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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司马,你可千万告诉那些胡骑,小心徐某的家什……那景山枪可是禁不住碰的!”
天底下再没有谁比徐邈还冤的了,宿醉方醒便被一群五大三粗的辽东军士请到车上,连带着宅中家什全都被堆在车上带走,这些事都和徐邈想象中有些不一样。族中长者说的请贤那三请三辞呢?你带这么多军士说是依仗我可理解,但是你抽刀做什么?
说好的燕仲卿礼待士人呢?
“什么枪,你那些破瓦罐哪里有什么枪?”姜晋看着精神恍惚的徐邈,心道此人莫不是饮酒饮傻了,开口问道:“怎地,你这涿县令合着还是个武人?乡里传言果然有虚,不都说你才学甚重,还随身带把禁不住碰的大枪,也是个妙人……罢了,你找找去,咱们武人的兵器还是要带在身上的!”
姜晋虽然是个莽汉,但对广阳人天生便有一股子好感,毕竟这个时代尤其看重乡党。放眼天下,幽州人便都是乡党,但若在幽州之内,姜晋这个蓟县人总是需要些乡党帮衬的,不然也不会对阎柔、阎志兄弟多加青眼。
“景山枪,倒是个好名字。”姜晋吧唧吧唧嘴,抬手拍拍自己腰畔的环刀,挠着下颌胡须笑道:“阿晋刀,嗯……阿晋刀!”
不过接下来的事,让姜晋头脑有些转不过来,徐邈飞奔而去,飞奔而还,怀揣着一樽磨痧到增光发亮的青铜酒器返回车驾,端端正正高昂着脖颈坐在车辕,探手对姜晋道:“姜司马,让胡人们不要再带那些东西了,没什么用,我们走吧!”
“你,你的景山枪呢?”
见到姜晋发问,徐邈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抬手拍拍怀中的青铜温酒器,疑惑道:“这便是景山枪,难道姜司马的眼睛不好用吗?”
“这分明是一套酒器,怎能叫枪?”姜晋没有与徐邈多做争辩的想法,只觉州府做事不周,竟会给兄长举荐出一个酒鬼,当下心中对徐邈的兴趣也少了许多。就这么个酒鬼,能将乱糟糟的涿县治理好才奇了怪,到时候少不了要被燕北解职打回广阳,刻意交好关系是没有什么用处的。此时抬眼再看,徐邈正乐呵呵地在车驾上架起酒器,招呼近畿胡骑帮忙寻些炭火,就这么怡然自得的温起酒来,遂出言道:“到了涿县可就不能饮酒了,你这个徐景山,好自为之吧。”
徐邈呷呷嘴,看着小捧的炭火在眼前跃动,温酒的清香清冽缓缓自景山枪中传出来,哪里还顾得上旁人去说些什么。一双眼就像去看世间少有的稀世珍宝一般,似是听到耳旁有姜晋的声音,这才点着头口中含糊不清地应了个喏。
这令姜晋也啧啧称奇,他本身就算是贪酒的人了,何况军中那些厮杀汉喜好饮酒也不足为奇,但却是谁也没有像徐邈这般,整个便是酒痴一个。
第八十四章 人口锐减()
,。
战争,战争能最快改变人的生活。
禹水河畔一战,上万过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民丁佃户成为乡勇,其中三千青壮被太史慈收编助军,成为弓骑营下属的乡勇营,领兵者名叫刘德然,是涿县人士,身份特殊。
刘德然的父亲是刘元起,为楼桑里大氏,曾资助青州刺史刘备进学。刘德然与刘备为同族兄弟,亦为同舍生。
如果没有公孙瓒入寇涿郡,兴许刘德然的一生就像他的父亲刘元起一样,成为乡间长者。只是如今连乡都没了,哪里还会成为什么长者?
凭借曾就读于卢植门下,宗族声望甚高,兵事文韬皆远超普通乡里百姓,何况还有一个做青州刺史的堂兄弟,刘德然得到乡民敬重,被推举为乡勇营的首领,跟从太史慈征讨公孙续。
禹水东岸一战,公孙瓒军在涿郡的兵势几乎散尽,领兵偏将严纲死于阵中,精锐骁勇的中流砥柱白马义从折损大半,涿郡精锐近乎一战而亡。余者不过是些从冀州紧急招募的乌合之众,失去对禹水东岸大片涿郡土地的威胁能力。仅剩的军卒也在太史慈渡过禹水后向五阮关驱赶,难成大事。
若是常规作战,像这样散兵游勇般的敌人,燕北断然不会再劳心费力地追击。如今敌军已成丧家之犬,麹义将兵于五阮关外,便决定了他们的命运只能是一群瓮中之鳖,但是偏偏,公孙续手上还攥着五万余百姓,令燕北不得不赶尽杀绝。
但就算如此,眼下涿郡最重要的事已非外部公孙氏带来的威胁,而是内部因此次纷争而搅乱的郡中民治。越十万人在十余日里走了上百里路,再加上一直进行的战争,使沿途农田遭到极大的破坏,今年的涿郡近乎没有收成,这给了燕北极大的压力。
而最恐怖的事,出现在高览的案头上。
“涿郡在顺帝时便有在即民丁六十八万,至先帝末年,尚有民四十四万。”高览抱着手臂站起身来,对帐中前来复命的部下语气不善地问道:“现在你们告诉我,未受战乱的范阳有只有民十二万,就是加上归顺将军的七万人,现在涿郡只有十九万百姓?”
燕北军诸多将领,各个有不同的治军手段,而高览便以严明赏罚而著称,因而帐下部将见高览沉下脸来,纷纷低头不敢言语。便是其中胆大者,也不过抬头说道:“校尉明鉴,涿郡能统算出的百姓,只有这么多了!”
就算禹水以西的公孙续手上还有五万百姓,那涿郡剩下的二十万百姓……去哪儿了?
高览说不出话来,那不是几千人、几万人,整整二十万百姓,比整个辽东郡的人还多!无力地摆手,高览问道:“姜司马护送的那个涿县令走到哪里了,还有粮食,我要粮食!”
尽管谁都没有说,但几人心里都清楚那二十万百姓的去处。【。】或许是在迁徙中死了,无论是饿死、冻死、病死还是被杀死,总之便是死了;也有可能是起初并未被公孙军掠去,逃遁至山野间,过些日子待得涿郡局势稳定,兴许还能从各地山野之间出来重新回归治下,也有可能是翻山越岭逃往临郡,那多半就不会回来了。
只是这前者与后者的数量,着实牵动人心。
高览打算将涿郡的人口变化暂时压下来,不上报给燕北,等到那个叫徐邈的涿县令与沮宗这个涿郡太守来了,让他们自己去处理。这种事情不是燕北想解决就能解决的,在高览看来眼下幽州与冀州的战争不应再扩大,克制在幽州与冀州的边沿接壤地带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上报给燕北,也没什么益处。
“第一批粮食明日便能送至涿县,已经进入郡境。”帐下部将见高览将此事揭过,神情一松,连忙拱手道:“带队的乌桓骑手此时正在良乡休息,他们日夜兼程,也都疲乏了,明日早间再启程赶路,方才派人来通报过了。”
高览点头应下,心中稍微轻松。比起这老妈子般的活计,他宁可与太史慈对调前往前线与公孙瓒的儿子打仗去,治理地方这些繁杂事务本就不是高览所长,若要他像在辽东时那样给沮授做个副手还好,如今涿郡上下官吏皆为空闲,大小事宜全靠他一人决断,身后是嗷嗷待哺的十几万饥民,这事情着实不好去做。
只是高览无比盼望能早日过来为他分担忧愁的涿县令徐邈,再一次醉倒在良乡的土地上,却不知高览知晓了会是何等感受。
姜晋算是看出来了,并非是那酒徐县令喝得,姜司马喝不得,而是这个颇为有趣的徐景山啊,根本看不上他姜阿晋!
“你他娘的是个鸟吗?饮酒不食菜,倒不如明日早上派人给你接点露水得了!饮什么酒!”姜晋饮着自己部下奉上来的桃县酒,盘腿坐在良乡在战乱后留下的残桓断壁之间,小口饮者酒液仿若饮水,也不回头看对着徐邈笑骂。说实话他对这个有些瞧不上他的徐邈还是很有好感的,这很特别。因为徐邈虽然不与他饮酒,但却做的非常磊落,不像旁人有些看不上他却还虚与委蛇。
徐邈背对着姜晋,自景山枪中取出酒水小口饮下,两眼迷蒙地像只醉猫,口中含糊不清地吃吃笑着,也不辩解姜晋的浑话,只是挥手指着周围月明星稀下的废墟说道:“邈从前来过良乡,那时这里很美,民风朴实童子知教化。现下好似并无什么变化,但人没了,也就变得不同。”
第八十五章 颜良跃马()
冀州。
渤海郡的袁绍已经意识到自己派往幽州的说客荀谌被燕北扣下,一连两个月,荀谌没有从幽州回来,显然出了意外。不过现下的袁绍可顾不上什么荀谌,他正在筹划一场与公孙瓒的大仗。若此战得胜,便可夺下清河郡全境,与公孙瓒在冀州形成西北、东南二分的局面。
在渤海拳打脚踢数年,袁绍如今终于成一番局面,执掌渤海、河间、安平三郡,兵马领地连成一片,西拒公孙南击刘备,西南还有曹操这个小兄弟帮衬着,掌握冀州几个富庶的郡县,拥有成千上万的甲士,自给自足的兵甲……只有到这种时候,袁绍才敢朗声大笑,说他的人脉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自袁绍出洛阳,颍阴一带前来投奔的士人不知多少,就连公孙瓒治下、韩馥州府中都有士人与他传信互通有无,表达仰慕。可这在从前有什么用?仅有渤海一郡,在兵势上更是完全处于劣势被公孙伯圭踩在脚下不停暴揍。再多的治政良才、再多的谋略之士,没有天时又有个屁用!
可现在不同了,凭借阴谋诡计将幽州的燕北拉入与公孙瓒的战争中牵制公孙军兵力,使袁氏在安平、清河二国方向的压力骤减,并强迫公孙瓒将势力范围向北方转移,使得清河国空虚。只要拿下清河国,渤海与兖州便能互通有无,魏郡还有韩馥暗通款曲,北面还有幽州猛虎燕北伺机咬上公孙一口,伯圭还有什么能与他袁本初为敌的?
公孙瓒麾下兵马众多,人才却皆是些酒囊饭袋之徒,堂堂征东将军,在战略上却好似一支无依无靠的流寇一般,走到哪里破坏到哪里,这样的兵马难道能够长久吗?
冀州啊,迟早是袁氏的!
至于幽州的燕北,更不足为虑……就算是被连番大战荼毒的冀州,在战争潜力上也远超苦寒的幽州,更别说幽冀接壤之地还有大半在太行山脉之间,一座五阮关便能锁住二州要道,执掌幽州全境后只要抵住燕北的可能的进攻半年一年,全面掌控下的冀州就能把燕北那个土包子打回辽东老家!
清河国,广川。
公孙瓒早在上个月便将大队兵马屯于北方,留守清河国的是裨将军邹丹与一干小将,驻防兵马仅有六千,却受命守卫清河国三个月,待到秋季大收,将收上的全部粮食运往北面诸郡,清河国便算是在公孙瓒治下走完最后一程。
公孙瓒占地盘的手段非常聪明,他只要大收时土地掌握在自己手里即可,既然治理地方并非他的长处,那便不治理了。
但是他能盯上的,袁绍也能盯上。
赶在大收之前,袁绍的兵马穿过广川县,于清河国屯兵,收到消息的刘备派出张飞领千余步骑驰援,邹丹则调派部下小校严温领兵两千据守东武城要道,亲自屯兵于甘陵以逸待劳。
而袁绍则派遣大将颜良为先锋,亲自压阵领六千兵马前来收取清河国,南面则有大将文丑守备青州方向,西面则是淳于琼驻守安平防备公孙瓒。
冀州与幽州的战争完全不同,幽州地势狭长,战争多爆发于一点,是以每场战斗都会使敌我双方投入大量兵力,以形成会战。但冀州土地辽阔,长达数百甚至上千里的战线同时防备复杂势力扎堆而造成的多个方向,使得兵力分散,双方交战亦多为小型战役……袁绍投入六千兵马,已是不可多得的庞大兵势。
清河国以境内南北流向的清河而得名,此时清河西岸,颜良跃马传令,兵将渡河。而东南方向的对岸则有偏将军严纲之子严温率千军疾驰,以求半渡而击,不过颜良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自广川起便片刻不停地赶路,待到严温赶到时已俞半数兵马渡河,眼看着一场袭击便要成为摆明车马的堂堂对阵,严温连忙整备兵马,抢占山坡地势。
颜良策马向东望去,只见敌军两个曲部矛戈如林军旗猎猎,占据有利的地势宛若一张强弓引而不发,隐隐带着山岳般的气势,对左右轻笑道:“看来是个小将啊!”
初初上阵的小将通常注重阵形、气势,但胆子小些,不敢贸然进攻。而久经战阵的老将则善于把控时机,即便战阵并未摆好也愿发兵试探。
仅仅摆出阵势,严温便被颜良摸清了虚实,不过颜良也不敢托大,望着敌军阵势头也不回地传令道:“敌军骑兵多而阵形密集,可攻。前曲南行百五十步,诱敌出击后结鱼鳞阵,准备冲阵!”
随着颜良的命令,前曲以散漫的阵势缓缓向南移动,露出身后尚在渡河集结中的后曲,这便仿佛两名武士比武中一方露出破绽,任何人都会心生喜意,山坡上随时关注敌军的严温也不例外,看着敌军阵形缓缓移动似乎想要以两个曲铺开了防备己方,他又如何能放任敌军结阵,当即下令骑兵冲击正在渡河的后曲,步弓手则朝敌军南行的一曲进攻。
这样一来,只要步弓手能够阻挡敌军一曲片刻,待骑兵将正在渡河的敌军兵马击溃,两曲合兵一守一攻,则能尽收全功!
奔踏的马蹄声中,数百名骑兵冲向河岸,双方相距不过千余步,对马背上的骑兵来说不过是极短的距离,训练良好的骑士在奔驰中张开硬弓抽出箭矢援引而发,待到相距百步引弓发出,接着抽出马刀或提着长矛便冲撞进河岸边方才上岸的百余军卒当中,有些骑手甚至来不及将硬弓收好,提着弓臂便抽了出去,登时间一片人仰马翻。
而他们撞进百余阵势当中时,山坡上的步卒尚且才走下来,以严整的阵势朝着颜良所在的前曲缓缓奔去。严温的想法是极好的,只是他错误估计了颜良的前曲与后曲的距离,更低估了颜良的狭促。
第八十六章 夜战五阮()
公孙续的穷途末路,令燕北打心底里感到不快。
燕北放下书信,在案几上摊开地图抬手按住五阮关与遒国中间的位置,那是一条幽州西南进入冀州的要道,也是公孙续的死地……随着麹义部截断五阮关的道路与太史慈一路穷追猛打,逐步将公孙续逼近山穷水尽的局面,饥饿困顿的百姓非但无法给他带来一点帮助,反倒会将他拉入谷底。
这都不是燕北心底不快的原因,仅仅因为公孙续是故人之子。
燕北也要做父亲了,他希望自己能有个儿子,虽然女儿也很好,但还是儿子最好。他曾问过甄姜想要儿子还是还是要女儿,当时甄姜对他说过一句话,后来他也觉得很有道理。
甄姜说女儿好,可女儿不比男儿好。女儿的一生都显得容易,学女诫做女红,成人后嫁个好夫家,教子相夫一辈子,无忧无虑;男儿生下来便注定要走一条艰难至极的道路,虽披荆斩棘可终究成大事者少之又少。但正因女儿一生太过容易,等她所依靠的一切轰然崩塌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谋生的手段……男儿最大的悲剧,仅仅是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而女儿最大的悲剧,则是根本无法选择自己的一切。
这多像燕北和甄姜啊,燕北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甄姜则无法保护自己的宗族。这种对女人理解最为深沉的话,没有经历过的燕北是绝对说不出来的,但这并不妨碍燕北觉得甄姜说得对。
他也希望今年他能有个儿子,如果他有个儿子,那一定要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