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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沛然呵呵一笑:“那是你有福气。进场前咋就碰上我了呢?对了,我也要谢谢你,不然就算我当场剃了胡须,可能也进不了考场了。”
想起当日与监门官争辩微须和无须的事情,大家不免又大笑了一回。
王沛然问:“李兄,会考已过,不知此后有何打算?”
李墨源微微一笑:“真的还没有想好。我等书生,也就只有博取功名跻身仕途一条路可走。如果侥幸得中,就要兢兢业业,做个对得起良心的官吏,为苍生百姓做点事情。”
许公子赞许地点点头:“说的在理。我看李兄满腹经纶,才高八斗,仕途上肯定会有一番成就的。”
李墨源凛然说道:“成就不敢妄言。当今虽是太平盛世,但是暗流汹涌,危机四伏,国家四面楚歌,朝中波谲云诡,仕途也并非是康庄坦途啊。不过,男子汉大丈夫,生为国家,死为黎民,沟壑坎坷又算得了什么。小弟如能得偿所愿,必将尽我所能,多行善举。用古人之言,就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墨源一席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王沛然和许志雄兄弟听了都深受感染,不住地点头。许敏更是激动的像个小孩子一样,拍起手来:“李大哥说的真是太好了。”
这时,刘妈进来,说:“老爷问,各位公子是否在府中晚膳,下人们也好提前做些准备。”
许公子连忙站起身,道:“不啦,我们只是过来看看李兄,这就告辞回去,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他知道李墨源借宿在舅舅家,有诸多不便。
王沛然也说:“我和许公子住在一处,房东已经准备了饭菜,就不叨扰了。”
许敏却说:“不就是一顿饭吗?在哪吃还不是一样?”言下之意还是想留在方府里。话刚说完,见到哥哥猛地瞪了自己一眼,就自感失言地吐了一下舌头,不再言语。
李墨源自然是挽留了一番,终是没有留住,依依不舍地将众人送到方府大门口,这才返身进了院门。
翌日清晨,李墨源还躺在炕上,懵懵懂懂地尚未睡醒。恍惚听见折桂轩外一阵喧闹嘈杂,人声、脚步声响成一片,间或还有锣鼓之声,正疑惑府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见表弟方本善跌跌撞撞跑进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表哥……表……”
坏了!李墨源第一反应是舅姨娘没了,也就是方本善的亲身母亲走了。那个可怜的女人已经在床上躺了有多半年了,眼见着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整个人形销骨立,干瘦如柴,受的罪可真不小,升天是早晚的事,与其成天抱着个药罐子,不如走了还是个解脱。只是可怜了本善表弟,这么小就失去了亲娘。
本善“表”了半天,也没“表”出个所以然来。一急之下,竟又大笑了起来。
墨源一下子懵了,不知不觉睡意全无。看来不是舅姨娘的事情,那到底是什么事啊?
他提醒本善:“别急,慢慢说。”
“表哥,你中了,中了会元了!”
会试是由礼部主持的考试,每科取百名左右,称为贡生,贡生有资格参加随之而来的殿试。会试的榜首称为会元。也就是说,墨源这次会考,得了个第一名。
本善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说出来了,人也如释重负般地轻松许多。
“你说什么?中了会元?”墨源猛地从炕上跳起来,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能通过会试墨源还是有把握的,但取得第一他还没有想过。
“是的,是的,是会元。”本善不住地点头。
墨源清醒过来。他侧身下炕,套上靴子就往屋外跑,到了门口才发觉自己只穿着睡衣睡裤,还没穿棉袄和外套,急忙又回到炕边,找出自己的衣裳就胡乱地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嘴里也不闲着,急急地问本善:“你咋知道的?怎么知道是会元啊?”
“是报子敲锣打鼓地到府上来报的,不会有错。听说今科的杏榜比以往提早了两个时辰放榜,贡院那边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本善终于喘过气来了,说话利索了许多。
“不过,哥哥好像没中。”本善说的哥哥,自然就是方本良了。
“哦?”墨源有点惊讶,方本良没去拜会胡大人吗?如果通了关节还名落孙山,只能说无能到家了。不过本良那个表弟也确实不学无术,这样的人如果也中了,还真是有辱斯文。
“爹爹已经拿赏钱把报子打发了。他和母亲都喜滋滋地在客厅里等你呢。”
提到舅舅和舅妈,墨源心里突然泛起一阵涟漪,有说不清楚的感觉。他放慢了动作节奏,定了定有些慌乱的心神,坐回炕上将自己的衣饰重新整理了一遍,甚至还让本善帮忙看上一看,直到满意为止,这才走出折桂轩屋门。
回头望望,折桂轩啊折桂轩,当真是谶言成真,让我李墨源蟾宫折桂?
他突然停下脚步,侧身问本善:“你二姐和红玉她们呢?”
第16章 蒙面女子()
成章曰:墨源郊游遇才女,王氏反复生悔意
京都方府。
李墨源杏榜夺魁,整个方府如同炸开了锅一般,闹腾了三四天都没有平息下来。
前来贺喜的大小官吏,沾亲带故的好友亲朋,络绎不绝,三三两两登门拜望。一拨又一拨的人流把方府大小门口的门槛几乎踩破。甚至连一向冷清的大名胡同都因为这些客人变得热闹起来。一夜之间,李墨源、方昌义、方府的大名不胫而走。街头巷尾,人人都以自己能与方家有着某种亲密或者不亲密的关系感到脸上有光,仿佛这天大的喜事就发生在自家身上一样。
方府上下,更是人人喜悦,个个脸上洋溢着自豪无比的灿烂笑容。
三年才有一次的春闱,不说书香门第,即使在普通人家看来,也是了不得的大事。朝中重文轻武的风气愈来愈盛,这年头谁都知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蟾宫折桂这种喜事,绝非仅仅是中了头彩那么简单,它带给一个人,一个家庭,甚至整个家族的影响都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的。
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方昌义,也是心花怒放,难以抑制无比的激动,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自感一扫多年的阴霾和郁闷,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一般,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他和夫人王氏,忙进忙出,迎来送往,累得几乎虚脱,还是没有打发完源源不断的客人。王氏似乎并未受到方本良落榜的影响,自始至终表现得大方得体,充分展示了自己作为方府女主人在斡旋应酬方面的非凡才能。
这个女人。方昌义心道,还真是不简单呢。他想起放榜的那天晚上,王氏对他说的那番话,心头对王氏的变幻无常也禁不住暗暗赞佩起来。
“老爷,墨源这孩子一鸣惊人,看来真是前途无量啊,丹霏要是跟了他,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呢。”王氏的眼角泛出狡黠的亮光,言语谨慎地试探方昌义的反应。
方昌义根本不假思索地回绝道:“丹霏的性子过于刚烈,他两个人不合适。”
“可是只要他们两人你情我愿不就行了。”王氏还是不死心。
方昌义眼神凌厉,盯着王氏一字一字地说:“你认为悔婚能行得通吗?想都别想。”
王氏的眼神很快黯淡下去,那晚上因此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但也就是那一晚。翌日清晨开始,王氏就已经神态自若,笑容可掬了。
相反,作为当事人的李墨源,却并未如方昌义和大家预料的那样,兴奋得欢呼雀跃、喜笑颜开。他的脸上,虽然总是挂着一丝笑容,但在方昌义看来,勉强而且做作。淡淡的笑容深处,分明有很多的愁绪和苦楚难以舒解,伤痛在皆大欢喜的气氛下凝集愈深。
方昌义知道,那正是因为自己的女儿方丹霏。因为她的那桩婚事,也因为自己在这桩婚事上的决绝态度。
自己应该是伤害到了这个年轻人,而且伤得不轻。方昌义甚至有点后悔,当初墨源来求情的时候,实在不该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虽然自己的真意并非是要羞辱他。
但是不那样做,李墨源会善罢甘休吗?会因为心灰意冷而暂时把儿女情长抛弃一边吗?会因为刻骨铭心的强烈的刺激,发奋于考场夺得春闱的会元吗?
想起女儿痛苦的眼神,再望着李墨源依约可见的愁容,方昌义直感到自己是个冰冷残酷到极点的恶人,难以饶恕。但如果自己此时心软,未来的李墨源必然是庸碌无为,所有的安排一切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若干年后的李墨源就会是今日眼前的自己。
自己怎么能那么做?
直到第五天头上,前来贺喜的人才依稀少了一些。辰时,府上来了几个特殊的客人,让李墨源心情好了许多,脸上的笑容真诚绽放,有了些灿烂的色彩。
王沛然老远就抱拳作揖,笑声连连:“会元郎,恭喜恭喜啊。”
李墨源也是笑容可掬,一改几日的抑郁神情:“王兄,同喜同喜。还有许公子,听说你也榜上有名,真是皆大欢喜啊。”
许志雄一脸兴奋:“惭愧惭愧,与二位相比,我是有点自惭形秽了。”
王沛然高中第九,许志雄却中在第八十四名上。不过,根据科举惯例,凡是春闱上榜成为贡士者,殿试会全数录取,只不过名次高低不同而已,所以许志雄话虽谦恭,但内心的喜悦依然表露无遗。
李墨源正要请二人客厅叙话,王沛然却摆摆手说:“我和许兄是来邀你外出赏景的,难得我三人同榜登科,不出去快活一下实在说不过去。”
许志雄也一把拉住李墨源的手,英俊的脸庞上呈现出渴望的神情,语气极为诚恳:“考前只顾着功课,到京都这么长时间都还没有出去好好玩过,李兄这几日客人应该也招待得差不多了,就一道出去走走吧。”
李墨源闻言,用探询的眼神望着身边一直微笑并未言语的舅舅。方昌义会意,连忙说:“去吧去吧,家里有我们照应着,你就与他们去吧,只是早去早回。”
看得出墨源与这两位公子颇为投缘,借此机会出去散散心也是好事,他这样心情压抑,久在家中只怕弄出什么毛病来。
这样一说,墨源便不再推辞,与二人欢声笑语一路走出府来。
方府的大门口赫然停着一辆马车。李墨源尚未走近,从车内跳出一个年轻公子,兴高采烈地喊道:“李大哥,你来了。”
定睛一看,却是许敏。
他一身素衣,白皙的脸上透着红晕,如两朵红云拂面,又如桃花般绯红得恰到好处,更显得俊朗秀气。
许志雄有点尴尬地说:“说好不来的,怎么又像个跟屁虫似的跑来。答应你的二两银子没有了啊。”
许敏撅着嘴,显出十足的顽皮淘气状:“我又不是不知道李大哥住哪里?不带我,我不能自己找上门啊。再说了,谁稀罕你那二两银子,你就留着自己打酒喝吧。”
李墨源心情好,连忙打圆场:“算了许兄,多个人也没啥,反而热闹些。”
“看看,还是李大哥心肠好,人家这会元就跟你心眼不一样。”见李墨源帮自己说话,许敏一蹦三丈高。
说完这句话,他径直先跳上了马车。王沛然等人也是一个个紧随其后,坐到了车里。
马车一路向南,约摸半个时辰,来到了京河的北岸,再沿河岸往西疾驰。李墨源挑帘望去,只见车外左侧是一个船码头,河中有一艘逆水而上的大船,有几个人在岸上拉纤,货多船重,又行进在船舶密集的河道上,所以船主和船工们都很紧张。码头上人来人往,一派繁忙的景象。
李墨源心道,这天子脚下的京都,就是与别处不同,处处显示着王朝的鼎盛和繁荣。
许敏兴奋地大叫:“李大哥,我们来的时候就是在这上岸的。顺流而下,就可以直到扬州我们家里了。”
李墨源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这段河道是京杭大运河中的一段,从洛阳直通扬州。想当年,隋炀帝开通运河,虽然造就了今日运河两岸的物阜民丰,但为了皇帝从水路巡幸扬州,有多少河工当年背井离乡,妻离子散,又有多少人为了皇家的心念所致,客死他乡,葬身在这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的河渠之下。
右侧的沿河街有不少的店铺,多是餐馆和脚店,家家旗幡飘动,招徕着码头上南来北往的客人。有一家小店,门前笼屉里的馒头飘着热气,店主正在向码头挑夫们兜揽生意。与之相邻的是一家小酒店。再过去的一家,铺面比较宽广,店前竖着一块招牌,上书“朱家纸马”。看样子是家专营纸人、纸马、纸扎楼阁和冥钱的铺子。
穿过热闹的街区,马车外高大阔绰的楼宇渐次稀少。渐渐人烟阙如,郊野乡村的画面映入眼帘。终于,马车在一片林木茂盛的河岸旁戛然停下。李墨源与众人依次跳下了车。
早春二月,草长莺飞。郊外的河岸边风景旖旎,令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河边的垂柳已开始发芽,微风吹过,姿态婆娑,如妙龄女子的身姿翩翩起舞。
王沛然颇为得意地说:“李兄,这处所在怎样,是不是诗情画意美不胜收啊?”
李默然微闭双眼,深深吸入一口沁人心脾的新鲜空气:“王兄有心了,这里的确可以涤尘敛心,值得一游。”
许志雄也击掌赞叹:“与扬州瘦西湖的美景也有一比了。”
见几人都很喜欢,王沛然更显心情愉快:“此身如能放下名利,流连徜徉在这画境之中,不亦快哉!”
李墨源却道:“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只做一个无所事事的山野村夫,忘情于柳暗花明之中?不做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何能对得起上天赐予自己的这七尺之躯?”
许敏闻听此言,一双秀眼水波流转,抬头望着李墨源,只觉面前的李大哥身姿伟岸,当真是玉树临风,卓尔不群。
几人迤逦前行,边走边谈,却也觉得身心俱醉,几近忘我。
对面远处的草坡上,人影绰约,似有一群衣着亮丽之人,围坐在一张大毯上说说笑笑,也像是外出郊游的人。
其中一人身穿黄色缎袍,正在大声说着什么,其余的人有些在低声附和,有些在频频点头,接着又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引得墨源一行注目而视。
王沛然呶着嘴对墨源道:“那个穿黄衣服的,是蔡太师家的二公子蔡不群,旁边那位红衣矮个子,是枢密使家的大公子董政,虽然其貌不扬,但这次会考也是中了第二名的。
李墨源虽然与这两人素未谋面,但心里却也是知道的。这二公子方本良多次提到,是个纨绔子弟,不学无识,只知道成天撒鹰走马,而那个董政,放榜之后也是多次听到他人谈起,似乎有些才学。
自己春闱似有神助才侥幸中魁,能博得第二,也一定是才情不凡之人了,墨源心中如是想道。
不过春闱的细节他还是不完全清楚的。纵然赵倨机关算尽,临阵换帅,但还是百密一疏,未能堵住主考手下一帮主事、从员们的见缝插针。如果不是胡喻鸣执意看重圣上的赏识,不愿授人以柄,而且在最后关口认准了李墨源的那篇策论,这会元之位怕是早已被董政取而代之。
对面那群人似乎也看到了墨源一行,说笑声突然停歇了下来。墨源不想与这群公子哥们碰面,侧转身就要离开,偏偏对方这时走过来一个口齿伶俐的小厮,见到李墨源低身就拜。
“我家枢密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