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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七面无表情地盯了他许久,这才将短刀收起。他转过脸,声线平直,对谈近雪道:“我随近雪同去。”
白菟蹦到谈近雪身后,捉着僧人衣袖,轻轻晃了两晃,“师父,我也去。”
谈近雪温和地对她笑笑,“知你早想去往撷芳大会,同行也好。”
宗梓趴在谈近雪肩膀上,冷不丁探出头来对着白菟一龇牙。少女吓得一个激灵,放开了抓着谈近雪胳膊的手。
因为谈近雪没有修为,只是凡人之体,一行人并未使用飞行法器,而是步行下山。
白菟瞥见胡萝眼眶微红,忍不住又瞧了一眼。
“胡姐姐,你怎么了?”她问。
这狐狸精从见到近雪师父之后就一个字都没说过,不免有些奇怪。
胡萝仍然是柔弱小白莲的模样,此刻眼中含着波光,更显得梨花带雨,她的目光在僧人肩头那小猫儿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回来。
“那猫近雪大师很喜欢呢。”她委委屈屈地说,然后出人意料地道:“我好嫉妒。”
白菟:
她眼珠一转,凑近胡萝道:“胡姐姐,我和你讲,师父他最爱是天然,所以无论是山鸡还是狼妖,”她悄悄冲走在谈近雪身旁的朗七一努嘴,“都是靠着原型讨得师父喜爱的呢。”
胡萝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他青丘狐族,自问还是比山鸡野狼好看出许多倍的!
下得云笈山,又走了数十里路,这才到达最近的镇子。一行人在镇上的客栈歇脚。
白菟和胡萝一间房,朗七和胡椒一间房,谈近雪带着老老实实装成猫,一路上都没说话的宗梓,住在中间的客房。
朗七并没有睡。他坐在谈近雪的房间门口,夜色中只能看清一个坚毅的轮廓。
屋内烛光熄灭。
宗梓照例挑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猫儿眼。只待感觉僧人呼吸起伏平缓悠长,已经熟睡,趴卧在僧人胸口的白猫重又睁开眼。一双蓝瞳在夜色中光芒一闪。
他站起身,几个跳跃,便直接穿出了客栈房间的窗户,只留了一具与自己完全相同的猫身,小小一团,卧在谈近雪胸口,一副熟睡的模样。
外头月光暗淡,窗纸上忽然就映出一个影子,并非人类。
谈近雪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只觉得不但胸口憋闷,身边还热烘烘的,就像夏天里被人强行盖了一床棉被。
未到黎明,他就醒了。
身边有什么东西睡的正香,甚至还打着美滋滋的小呼噜。很显然,并不是宗梓。
毕竟宗梓只是一只身量尚小的幼猫,——哪来的六、七条毛绒绒的大尾巴盖在他身上!
谈近雪坐起身。借着朦胧月光,这才看清,他榻上一大半地方都被一只雪白雪白的狐狸占据了!这狐狸身形大过寻常,没有一丝杂色,此刻自觉地枕着谈近雪的枕头,把好几条蓬松的狐尾搭在他身上,睡得憨态可掬。
谈近雪唇角一弯。
他看了眼身旁的宗梓,幼猫睡得极沉,不自知地从谈近雪身上咕噜下去,还四仰八叉地睡着,哼都没哼一声。谈近雪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
然后把身上的狐狸尾巴挪下去——一共七条。
“唔大师”
那七条尾巴又不自觉地盘了回来。
谈近雪有些无奈,他低声道:“醒醒,这位这位狐狸”
白狐狸翻了个身,咂咂嘴,不知在梦见了什么。然后猛然睁开眼。
棕色眼瞳正对上谈近雪的眼睛。
“啊——!”
他猛地翻身蹦了起来。狐狸显然是通了灵智的,最初的惊讶很快过去,他立刻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白狐喉咙中开始发出“哼哼唧唧”的撒娇声,然后努力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往谈近雪的怀中拱去。
他拥有光滑柔软的皮毛和绝对完美的身材——当然,不论这个审美标准是对于人类还是对于狐狸。他就不信他取代不了那只猫!
谈近雪不得不揽着这只大狐狸毛茸茸的身子,避免这乱钻乱扭的狐狸掉下床去。
“可是出了什么意外?胡兄为什么会在我房里?”僧人用疑惑的语气问道。
狐狸一僵。
“谁?!”
一声断喝,门外的朗七听到屋内声响,下一刻已经出现在房内,手中短刀寒芒一闪,就朝床幔外露出的一条白绒绒的尾巴斩去!
“阿七,住手!”谈近雪立刻反应过来。
寒光闪过,好在朗七手下偏了几寸,只削下一缕白色狐毛,谈近雪榻上的大狐狸见势不妙,飞快地跳起身,只见白影一闪,已经从窗口消失。
朗七皱眉,也顾不得追赶,径直到谈近雪床头,仔细打量过后才稍稍松了口气,仍问道:“近雪,无事?”
僧人颔首。
“没关系,是友非敌。”他抬头看向朗七,身材高大的男人在黯淡月光下看不清表情,却仍能让人感觉到他紧绷的神经。他似乎为自己没能及时发觉情况而感到无比自责。如果男人此刻有耳朵有尾巴的话,那一定是耷拉着的。
朗七的目光从僧人微开的领口处掠过,那一抹温润肌肤如同白玉。他突然痛恨狼在黑夜里超强的视力。
僧人似乎并未感觉到他逾矩的目光,道:“此处无事,阿七快去休息罢,莫要再守在门前了。”他笑笑,轻轻一拉熟睡着滚到床榻里面的白毛团子尾巴梢儿,“我这里有宗梓。”
“嗯。”朗七低声道。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喵呜——”白毛团子喉咙里咕噜了一声,醒了过来。他不满地扒拉了一下身下软和的被子,下意识地寻找谈近雪。
猫咪在柔软的床榻上跌跌撞撞地冲向谈近雪,着急之下还绊了个跟斗,“刚刚怎么了?!”他问。
谈近雪随手摸了摸他后颈,“刚刚有个闯入者,已被朗七赶走。”
宗梓顿时娇也不撒了,萌也不卖了,湛蓝色眼瞳中寒光一闪,也不问谈近雪是怎么回事,轻巧地从榻上跃下。
地上还遗留着那一缕白毛。宗梓走过去用爪子拨弄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冷哼。
“堂堂璇玑子,没想到也是这样尚不得台面的妖精。”白猫爪子一划,地上的狐狸毛就不见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青丘万卷藏书,也改不了他们的好色本性!”
第二日清晨。
白菟迷迷糊糊睁开眼,顿时坐了起来,“胡姐姐,你的头发怎么了?”
只见胡萝那一头柔顺垂坠的黑发中,却有一股短了一大截。
一袭白衣更显柔弱的胡萝将头发缓缓编在一处,把那短的一截藏在了发辫里,这才柔声道:“我我晚上关窗子,不小心挂到了。”
她一抬眼,一双狐狸眼明明带着媚意,却因为其中的水光而显得楚楚可怜。白菟下头的话,就都被这一双泪眼给堵了回去。
自荐枕席结果差点被切了条尾巴,这样尴尬的事情,她讲不出口。
haper 60()
chapter60
这个早上的气氛格外诡异。
朗七寸步不离地跟在谈近雪身边;用冷冰冰的目光扫视每个人;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昨晚夜闯近雪卧房的宵出来。
胡萝与白菟一前一后地出门;刚好碰见谈近雪。
“早啊师父!”白菟依旧是朝气蓬勃地打招呼;然后奇怪地看了谈近雪一眼;“师父和宗梓昨晚没有休息好吗?”
谈近雪面上有一分倦色;而趴在他肩头的白毛团子也不像往日那样精神;尾巴没精打采地勾在僧人的脖颈上,看到白菟连眼睛都懒得抬一下。
“无甚大事,你不必担忧。”僧人温和道。
白菟眨眨眼;她一扭头,便瞧见身后的胡萝,女子清秀的面颊上不知何时飞起一抹红晕;显得愈发娇柔。
她连头都不敢抬;视线飘忽,只低声说了一句“近雪大师早”;便飞快地走掉了。
站在后面的朗七皱了皱眉。
另一侧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璇玑子胡椒从房内走出;有些疑惑地望向站在走廊上的几人;“早?”
他感觉到同一时间;朗七和趴在谈近雪肩上的那只白猫;向自己投来了令人十分不舒服的目光。
——混合着凶戾、鄙视和厌恶;仿佛名动天下的璇玑子是什么令人不齿的脏东西。
胡萝把头埋得更低了。
朗七开口:“若有下次,必断你一尾。”
胡椒皱眉。狐族的修为关键便在尾巴,修为越深;狐尾数量便越多;毛发也就越蓬松美观。同一只狐狸威胁断他尾巴,无异于最严重的挑衅。
他的手轻轻搭在腰间的玉笔上,目光转冷,“朗兄这是何意?”
他自认并未作出什么恶事,怎么就惹得朗七如此神情?
朗七并不答话,看到胡椒手中玉笔,顿时也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谈近雪打断了二人,“阿七,不要莽撞。”他转而对胡椒道:“胡兄,昨晚一事大约有些误会,还请莫怪。”
胡椒心中狐疑,面上只得平淡应下。朗七一贯少言寡语,却从不说谎,从他对自己的态度来看,昨晚的确发生什么,而再听谈近雪话中意思,恐怕这件事不是件好事。
僧人宽厚,也正因如此,一定是自己这边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可他昨晚一直待在房中啊!
胡椒何等聪明,瞬间便明白过来。一双眼目光一厉,就朝对面的“妹妹”看去。
果然,胡萝被兄长的目光瞧的一哆嗦,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朝白菟身后蹭了蹭,想把自己藏起来。
胡椒再度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抱歉,诸位先去用早餐吧,我有些事要同舍妹谈谈。”
众人朝楼下行去,白菟仍然一头雾水,眼里却已闪现出八卦的光彩。她正想凑近近雪师父问个究竟,便瞧见一直趴在谈近雪肩头闭目养神的宗梓忽然睁开了眼睛。
猫瞳中诡光一闪,尾巴梢轻轻地甩了甩。
白菟忽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客房内。
“怎么回事?”胡椒冷冷地问。
他用目光逼|视着胡萝,只看他那副躲闪的模样,就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隐瞒。
胡萝知道逃不过去,又害怕兄长的手段,只得将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直把他哥气的脸都绿了。
“自、荐、枕、席?!”
胡椒气笑了,“就因为那兔子精的一句话,你便变回原型跑去了天人的房间里?!你指望什么?成为天人的毛茸茸的小宠物吗?!”
胡萝委委屈屈地道:“我已经爱上他了。哥,他是我见过最美的人!我、我的脸不够美,可是我的身子他一定喜欢!”他脸突然一红,又扭捏道:“昨天晚上,昨天晚上他摸了我的尾巴呢!我打赌他还想摸第二次我也、我也想让他再摸摸我”
胡椒的脸色看起来随时都会自爆金丹。
“你闭嘴!”一向风度翩翩的璇玑子终于气急败坏地吼道:“扮作女子也就罢了,你怎得这样自轻自贱!”
胡萝脾气也上来了,他虽然喜爱女装,平日里也尽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淑女模样,但骨子里还是青丘的二少爷,标准的雄性狐狸。
“我喜欢他,自然心甘情愿!我不光想和他睡在一张床、上,我还想一生一世和他在一起,日日和他欢|好!”
他一挑眉,目光直视胡椒,“胡椒,我知道你也喜欢他,我说的这些,你敢吗?”
胡萝说完,站起身,径直从兄长身边走了过去。
剩胡椒一人,站在房间中央,气的七窍生烟,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胡萝自己给自己鼓舞了士气,下得楼来,一屁|股就坐在了谈近雪身边,对着僧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近雪大师。”
白菟忍不住抖了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又过片刻,胡椒才从楼上步下,他脸上略带歉意,还未开口说话,却听得“噗”的一声响,丰神俊朗的男子在下一个瞬间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白狐狸!
九条白绒绒的大尾巴从他身后伸出来。
这一惊变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正端着菜往几人桌边走的店小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手中盘子落地,转身就往柜台后头跑。大堂中为数不多的客人瞧见这一幕,也纷纷你推我我推你地离开了客栈。
这世间修者便代表着绝对的力量,传说中妖修更是不讲对错道义,只要兴致来了,对凡人大开杀戮的事亦屡见不鲜。突然显形的狐狸明显法力高深,没看见都已经九条尾巴了嘛!
那是狐狸祖宗啊!谁惹得起?!
店小二撅着屁|股把脑袋藏进柜台,瑟瑟发抖。
谈近雪也是一愣,这只狐狸与昨晚莫名钻到自己床|上的那只十分相似,只是体型更大一些,蹲坐在那里也几乎有一人多高,背后不是七尾,而是九尾。
胡椒僵立在客栈大堂中央。
一千八百年了,自从他修的人形,就从未变回过狐狸。对于妖修来说,原型多少都是极隐秘,甚至有些羞耻的存在,很少现于人前。像他“妹妹”那种为了博心上人一笑,就能化作狐狸去给人胡撸尾巴的实属少数中的唯一,奇葩中的翘楚。
他青丘璇玑子,通晓古今,名动天下,游遍山川,向来自矜身份,别说显出原型了,就是连一根狐狸毛,都没被旁人瞧见过。
然而事到如今,他也只得强撑着威严,扫视着在场众人,试图找出始作俑者。
近雪他毫无修为,又光风霁月,胸襟磊落,不会想他出丑,排除;
白菟她虽有恶趣,却无本事,绝无能力给自己下显形禁制而不被自己发现,排除;
胡萝刚刚争执过,但亲生弟弟,应知道他对化为原形的忌讳,不会这样触他的霉头,排除;
朗七他不屑这些机巧,如要同自己为难,该是直接动手,排除。
那么就剩下
白毛团子好整以暇地往僧人怀中一躺,懒洋洋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尾巴梢晃晃悠悠地垂下来,时不时地勾勾僧人的手臂。
狐狸金棕色眼瞳一眯。
——就是你!
巨大的九尾白狐行动快的惊人,白影一闪,已经扑向谈近雪怀中的宗梓!
来不及反应,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白色幼猫就要丧命于狐嘴之下。
下一刻,一声虎吼!
白毛团子不知何时已从谈近雪怀中跃下,瞬间长大,化为猛虎!僧人被白虎轻轻一推,送到了客栈大堂的角落之中。
胡椒顿住脚步。
他警惕地望着眼前这只身形几乎完全遮蔽了外面日光的白虎。
“你活了多久?”白狐狸九条狐尾无风而动,气势非凡。但胡椒的声音却十分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谨慎的试探。
白虎横在狐狸面前,姿势慵懒却暗藏杀机,湛蓝色瞳孔冷冷盯着白狐狸片刻,用一种平淡又讥诮的语气道:“天地有多久,我便活了多久。”
胡萝呆呆地坐在桌边,口中喃喃道:“有开天辟地之功,与星辰山川同寿”他念叨完,突然就哆嗦了一下。
清纯的女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瑟瑟发抖的七尾白狐,畏缩地朝九尾狐狸和白虎处走了两步,“那个昨天晚上在大师房间中的是我。”
“你要杀就杀我吧,跟我哥没关系!”
白菟这才回过神,果然众人今儿气氛古怪是有原因的!
她走上前去一瞧,胡萝那七条尾巴洁白蓬松,其中缺了毛的一块也就格外显眼。
朗七也看见了,沉默颔首,算是认可了胡萝的话。
谈近雪站起身,宗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