台可认识邻村雷家村的雷高阳?”
听到这话,刘宝山兄妹和躲在卧房的方乐心里都是猛然一惊。这个书生绝对非同寻常,一个外地来的陌生人怎么会认识老六,又怎么会追问起老六的下落?刘宝山几乎是脱口而出地欲加遮掩:“雷高阳?不,不认识。”
李墨源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情,他再次连声说着谢谢,然后迈步向院子大门走去,刘宝山看是随意,实则用心很深地轻声问他:“你找雷高阳有什么事吗?”
“也没啥事,既然不认识那就算了。”李墨源随意答了一句。
刘宝山的眼中顿时杀机毕露。他现在可以断定,眼前这个书生一定就是官府派来的探子,他或许是发现了兄弟们在这间屋子聚集,又或者探寻到老六的什么秘密,因此找借口前来查看虚实。绝不能让他走出这个院子,否则谋划的大事败露不说,弟兄们还会有性命之忧。想到这,走在李墨源背后的刘宝山顺手摸起靠在屋角的一把锄头,抡起来就要向李墨源的头顶砸去。
“表哥!”
“表弟!”
两声惊喜的叫喊声让刘宝山怔了一下,手中高高举起的锄头硬生生地收了回来。定睛一看,自院外匆匆回来的老六已经和李墨源亲热地抱在了一起。
好险!刘宝山心想,老六再晚回来一步,李墨源此刻已是头破血流,躺在地上两腿抽抽了。
老六拽着李墨源,向刘宝山兄妹介绍说:“这是我台州的表哥。”他转过头问李墨源:“表哥你怎么突然就到睦州来了?”
李墨源憨憨地笑道:“我进京参加春闱,路过睦州,进门讨口水喝。……对了,我去过你家却没看到一个人。”
他突然像有些疑惑地问:“他们刚才说不认识你,你怎么?”
老六哈哈一笑,说:“刚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他并不理会对方脸上的狐疑神情。说:“父母亲都到新桥走亲戚去了,天黑前就能回来。多年不见,表哥你还是到我家里去住几天吧,跟父母亲见见面。他们都很挂念你。”
想起还有要紧事,他又对李墨源说:“你先动身到雷家村,我跟他们说上几句话就赶过来。”
打发李墨源离开,一直在卧房里的方乐等人这才现身。刚才他们竖耳倾听,留意着堂屋里的动静,老六和李墨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因为不知对方的底细,慎重起见,他们躲在暗处都没有出来。
老六一见方乐,焦急地说:“大哥,那个神算子已经不在那里了,我在集镇上找寻许久也没见到他的踪影。”
方乐蹙起眉头,沉思片刻,然后冷静地说:“大家这就各自回家,散开走。注意身后有没有可疑的人。老六记得千万别跟你这位表哥泄底。还有老二,你最好别回家,先到新桥老四家呆几天再说。”
雷高阳和马林义点点头。
方乐在其他人脸上扫视了一遍,然后扛起屋后的一条扁担,径直出了院子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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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成功大计()
第3章成功大计
成章曰:马林义新桥劝干娘;顾二哥洞中谈乾坤
睦州新桥镇。
“林义,你这没良心的,你是把干娘忘了吧?”顾母手拄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对刚刚进门的马林义故作嗔颜地说道。
马林义憨厚地陪着笑脸,把老人重新扶回座位上:“哪能呢干娘,我这不是一寻到空当,就来看您老人家来了?”
顾母一脸的慈爱,抬头望着马林义,伸出左手轻轻拍打马林义衣上的尘土,说:“总也不见你来,怎么弄成这么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最近太忙,你问问顾连就知道。”马林义轻声细语,音调平和。“饥荒闹得太厉害,县里让各乡的里正到乡绅大户家劝捐助赈。我的腿跑得都像麻杆一样细了。”
马林义与六弟雷高阳同村,现在还是青溪县万年镇的里正。在乡下,里正户长专门负责课督赋税,跑腿的事情多。乡下还设有耆长,耆长则专司逐捕所谓的盗贼。
“顾连?就他?”老太太斜睨了站在远处的顾连一眼。“你们俩不是穿一条裤子的?他只会帮你打马虎眼。再说了,他也是属兔子的,我都多少天没看到他人影了?”
顾连朝这边做了一个鬼脸。不怪老太太埋怨,近段时间他四处奔走,经常早出晚归,甚至夜不归宿,一直无暇顾及老人。
老太太接着说:“光靠劝捐哪能行啊,这都什么光景了,官府再不开仓,人不死光也要跑光了。”老人虽然年纪大了,最近又饥一顿饱一顿,但看上去还是精神矍铄,她唉唉地叹口气,眉头拧成了一股绳子。“我活了这把年纪,还从没遇见过这么重的灾荒。”
“官仓里也没粮食。”马林义看着干娘,望着老太太略显菜色的脸庞,不由想起饥肠辘辘的乡亲们,陡然有些心酸。顾家是大户有点家底,旱灾一起早早搭起了粥棚,也救济了不少灾民,但杯水车薪,家中那点粮食能撑多长时间呢?老人吃斋念佛,生就一副菩萨心肠,宁可自己吃不饱,也不愿意把粥棚拆掉,顾家的粥棚前每天都是人山人海,这样坐吃山空,就算守着一座金矿也要搬空了。马林义想到这里,禁不住低下了头。
“都是那帮做官的害的,平日只知道收租派丁,欺压百姓有一套,遇到这关口,就不管别人的死活了。”老太太手杖点地,显是气愤难平。
马林义点点头:“干娘说的不错,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朝廷只知索取,不懂得休养生息,赋税之外,又有什么花石纲、生辰纲,硬是把睦州这种江南的富庶之地也掏空了。”
老太太话锋一转,脸色严肃地说:“林义你给我听好了,你可不能为虎作伥,狐假虎威做那些欺负人的事情。都是乡里乡亲的,眼下又这么难熬,能饶人处且饶人。如果让我知道了你在外面胡来,我可不饶你。”
“哪能呢。我是啥样人干娘还不知道?”马林义连忙说。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岔开话题对老太太说:“干娘,您的腿咋样了?是不是又不肯吃东西了。”
“没啥,人老了就是毛病多点。”顾母说道:“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少吃点没关系。”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马林义着急地说。“您看,这粥棚还要您照应着,有您在我们都有主心骨。您要有个好歹,乡亲们可指望谁呢?”
顾母笑笑:“还是你这个干儿子会说话。哎,顾连他们要是有你一半的孝心,我就乐疯了。”
顾连走过来,假装生气地说:“娘,你说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感情我们都不是你亲生的?”
“亲生的咋啦?亲生儿子卖爹卖娘的多得是。”老太太还是不依不饶。“像林义这种不是亲生的,我看着更顺眼。……我就喜欢听林义说话,他让我多吃点,我就多吃点。”
马林义笑笑。这时顾连朝他使了个眼色,马林义连忙对老太太说:“干娘,我这次来会在家里多住几天。我和顾连还要办点事儿,回头再陪您老人家说话。”
顾母高兴地说:“好好好,多住几天就好。你们办正事要紧,不用总陪着我一个老太婆子。”
马林义和顾连这才走出顾家大院。大哥方乐和老五成大龙早已等在院外,四个人都没说话,朝土地庙方向走去。
土地庙坐落在新桥镇西边的荒山上,距顾家很近。所谓的庙,不过是一间土砖砌就的大房子,里面供奉着土地爷的泥塑像,因年久失修,庙屋早已破败,屋顶勉强能够遮挡风雨,庙门朽毁,半面土墙也已坍塌,庙内布满了密结的蛛网,因而不会有人进来。庙前的白蛇溪,现在早已干涸见底,成了一道裂成大鱼鳞般的深沟。庙后是长满树木的后山,马林义把抢来的官粮都藏在了后山的山洞里。这里远离官道,平日少有行人过往,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家,是个十分隐秘安全的所在。
马林义走在最前面,四个人东张西望,仔细察看了周围的动静,确信无人跟随,这才快速猫身进入林中,又穿过密密麻麻的杂草灌木丛,他们在一棵大樟树旁蹲下身来,一动不动。这里朝前几十步远,就是那个藏粮的山洞了。
秋风瑟瑟,不断有枯黄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