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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泉洞里光线不明,燃着烛火,水雾缭绕,妤姝闭目躺在这温泉的水中享受,这一刻,仿若忘掉了家仇国恨,忘掉了对楚煜的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
水在肌肤上荡漾,这种感觉有些熟悉。她脑海里似乎懵懵懂懂记起什么,似乎多年前的一幕。
……
她躺在沁凉的水中,身体某个位置厉痛,她记得自己跳崖那一刻,这会儿她是死了吗?
可为何水的感觉如此逼真,疼痛的感觉越来越锥心,她还活着吗?不,她不想活着。活着只有无尽的痛苦。她终究睡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感觉应该很久的时间。有人将她扶起,眼前的视线不清,只觉得耀眼的白光。她似乎瞥见一头白发,却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关于她堕崖之后的事情,今日她躺在水中忽然恍惚间记起一些破碎的片段。
她躺在温泉里,脑海里一时乱七八糟,再次回忆起那些火光冲天、刀光血影的画面,头再一次疼了起来。
她的记忆只要恢复一点,便会有头痛窒息的感觉。上次她怀孕被服了幻药,她被噩梦折磨得几近死掉,却为了孩子强撑。最后胎儿还是没保住,换来了一场喋血,然而那些可怕伤痛的记忆却渐渐回来了。
此时,耳畔有哗哗的水声,是楚煜游了过来。
他发现了她的异样,眉头拧了下,伸手环住了她,“姝儿,你怎么了?”
他看到她眼神里的痛楚,顿时十分担心,“哪里痛吗?”
妤姝方才从头痛的回忆中缓缓游离出来,他一张担忧的面孔才渐渐回到视野中,回到脑海里。
她唇角一抿,淡淡一笑,“臣妾只是忽而有些疲惫,想来是饿了。”
他想到她本来吃得少,这会儿泡了大会儿的温泉,被热气蒸得难受也有可能。
“那边有备好的点心,不妨出来吃一点。”
*
他先出了水,伸手拽过那玉屏风上的白衣宽缎袍,衣袍破风在空中一旋,披上了他高大的身躯。他回身,才将她从水中拽了出来。
烛光下,美人出浴肌肤闪着珠宝一般的玉华,灼人眼眸。
他递了毛巾将她裹了起来,她站在温泉池旁高出地面的玉石阶上,他则立在下面拥住她。妤姝略低了脑袋,头发湿哒哒地垂在他的脖颈上,她恶作剧般亲了他额头一下。
妤姝系上那件柔软的缎裙衣带,开始拿了毛巾擦干湿发,她仰头,看见他披散着杂乱的湿发尚滴着水,那双沉眸微凝对着自己。
两人相视一笑,他伸手握了她过来。
这边明亮处,二人在水边的玉石案上,吃了点事先备好的点心。有芙蓉饼、绿豆糕、桂花糕、春花卷,皆都是妤姝素日爱吃的点心。
她递给他一个糕点,自己则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楚煜见状笑着揶揄,“姝儿,好似是孤虐待你,不给吃的一样。”说着为她倒了一杯茶水。
见她吃得欢,楚煜欲要出去唤外面的婢女要些菜肴。妤姝忙得阻止道:“臣妾不喜外人打搅,不过是饿了吃些东西,犯得着在这洞里用膳么。
第317章 凤头钗115()
妤姝忙得阻止道:“臣妾不喜外人打搅,不过是饿了吃些东西,犯得着在这洞里用膳么。再说,姝儿还没有泡够呢。”
她将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说道:“好了!”,这才拿起旁边的玉壶为他斟了杯酒,“这酒杯是你的,臣妾肩负重任,便以水代酒敬王上!”
她唇角噙着微微的笑意,楚煜瞳眸里满满的喜欢,便接过来那杯酒,各自行了礼,不过一小杯他倏然饮净。
她望着他那温和的笑容,心里生出些说不上清的难过。
世间有一种爱叫爱恨交织,便是公主与楚王。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是她妤姝和楚煜。
饮毕,她朝他明媚地笑了,他亦笑了。
这一刻,他似乎不是楚王,而眼前的她只是一个自己喜欢的普通女子。没有相忘隔阂,没有阴差阳错,更没有国仇家恨。
她这才细细瞧着眼前的她,宽大白袍披在身上,敞开胸前,露出里面结实而滑润的胸膛。
他的肌肤像涂上一层蜡光一样,过了这么久,仍有水珠如同落在荷叶一般,颗颗凝在紧致的浅麦色肌肤上。
她将她的脸庞埋入他的胸间,像曾经无数个夜晚一样,偎了过去。
他的声音稳稳地从胸膛处传了过来,“姝儿,这会儿我也觉得头晕——”
她仰起脑袋,开始吻他的唇,近乎痴迷陶醉。
他忽然有了反应,动作起了粗鲁,他扶住她的后脑勺,吻变得激切了起来。他的大手探进她刚系好的柔缎裙衫内,拢过她幼滑纤细的腰肢,她被拢得窒息,却更激烈地回应他。
这一刻,她无比确定她爱眼前的男人。
喘息的空间,他低低唤着她:九儿,九儿……
渐渐地,她能感觉出他的手劲弱了下来。她缓缓推开眼前的男人,依旧笑得柔媚,那双阿九的瞳眸,一直那样温柔娇羞地望着他。
他面色倏然变了,“姝儿?你——”
她唇角漾开一个浑圆的漩涡,笑容如此灿烂,只是心却狠了起来。“是我!”
他方知道酒中下了药。不至于毒死他,却能让他丧失反抗力的药。
他问,“为何这么做?”
“为何?”她语气凌厉起来,“你难道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别再欺骗你自己了。”
“我既然记起自己是卫国公主,这亡国杀父之仇不可不报!”
她明明说得极其仇恨,面上却已是淌下来痛苦纠结的泪水,“你知不知道?你杀死我的父王,逼死我的母后,我的家人都死了,只有我跳崖之后辗转活了下来——”
楚煜双目痛苦,张了张唇角:“阿九……宋玉不是有心的——”他只无力地说出这么一句。
“呵呵,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你是楚国国君,御驾亲征,怎会说无心?!”
她咬牙切齿一般,只听“噗”地一声,有利器刺破肌肤,楚煜低下头,望见那只纤手握着一把匕首颤抖地捅了进去。
“阿九,我这一辈子的痛悔都为你……”他目光含着痛楚,声音颤抖,身体渐渐支撑不住。
第318章 凤头钗116()
“阿九,我这一辈子的痛悔都为你……”他目光含着痛楚,声音颤抖,身体渐渐支撑不住。
她一把拔出匕首,鲜血流了出来,瞬间染红了他的白锻袍。
她望着他痛楚的模样,泪流满面,却扬起手中的匕首,再次狠狠地刺了下去。
“我恨你!楚煜!永远!”
鲜血涌了出来,他轰然倒地,然后跌下了温泉,泉水瞬间被染红了,一片怵目惊心。
这一刻,他的脑海却很清晰,切肤之痛抵不过噬心之痛。
阿九,你只记得我的残酷,却不知道我对你这一辈子的痛和爱。
人世间最遥远的距离,宋玉站在你面前,你却认不出宋玉。
他是宋玉,亦是君王,后宫不乏美色,却难舍最初的爱恋。她是妤姝,阿九一般闯了进来。她到底不是阿九,他亦不希望她是阿九。
阿九与姝儿本是一人,他希望能用爱弥补这逝去的岁月,他甚至寄希望阿九不要恢复记忆,他贪恋相守时的温情。
兜兜转转,他爱的只是一人,弱水三千,一瓢足够。他明明知道,于君王,这不是个好品质。
妤姝熄了洞内一盏灯,仓皇换下事先备好的衣服,敛了包袱,拿了那块玄玉佩,直直奔向洞口。
外面夕阳如血,映照着西天的云霞,金色的光芒透过低垂的铅云,挥洒在飞檐碧瓦、山清水秀间,黄昏中的山庄处于一片祥和安宁中。
此生,她不会再见到他了。
*
三天后,楚煜在承平殿的寝宫里醒来。
那日楚王失血过多,幸亏是半夏好奇,大着胆子进去后才发现的。伤口的位置并非要害处,然却够深。
宫中一直封锁着楚王受伤昏迷的消息,然外头已有楚王受伤的传言。因为信息渠道不畅,一时丹阳城流言纷纷。有说楚王重伤不醒,有说楚王已经驾崩,宫中封锁了消息。
不管如何,京都戒严,幸有安国公、柯将军、秦将军等在京都把持军防,国政则全交由金丞相。
楚煜醒来后问的第一件事不是别的,就是珍夫人呢?
“臣已经全城搜查,在通往各地的关卡寻找,但尚未找到……珍夫人。”
闻听追捕她,本自躺在榻上的楚煜有了着急,猛地要起来,然胸口的伤口痛得他面部表情扭曲。
“王上,您放心。臣只是下令寻找珍夫人,而不是追捕。”
秦皓是何其明白主上的心,虽然当时珍夫人乔装打扮,并用玄玉轻松过关,然而楚王未醒来,他亦不会冒然以谋害之罪追捕珍夫人。
闻言,他才略放了心,良久轻叹了口气,低低道:“暂时不要再寻她了。”
楚煜面无血色,气息虚弱,此时半躺在那榻上,回想起那日的情形,历历在目,瞳眸里是深及骨髓的悲伤。
*
半个月后,楚王才稍稍有了起色。而这时候,东吴爆发了大规模的民间起义。
吴越有十二座山头起义,多为江湖宗派聚众造反。东吴灭后,官府曾对这些江湖门派进行打压,更甚者独步山庄一夜之间被灭。如今这些造反者皆打出反楚复吴的旗号,一时间聚集了吴越境内的江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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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凤头钗117()
如今这些造反者皆打出反楚复吴的旗号,一时间聚集了吴越境内的江湖人。
据闻,他们推崇被楚王封为顺安侯的吴三公子云卿为首领,义军一路攻城拔寨,竟是控制了七八座城池,人数也达五万之众,且还在不断扩充。一时间,吴越战火的愈演愈烈。
*
盛春四月,吴越反贼的战报纷传京都,楚煜已经能下榻活动,然面上一直暗淡无华。
午后,他睡不着,披衣而起。他看见那御案前立着一人,春光洒了进来,女子身姿窈窕,如梦似幻。
他低唤了声,“姝儿?”
半夏正在那收拾散乱的折子书本,闻言缓缓转过身,俯身行了礼:“奴婢失礼了。”
他方知道不过是自己眼花,他一言不发摆了手,半夏悄然退下,他一步步登上那玉阶上。
良久,半夏为王上端来一盅滋补汤。她看见王上偎在座榻上,手里握着一个折子,时不时用拳头掩了唇角咳嗽。
她方放下香案,劝道:“王上,不若先饮些汤水。”楚煜没答话,而是伸了手来,半夏将那碗汤端了过来,他悉数喝了。
他复看了上午的战报,眉宇间一片愁云,须臾,他唤道:“黄忠——”
声音已经不似从前的洪亮,但是黄忠早就擎着耳朵不远处听着。
“老奴在——”
“宣安国公、卫景入殿——”
*
“吴地反贼拿下安口要镇,气焰大增,臣弟担心与西北部的樊贼勾结在一起。”
“樊无期暗中一直与顺安侯勾结,孤顾此失彼,对顺安侯掉以轻心。”楚王语气中有些自责。
“王兄勿要担心。刚刚征虏将军徐前飞书一封,已收复江城两镇。”说罢,楚焓将手中的一封书信交予楚煜。
楚煜极快地打开信函,只寥寥数语,然王上的目光中已有了喜色。
“好——,孤要嘉奖征虏将军。”
这个时候楚焓忽然后撤一步,掀袍单膝跪地,“臣弟请命——”
“臣楚焓,毛遂自荐,愿领军东征,灭反贼,平四方,誓保大楚长盛久安!”
楚煜眉头微拧,缓缓望向眼前的楚焓,高大魁梧,眉宇间坚毅和沉稳散发了出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十三岁小少年。
当年他初登王位,内忧外患,险恶丛生。东吴国主欺人太甚,早先软禁楚太子煜为质子,又在楚太子登基后趁乱挑起边境争端。
那时他年轻气盛,不顾反对,御驾亲征东吴。没料到传闻中的东方大国也不过如此,在两年多的时间,楚国以摧古拉朽之势,先后灭了吴、卫、宋三国。
然而江山亦攻,守江山却难。多年来,楚国一直为镇压和融合吴卫属地搭上了多少人力、财力。到今时,这个脓包终于被挤破,危及爆发。
楚煜目光微冷,郑重道:“黄忠拟旨,孤今日封安国公楚焓为安东大将军,先头遣军六万,负责平定吴越反贼,孤赏罚分明,胜则赏,败则罚!”
“臣楚焓领旨谢恩!”
“臣弟定当不负王兄重托,平定吴乱,擒顺安侯入国都伏罪!”
第320章 凤头钗118()
又是半月而过。西面果然来了消息,樊无期与樊建平势力会合,占据大楚腹地宛城、宁安等五座城池,樊建平与晋国停战谈合,楚国北地边地为樊氏坐拥。
而东吴战火不断扩烧,吴卫两股反楚势力合二为一,江湖贼寇叫嚣要让严初小儿有去无回,安国公平定压力不小。
楚煜国事操劳,身体恢复不好,近些日子又虚火上攻,咳嗽咽疼。故而这御书房和承平正殿总有一股子药味,那是王上一直在服药。空气里弥漫着沉闷压抑的气息。
白日国事缠绕还好,夜晚,楚王一人独宿寝房,常常失眠。
自独宠珍夫人后,后宫姬妾更是形同虚设。因着王上身体受损,故而一干姬妾亦不敢撩拨王上,素日嘘寒问暖亦早被太后嘱咐言行举止。而楚煜国事心事皆沉重,又如何有心思去重新喜欢别的姬妾。
近来天气越来越暖,夜晚楚煜的身体频频出汗,御医看了说是气血亏负未复致使入夜虚汗,开出玉屏风的药方与安神的药物配合服用,更谏言王上少操劳国事,注重身体休养才为根本。
今夜月华如水,有微微的凉风。楚煜用膳之后,便四处走动一下,并不急着安歇。一路后面黄忠随着,宦官们前后提着灯笼,暗卫也暗中保护着。
素日王上都刻意避开韶华殿的道路,今日却远远见那边似有光亮,他停下来往那处光亮一瞥,淡淡的语气,“那边可是有人住着?”
黄忠忙得趋前小心道:“回王上,尚有些先前的奴婢住着,并无不妥,只是少了许多的用度开销。”
他不再言语,继续往那边走。走得有些急,衣袍簌簌的声音听在黄忠耳中有些担心。
离韶华殿近了许多,他方看清是那盏长信宫灯挪了出来,想来是婢女们自作主张乱放。他目光往里,未看到有人进出。
因着韶华殿无主子侍奉,余下的婢女皆都早些安歇,不大敢生些枝节。
黄忠见主上的目光在那韶华殿的入口处停留了好久,终究是没有进去。
回来的路上,楚煜看到那道旁的树木已是郁郁葱葱,方才记起春天已过,而那一树繁花什么时候落的,他竟不曾知晓。
他路过湖畔,见其上有星星点点的河灯,心里不禁生了疑惑,他捡起来一看其上为大楚祈福、愿君王保重的祝福语。
他四下看了看,并无一人。
物是人非,他仍旧是习惯看向那些湖岸、阁院、亭台,仿若妤姝就在那些地方,回首朝自己笑道:“王上——”
那声音一如既往。可只存在于回忆中。
忽然这心中就仿若掉了东西一般。
……
入夜这般安静,他于榻上辗转难眠。那韶华殿的一瞥重又勾起他的心思,孤独和思念如一张网兜头罩了�