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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孟德笑道:“多亏刘头领阻止!”
又是刘雄仁,此人恩德不浅!
张恕忽又想起,刘雄仁曾说自己乃是“恩公至交”,有心相问孟德,转念一想,八成是刘雄仁信口胡诌,不过是为了救咱性命!
不问也罢。
二人走了少半日,平原陡然变成山区,渐走渐高,只见梯田层层叠叠,或大如鲸,或小如牛,各依形势,巧夺天工。偶或云雾缭绕,气象万千,煞是好看!
尹孟德道:待到春耕之时,水光粼粼,抑或稻熟之日,遍地金黄,更是好看。
“那是什么?”,张恕顺手一指,右侧有个山坳,地势稍平,密密麻麻有些土丘起伏,土丘间似有青烟一缕。
尹孟德道:“是些坟茔。山中平地金贵,各村有人去世,统统埋在此处。”
张恕便不再问。
田间小路曲曲弯弯,二人爬上山巅,尹孟德拉住张恕,回身遥指山下道:“贤弟你看,此地形势如何?”
此时登高望远,山川形胜尽在眼底,此地地形甚是奇怪,好似一个天造地设的巨盆。
中间是盆底,一马平川;边缘椭圆,圆润齐整,方圆恐不下百里;周围群山环绕,山高千仞,抄手相接,并无一处山缺,围拢成硕大的盆壁,大部石壁直上直下,滑不留丢,极难攀爬。
半空几片浮云,如轻拢薄纱,白云之下,隐约有小河蜿蜒,苍鹰盘旋,田舍农家错落有致,只疑仙匠妙手,在此作画!
见张恕看得出神,尹孟德又道:“此处可是秘境宝地!你可知孙秀兄?”
张恕疑道:“是那算命先生,与他何干?”
尹孟德点头:“孙秀兄可是八卦通神,算无不中!据他说”
张恕截道:“卦象无稽,岂可尽信?”
尹孟德道:“欸,不可不信!前日,孙秀飞鸽传书,说袖课一卦,云‘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主必获仇人,让我等早作准备,当晚果然擒获贤弟”
张恕一笑,这厮只不过偶然发现自己行踪,却假借卦象,示人玄奥,真会装神弄鬼!
见张恕不再反驳,尹孟德续道:“据孙秀讲,千年之前,此地乃是逍遥井,西王母率天女在此浣纱,整整七七四十九日。”
这算命先生倒也有趣,其胡说八道的功夫,堪比“极乐道”那位“王上人”!
张恕心中一乐,假作掐指一算,一本正经道:“不然,不然,孟德之言大谬也!孙秀算得他人,算不得自己。”
尹孟德大奇,愿闻其详。
“数千年前,孙秀乃一谪仙,久慕天庭,日思飞升之计。西王母不知其心诚否,便命侍女垂下一绳,一端系于宫前石蛋之上,令孙秀攀绳而上。”
尹孟德一脸困惑,这简直信口胡言,不知所云。
“孙秀大喜,日夜攀爬,不辞辛劳。爬了九九八十一日,才爬到一半,适逢共工氏与颛顼帝相争,头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日月星辰移焉,霎时地动山摇。”
孙秀还有那么大来历?颛顼帝都出来了!尹孟德只疑张恕瞎扯,看他偏偏说得认真。
“孙秀大惊,猛力一扯,那石蛋滚落尘埃,正巧砸在此处,不想砸出如此大坑!可惜孙秀和石蛋都跌得粉碎,到如今,天坑田地之下还有无数碎石。”
张恕言罢,盯着尹孟德,似笑非笑。尹孟德惊道:“贤弟学问真大,农夫耕田之时,果然时常犁出碎石。只是,孙秀一人怎能扯动偌大石蛋?”
张恕忍俊不禁,指着孟德,大笑不止。
尹孟德猛然醒悟,擂了张恕一拳,骂道:“你是说孙秀扯淡?”
二人捧腹大笑一场,继续赶路。刚走几步,尹孟德复大笑道:“贤弟啊,我看你最能扯淡,骂人却绕这么大弯儿!”
翻过山巅,张恕有些傻眼,只见峰峦岌岌,危崖欲倾,怪石嵯峨,树木杂生,藤萝遍野,鸟兽无踪。任他自幼行猎山林,也是难寻出路!
尹孟德见张恕发呆,笑道:“贤弟,愚兄所言不差吧?!此处出去最近,也最好走,只需五日便到官道。”
张恕惊道:“此处死寂无声,像是绝地,这还好走?那最难行处却是如何?”
尹孟德笑道:“还有一处能行,脚程快者只需一月。最难行处却是未知,恐怕出发时还在吃奶,到达日连孙子都生出来了。”
张恕笑道:“孟德兄也来说笑,弟兄们擒我至此也走此路么?”
尹孟德略一沉吟,哈哈笑道:“不错,来时走了六日,贤弟身躯颇重,众兄弟可累个够呛。”
张恕大摇其头:“小弟风闻众弟兄神通广大,惯会腾云驾雾,何须六日,我看半日即可。”
“此言何意?”,尹孟德不知他又要扯什么淡。
“孟德兄你想,众弟兄接到孙秀讯息,多半日内便出得山去,擒住小弟,如此说来,众兄弟定会腾云驾雾无疑。”,张恕看着尹孟德,一脸坏笑。
尹孟德窘道:“这个,贤弟说笑,弟兄们恰巧正在山外办事。”
“这就是了。”,张恕心中暗笑,这尹孟德诚实君子,真不会撒谎。料想另有密道进出此地,只不便透露给外人罢了。
二人在密林中左右穿梭,脚下松软难行,举头暗无天日,全凭尹孟德引路,也不知他如何辨路,让人看不出门道。半晌眼前一亮,终于走出密林,面前却是断崖,张恕扒着岩石下望,只见壁立千仞,云雾在半山缭绕,不免一阵心虚。
尹孟德解下包裹,取出一条绳子,又粗又长。他将绳子一端在崖边巨石上系个死扣,率先缘绳而下,很快消失在云雾之中。良久,忽见长绳抖动,张恕如法炮制,也紧抓绳子,足踏石壁,小心翼翼下滑。
忽然脚下一空,裤脚一紧,身体失衡,向山壁一侧荡去。张恕一惊,赶忙抓紧绳子,定下心神,却是尹孟德扯住他双腿,拉入一个山洞。
仔细一瞧,山洞颇大,孤悬半山,有些藤蔓从山下爬上来,爬进洞中,纵横缠绕,倒似给山洞铺了个粗毯,真是神奇。
尹孟德二话不说,抓住藤蔓,向山下爬去。张恕见一个小黑点儿似乎落地,也攀藤而下,直到脚下一实,一颗悬着的心方才放下。
举目四望,一川碎石,山溪滚滚,怪不得适才在半山听到水声。一棵大树横卧山溪之上,恰巧铺成一座天然木桥。那树主干粗要两三人抱,长约数丈,树根有一半撅出地面,张牙舞爪,胡乱指向天空,树干有些朽空,枝叶零落稀疏,不过它还活着,生命可谓顽强。
尹、张二人足踏大树,跃到对岸。又攀着藤蔓爬山,如此忽上忽下,爬过四个山峰,三处悬崖,天已全黑。二人都有些倦乏,便找块石头坐下,就地歇宿。仰观疏星,俯饮山泉,伴着山风,嚼些牛肉干,如此平常之物,此时格外味美。
如此晓行夜宿,连行了三日,山势雄奇,处处凶险,是夜天色昏暗,张恕道:“天色已晚,山行危险,须寻个地方安歇才是。”
尹孟德点头:“此言甚是,前面小山背后有个山洞,干爽宜人,不如前去安歇。”
二人手脚并用,不多时便翻过小山山巅,山背后树木甚少,夜色下巨石散列,似猛兽踞坐,令人后颈发冷。正不知山洞却在何处,张恕正待发问,尹孟德一声轻“嘘”,顺他手指一看,一只巨石,好似卧虎,“卧虎”之后,似有光影舞动。
尹孟德蹑手蹑脚上前,张恕轻身相随,二人伏在巨石上,探身下望。只见十数丈外,似是个山洞,一株矮松,遮住半个洞口,洞内火光闪烁,树影随之跳动,似鬼舞魅影,暗夜中令人分外胆寒。
荒山野岭之中,历来鲜有人迹,尹孟德轻声道:“不知何人夜行,先占了山洞。应该是山中兄弟”
张恕轻笑道:“你怎知是人?不是山魈木魃?”
一句话唬得尹孟德头皮发麻,一阵山风偶起,那火光似乎透着诡异,比寒冰还冷。
曾听罗洪闲扯,说有本古卷东皋志怪,记有山魈木魃作祟,钻木取火,学人语呼行人同饮,擒而烤食,如吃野味云云。张恕此时忽然想起,是以一句戏言出口。
见尹孟德发懵,张恕乐道:“孟德兄莫怕,我们去抓个山魈玩玩。”
尹孟德还未答言,忽听一人说话:“此地如此蛮荒,真是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谁说不是呢!不知邬兄此去有几成把握?”,另外一人搭腔。
“哈哈,娄老弟你就瞧好吧,还有人不爱荣华富贵,偏喜欢穷乡僻壤吗?”,先前那人笑道。
“万一不成呢?”,第三人冷然道。
“万老弟,你忒也穷担心,那家伙精能着哩,又不是傻子!”,那姓邬的咆哮道。
“万老弟,我有三策,可保万无一失。”,又一人慢条斯理,不慌不忙。
“蒯兄有何高见?”,听声音,是那姓娄在问。
半晌无言,山谷中陡起一阵旋风,洞口衰草折服;矮松飘摇。
第六十二章 装神弄鬼()
山魈木魃阴谋暗。
荒岭野洞夜火明。
尹孟德和张恕唯恐对山中不利,侧耳细听。
“蒯老大,你这人真是不爽快!”,姓邬的急不可耐。
姓蒯的嘿嘿一笑:“上策乃是攻心。”
“怎么讲?”
“凭公子的高风,邬老弟的交情,再加在下的舌头,令其倾心来投。”
姓邬的鄙夷道:“这个自不必说!”
尹孟德眉头紧锁,这些人是说客?为谁而来?看看张恕,也是一脸茫然
“中策如何?”,姓娄的问道。
“火并!”,姓蒯的成竹在胸。
姓邬的几乎失笑,骂得粗鲁:“这还中策?屁策!比茅厕还臭!就算你我四人齐上,也未必胜得了他!”
“何况他手下好手甚多。”,姓万的也不以为然。
姓蒯的嘲弄道:“瓷脑!群雄不能并立,一山不容二虎,岂无可乘之机?”
“你是说挑起内斗,找人取而代之?”,姓娄的发问。
“轻声!小心隔墙有耳!”,那姓万的格外谨慎。
姓邬的骂道:“万老弟,就你怂人怂胆,这里别说是人,连鬼影也无半个!”
“他们凭啥就猛虎相争?不能兄弟和谐?”,姓娄的不以为然。
“就是啊!”,姓邬的随声附和。
“哼,不争只因山人未到,肥肉上门岂得不争”;姓蒯的洋洋自得,妄称山人,自比高士,忽觉此句大有语病,似乎自己成了上门“肥肉”,便停口不言。
那姓邬的笑道:蒯兄不瘦,“肥肉”当得地余人亦笑:当得地,当得地
去去去去姓蒯的一阵臭骂。
尹孟德听得心惊,这些厮居心叵测!挑动内斗取而代之,取谁而代之?山中只有郭大哥说了算
“下策又是怎样?”,姓万的从容问道。
姓邬的不耐烦道:“你他娘的就知道下策,下,下,都下策了,还能怎样?拍屁股走人吧。”
姓蒯的一阵冷笑:“非也,下策便是聚歼。”
“我说你这人能靠点儿谱不”,姓邬的声音焦躁。
“待其两败俱伤,聚而歼之,虽不能为公子所用,却为国除害,永绝后患。”,姓蒯的夺过话头,冷得恕�
“就依蒯先生高见!”,此人说话干脆,不怒自威,先前一直沉默。其余四人顿时不再争论。
山中一片寂静,偶尔只听得柴火噼啪之声。尹孟德虽不知这几人究竟何为,但听其言语,来者不善,绝无好意。
张恕眉头紧皱,他早已听出洞中五人是谁,正是自己追寻过的白面公子一行!这些人怎么听着像是来招兵买马不过他们阴险毒辣、无甚节操,连盗掘大将军冢之事都干得出来!此来恐于山中不利
尹孟德轻声道:“此地不可久留,走!”
张恕笑道:“我且吓他一吓!”
言罢站直身躯,哈哈大笑,声震山野:“尔等奸谋,某已尽知,还不速速受死!”
一个黑影飞出洞来,并无片刻停顿,恶龙出渊,直扑张恕。此人于黑暗之中,辨位之准,应变之疾,令人骇然。
张恕一惊,那人双掌骤至,迅如惊雷,不及反应,掌风已然及胸。那人正以为一击必中,谁想张恕垫步拧身,陡斜半尺,已卸去八成掌力,顺势左右纯阳,“双阳鼎”澎湃而出,正击在那人双掌之上。
那人惊叫一声,身形急速倒飞,咔嚓一声,将洞口矮松撞折。洞中余人刚好出洞,叫声:邬老大!一边赶忙扶人,一边准备迎敌。
张恕乘势倒飞出数丈,尹孟德头前带路,二人飞一般下山遁去,一口气跑出十余里。
黑夜无边,洞中之人不知虚实,不敢追赶,观望半晌,骂骂咧咧重又入洞,是夜格外小心。
张、尹二人停住脚步,见无人追来,找块山石坐定。孟德道:“这几人说话怪里怪气,恐于山中弟兄不利!”
张恕点头:“这几人定非善类。”,便说起这五人日前行踪,自己如何追踪而到中樵古镇,以及僻静山谷中陈大将军冢被盗之事。
受父亲张铁锅熏陶,兼受秀才罗思礼教诲,张恕礼敬先贤,凌强扶弱,颇知恩义,对盗墓之事尤为义愤。尹孟德却道:“盗墓倒是没啥,俺也干过。”
张恕瞪他一眼,不再言语,心道这草莽汉子虽然仁厚,终有几分匪气。
尹孟德道:“明日你我加快脚程,送贤弟出山后,我便赶回山中报信,让众兄弟早做提防。”
张恕摇头道:“事不宜迟!反正小弟并无急事儿,不如明早咱们一同赶回山中。”
尹孟德大喜,抖擞精神,带张恕又奔出十数里,寻得一处巨石,石高数丈,顶上甚平,正好安歇。次日早起,便沿原路火速返回。
山口一座柳林,林中几间瓦舍相邻而建,瓦舍前一盘硕大的石磨,石磨旁聚着一群汉子,吆五喝六,好不热闹。中间两个大汉,睁大双眼,紧紧盯着磨盘上的竹制骰盅,似乎大气都不敢出。
“开!”,一人大吼一声。
“唉!”,左首大汉惨叫一声,十分懊丧。他伸手搓了搓面皮,骂道:“臭手臭手,再来再来!”
右首大汉笑道:“徐二,你连裤子都输光了,拿什么再来啊。”
众人哄然大笑。那徐二骂道:“你狗日的罗三,先给老子记上,算老子借的。”
罗三笑道:“你都记了三十笔了,拿什么还啊!”
人群中有几人劝徐二罢手,徐二挠挠头,咧咧嘴,骂道:“狗罗三!怕什么,下一把老子准赢!”
罗三哂笑道:“这话你都说了二十九遍了。不赌了,不赌了。”
徐二一巴掌拍得磨盘直晃,怒道:“罗三,你狗日的休想赢了就跑!”
“不赌,除非你把钱先还了!再说郭大哥不让赌钱。”,罗三收起骰子,态度坚决。
徐二骂道:“你个不要脸的罗三,赢钱了想起郭大哥来了!郭大哥就不该收留你们这些丧家之犬!”
这话说得犹如投枪匕首,扎人心窝。
罗三闻言大怒,额上青筋暴起,骂声粗话,霍地一拳向徐二打来。徐二更不示弱,挥拳架住,飞脚便踢。人群便分成两伙,各自帮拳,一片混战。
忽听有人大喝一声,声如霹雳:“谁这么不要脸!愿赌服输、欠债还钱懂不懂?”
众人停止打斗,跳出圈外,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五个人。骂人的是个虬髯莽汉,膀阔腰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