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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源望着蔡宇鑫,想法却又有不同。那天,自认为即将下台退位的老太师,兴致勃勃赶到揽胜苑,要与自己商议朝中入选新人的事情。他不明原因心中也有些苍凉。出于同情,他未将太后对自己所说的话透露给对方,只是极为用心地,仔细筛选,逐个斟酌着地方上那些崭露头角的年轻官员,再根据他们的特长和能力,考虑将他们安排在适合的位子。
难道,对方早知道自己不会退下来?
马车一路穿街过巷,很快来到了太师府。蔡宇鑫与赵墨源下了车,抬脚迈步进了府门,尚未进入客厅,只见厅内急匆匆走出几个人来,向两位慌张施礼。
墨源定睛一看,不由怔住。这施礼的不是他人,却是蔡府中的两位公子蔡卓尔、蔡不群和自己的表弟方本良。
墨源不明就里,不敢托大,赶忙回礼,几个人一番推让,进了客厅。蔡宇鑫倒是没有随他们一同进来,自去了书房。
“赵大人最近一定还好吧?在下有话就直说了。”蔡卓尔落座之后,略带谦卑地开口说道。
“很好很好。有话蔡将军不妨直说。”赵墨源不知道这蔡府里怎会弄出这么个阵势,正兀自纳闷呢,见蔡卓尔如此说话,真是求之不得。
“朝廷眼看就要大换班了,如果有可能,请赵大人多多提携。”蔡卓尔本是粗人,咬文爵字比让他杀人还难,所以他的话倒还真是干脆利落。
墨源不置可否,眼睛望向方本良,方本良眼神漂浮,却也注意到自己表哥探视自己的目光,连忙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
墨源的眼睛又望向了蔡不群。
“我也想谋个差事做做。”蔡不群说话的语气有些低沉。他与墨源其实是有过节的,当初在京都回春堂,两人曾经为子珮的事情闹过别扭,不过看眼下蔡不群心悦诚服的样子,对方显然是故意装作不记得那件事情了。
墨源心里有些哭笑不得,这三人今日是怎么了?要说蔡不群,父亲在太师任上多年,要想谋个一官半职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为何一直不肯入仕做官,如今却又突然对官场感兴趣了呢?方本良本就是不学无术的东西,眼下在枢密院当个正八品的编修,已经是天地造化了,难道还嫌不足?说起蔡卓尔,打起仗来确实是一把好手,身先士卒,勇猛异常,但若说到做官,他还能做什么?一个有勇无谋的将才总不能弄到朝中来做出谋划策的武官吧?
三个人,其实就是三个天大的难题。
墨源端起茶盏,浅尝了一口,然后放下,很率直说道:“不是不肯帮忙,实在是因为本官目前无能为力啊。”
目光直接撇开了方本良和蔡不群,他对蔡卓尔说道:“蔡将军应该知道的,统制已经是带兵最高级别的官员了,如果要升职,那就要离开你的士卒,到朝中枢密院来坐班。你愿意吗?”
有一刹那的沉寂。
“正是腥风血雨经历怕了,疲倦了,所以才不想再过这刀口舔血的日子了。”蔡卓尔瓮声瓮气地说。
“我知道赵大人是有这能耐的,爹爹说过,只要你肯答应就成。”蔡不群碰了个钉子,心里不甘,幽幽说道。
“是啊,表哥,自己人不帮自己人哪成呢?”说这话的是自己的表弟方本良。
什么?蔡宇鑫说过?墨源的脑子里突然被蔡不群这句没来头的话震了一下。心思陡转,整个人就很自然地直起腰来。
这是什么意思?墨源不解,但下意识里感觉自己不应再固执己见了,是以换了一种貌似语重心长的口气说道:“你们倒是看看,自己想做些什么?有相中的位子了吗?”
听墨源这么一说,已经略显失望的蔡不群和方本良来了精神。方本良说道:“这些就要拜托表哥为我们筹划了。做官,当然是职权越大,越有油水越好啦!”
墨源的心里一阵厌恶,仿佛摇起了拨浪鼓,嘴上却是神神叨叨地说:“好吧,容本官认真想想,但这事急不得,要等待时机才行。”
蔡卓尔铁青的脸终于渐渐松弛下来,有了一丝生动。
…………
京都皇宫慈宁殿。
早朝的消息传到殿中,太后终于按耐不住内心的怒火,一连甩碎了两个茶盏子。伺候她的太监、宫女们不知主子为何震怒,个个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这赵倨算是怎么回事?做圣上的一言九鼎,何况还是亲口与自己定下来的调调,怎能说改就改?不是说过清退一批老臣吗?现在全部留用又是为了什么?就算临时改主意,最起码也应该再知会自己这个母后一声吧?
简直目中无人,太岂有此理了!
最让人无法接受的,就是蔡宇鑫退隐这件事。自己已经向墨源交过底,这让哀家如何再向墨源解释,哀家以后还有什么颜面再见赵墨源?
太后的脸上火辣辣的,那感觉就像是赵墨源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对面,用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一般。
赵丛里一击不中,原以为你赵倨气数未尽,想放你过一段安生的时日,却没想到你会如此变本加厉,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也罢,哀家就豁出去了,拼着这条老命,与你赵倨再死磕一回。
她渐渐稳定了心神,重新端坐回椅子上,甚至用很和蔼的语气吩咐下人们收拾干净地上的碎瓷茶渣,再给自己续上一杯茶来。
越是在关键的时刻,也要沉得住气。她已经彻底恢复了正常。
从哪里入手呢?几乎是这个问题一提出来,她就立马想到了驻扎在京都里的禁军。
董光已经退出了枢密院,赵墨源虽未升职,其实也已经成了枢密院的主事之人,枢密院这一关不需考虑。调动军队的事情此前一直都是蔡宇鑫把持着,枢密院被架空,如今的境况,也就是关键人物无疑还是蔡宇鑫。
上次到同文馆监狱,蔡宇鑫写下手令动用禁军倒是显得很干脆,如果这次让他再写一道手令,他还会如此爽快吗?那次针对的可是造反的赵丛里,而这次却是要直接面对在位的皇帝赵倨,他有这个胆子吗?
无论如何,有必要尝试一下!
太后主意已定,不再犹豫,吩咐派人去请蔡宇鑫,并特意说明是为了商议蔡贵妃近来身体欠佳出宫疗养之事。她不想让赵倨揣度些什么。那个人对哀家时不时干预朝政的事情,尤为反感,能够规避一下,就不刺激他,以免引起他的过度警觉。
不出所料,蔡宇鑫来得很是及时。屏退左右,太后开门见山地问道:“太师觉得圣上最近如何?”
蔡宇鑫一愣,大为吃惊。不是因为太后没有说起自己二女儿的事情,而是太后这样的话题实在是过于敏感,就算是四下无人,两人的谈话已经算是极为隐秘了,他还是感到手心出汗,脊背冰凉。
“太后……您这是……何意?”
蔡宇鑫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是老臣,哀家有话也不瞒你。”太后的语气如从冰窟里透出来的阵阵寒风,令人不寒而栗,“你看当今圣上,是个治理国家的好材料吗?”
第25章 奇巧妙招()
成章曰:太后招太师未敢尽言,墨源见表妹泪如雨下
皇宫慈宁殿。
对于太后的问话,蔡宇鑫吃惊之余,脑海中迅速地闪过几个念头。
一是太后对圣上不满。朝会之上赵倨没有处罚一人,除了董光很体面地隐退外,所有老臣未因赵丛里一事而受到任何牵连。而太后内心的真实想法,蔡宇鑫事先是知道的,认为圣上应该大动干戈而非息事宁人,否则,花时间弄那个新人名单干什么?
二是太后对自己似乎有所怀疑。首先是赵丛里放过了自己,明知自己在同文馆大狱中却并未采取行动,将自己抓到宫里来劝说赵倨,不管什么原因,这都可看作颇为奇怪的一件事。其次是朝会之上,自己也没有出班弹劾那帮在御书房中节操尽失的老臣,而这一点,太后显然是失望的。她希望朝臣借此机会能够吐故纳新。
但是蔡宇鑫也有自己的委屈,赵倨做事向来优柔寡断,但是最近却是一反常态,大事小事都爱亲自做主,与此前早已判若两人,甚至有些刚愎自用了。对于老臣的去留,赵倨或许在朝会之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并不会因为是否有人出班弹劾而有所改变。
太后的目光,此刻确实有些咄咄逼人。
蔡宇鑫心中惊惧,小心翼翼地答道:“圣上虽然年幼,处理国事多无经验,但现下倾心勉力,已是难得。”
“哀家的意思,如果有人比圣上更强,更能干,你看应该如何办?”太后知道不将话挑明,谨小慎微的蔡宇鑫怕是一辈子也不敢说出一句真心话来,“能否换个人,坐他那个位子?”
蔡宇鑫闻得此言,吓得几乎就要尿裤子了。还好这话是出自太后之口,换做其他人,这就是诛灭九族的重罪。只是,这太后莫名其妙地召自己来,难道就是为了询问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吗?这女人究竟意欲何为,是真心还是假意,是相互商议还是刻意试探?
蔡宇鑫不是省油的灯,他绝不可能为太后的几句没来由的话就失去理智,失去警觉,更不会被对方的所谓信任所迷惑,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回太后,圣上登基为帝乃是天意,就算有人办事能力比他强,强上千倍万倍,那也无法改变这一切。再说,继承大统必须是赵家血统,先帝后嗣,或者是有先帝遗诏,否则按照祖宗法度,都是万万不能的。”
顿了一顿,他又说:“如今圣上在位多年,并无过分失德之处,太后不必拿如此为难的话题来问老臣,老臣心中惶恐。”
太后见蔡宇鑫推三阻四,几乎就要将墨源的身世说出来了,但是话到嘴边,最终却又咽了回去。太后深知,蔡宇鑫绝非善类,他能够在朝中兴风作浪几十年,几上几下,没有几手玩弄权术的高超伎俩是难以做到的。太后不敢过于张扬,事情没到关键时刻,绝不能透半点底,否则,赵墨源一定会处在风口浪尖之上,欲罢不能,再也没有安生之日。
所以,她不能说,现在还不能。
“哀家倒是听说圣上有个兄长,流落民间,如果此人在,也应该很大年纪了。”太后故作遗憾地长叹了一声,随即端起茶盏喝茶,掩饰自己内心的失望。
“回太后,这些内宫的事情,微臣就不得而知了。”蔡宇鑫哪里还有心思联想太多,此刻他恨不能及早结束谈话,从慈宁殿中抽身,今日议论的这种话题若是传到赵倨耳中,太后作为皇帝的母亲或许没事,他蔡宇鑫可就危险至极了,“还有,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太后也就没必要旧事重提了,于事无补。”
太后终于打消了与他交底的念头,话锋一转,落到了蔡袅娜身上:“蔡贵妃身子不爽利也有很长一段时日了,虽说一直在调养,但哀家观察,她的心情总是郁郁寡欢,哀家这就有意思让她出宫去散散心,你看如何?”
蔡宇鑫当然巴不得二女儿能回家住段时间,当即接过话头说道:“这当然是好事。我们父女二人也是久未谋面啦,感谢太后如此开恩,能如此体贴小女。”
太后兴致全无,挥了挥手说:“既如此,你就回家准备准备,明日就让蔡贵妃出宫回家。”
又说:“如没有其他事,太师就告辞吧。哀家这里也要休息了。”
蔡宇鑫喜出望外,同时恨不得早些离去,当即起身施礼,退出了殿外。
他并未注意到,大殿中有一双充满怨恨的眼睛,如影随形,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
…………
皇宫慈元殿。
赵倨今日心情还算不错,漫步来到大殿,先是示意站在殿门口的太监不要高声喊叫,想要给殿中之人一个惊喜。继而静悄悄入得殿来,只见闵菲菲一个人,正背对大门,聚精会神在桌子旁蘸墨作画,赵倨缓缓走到她的身后,驻足张望,偷偷观赏起来。
微微泛黄的宣纸上,有一枝出离水面的荷花,亭亭玉立,含苞未放,一只小蜻蜓轻盈地站在旁边的荷叶上,似乎在"yun xi"叶子上那晶莹透亮的露珠。这幅画整个画面结构紧凑,奇巧灵动,让人赏心悦目,尤其笔画娴熟,功力颇深,赵倨看了也不免心悦诚服。
禁不住就在美人身后轻声叫了一声好。
闵菲菲闻声吓了一跳,回转身看见是赵倨在身后,慌张地住手弃笔,就要下跪施礼,赵倨连忙托住,笑嘻嘻地说道:“免了免了。早听说你一副好丹青,今日一见,才知果然名不虚传。”
闵菲菲白皙的脸上微含笑意,莺声婉转地说:“圣上不要取笑奴婢了吧,是谁说奴婢会作画的?”
赵倨微微一愣,说道:“应该是赵墨源吧,朕不太记得了。”
闵菲菲浅笑嫣然,轻声道:“赵墨源乃是一介官员,料理政务或是统兵打仗或是在行,这琴棋书画的风雅之事嘛,怕是恭维之言居多了,圣上何必当真?”
“哎,”赵倨拖长话音,随意找了一个凳子坐下,又示意闵菲菲也坐下来,继续说道:“你是有所不知,赵墨源真是当今的奇才,不但文章锦绣天下无二,这书法也是精深无比,绘画虽不甚在行,但他鉴赏名画的功力,只怕当今天下,也没有几个人能与他相提并论。你可不要小觑了他。”
“是吗?”闵菲菲故作惊讶地说道,“还有这种人,那他一定是文曲星下凡,是个迂腐之人了。这样的人做官,眼高手低,只怕是会坏大事的。”
“哈哈,你真是喜欢乱猜。”赵倨被她的话语逗乐了,“你哪里知道,他为人极为周到细致,处事井井有条。不但具有文人儒雅气质,而且还能够跨马蹬鞍,驰骋疆场呢!这样的能人,可遇而不可求,按照朕的估计,几百年也只能出这么一个!”
闵菲菲故意装作不大相信的样子,轻声问道:“真的?”
赵倨更乐了,心想这我还骗你干吗,随口答道:“真的,当然真的!”
既像是犹豫,又像是盘算,过了好一会儿,闵菲菲才幽幽说:“既然如此,圣上何不重用此人?奴婢在杭州之时,就听人说过,当今朝政虽然按部就班,但由一帮迂腐不堪的老臣把持,也就没有丝毫的锐气,如同病入膏肓的老人,气息奄奄。赵墨源这样的栋梁之才,如果使用得法,一定会让朝廷气象一新,焕发生机的,奴婢说的对吗?”
赵倨又是愣了一愣,沉吟不语。不知为何,他觉得闵菲菲的话不无道理,与之前自己的想法真是不谋而合。此刻,自己被皇后说动的心思突然又有些动摇了。
…………
京都方府。
其实在两天之前,墨源已经得知丹霏生病的消息了,只是当时他并未在意,以为不过是很平常的小毛病。打发走方府送信之人后,他的脑海里仍然被近日朝中发生的事情所困扰,说不尽的烦闷和不安,让他苦苦思索着对策,竟然将丹霏的事情忘在了脑后。直到方丹霏的贴身丫头再度来请,墨源才感到大事不好,急匆匆随着这丫头,坐着轿子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